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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真卿的太守府,是一座三进的旧宅子,门窗上的漆都剥了,院子里堆着粮袋和箭矢,廊下坐着几个裹伤的士卒,见太守回来,都挣扎着要站起来,颜真卿摆摆手,他们又坐回去,眼睛却一直跟着他转。

    他转身往城里跑。

    北边有平原郡,平原郡有颜真卿。

    史思明。饶阳。张将军。

    他转身往城里走。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面前这女孩,看着不过十二三岁,说话却稳稳当当,眼睛里有种让他不太敢轻视的东西。

    “我十三岁,能译蕃书。”贞晓兕打断他,“我能写契丹文、渤海文、新罗文。我能听吐蕃话,能说几句回纥话。我吃得少,干得多。你让我走,我就死在路上;你留下我,我就能给你干活。”

    贞晓兕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士卒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过了很久,颜真卿说:“你恨吗?”

    那天晚上,贞晓兕睡在书房隔壁的小屋里。屋子原本是堆杂物的,颜真卿让人收拾出一块地方,铺了一床旧褥子。褥子上有一股霉味,但比枯井底好太多了。

    “你从长安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朱红的“可”字。

    “好。”他说。

    贞晓兕抬起头,看着他。

    上面是渤海国的表文,用端正的楷书抄写,边上是密密麻麻的注音和译文。他认得那些渤海文——当年跟着贞令仪学的,已经三十年没用了,但看见的时候,还是能认出几个。

    “她给过我两个胡饼。”贞晓兕低着头,看着碗沿的缺口,“我没来得及还。”

    “长安?”黑脸汉子的眉毛挑起来,“长安的人,往北跑?你跑反了吧?”

    她躲在邻家的枯井里,听着头顶上脚步杂沓,听着哭声、骂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听着有人喊“大燕皇帝万岁”。她在井底坐了一夜,第二天爬出来,长安城已经不是长安城了。

    青骡走了七天。第七天傍晚,平原城的轮廓出现在暮色里。

    他抬起头,再看这女孩的时候,眼神变了。

    她的名字还在鸿胪寺的册子上。但鸿胪寺的门,已经被一把生锈的大锁锁住,锁眼上贴着白纸封条,写着“大燕国”三个字。

    贞晓兕牵着青骡,站在城门口,看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不知道这个张将军是谁,但她看见,当那个名字被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六月,潼关破了。七月,长安陷了。八月,她租住的常乐坊小院被乱兵砸开,箱笼里的书稿撕了烧火,母亲留给她的那件银红袄子,被一个矮壮的奚人抢去,披在身上,像个披了人皮的野猪。

    “贞晓兕。”

    她想,这就是我祖父教过的学生。

    “路上可还顺利?”

    贞晓兕点头。

    鸿胪寺卿的笔迹,他认得。那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头儿,一辈子没做过出格的事,安禄山进长安那天,他悬梁自尽了。

    颜真卿把她让进书房,亲自给她倒了一碗水。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请问,您是——”

    “不是什么人。”贞晓兕从腰间解下那卷书,“我是鸿胪寺的主簿备选。我有译好的表文,要交给朝廷。”

    她不害怕。三个月里,她听过太多哭声了。

    “贞?”文士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则天朝的通事舍人贞令仪——”

    “我姓颜,颜真卿。”

    “我这里没有多余的粮食。”颜真卿说,“也没有多余的屋子。每天都要打仗,每天都有人死。你才十三岁——”

    黑脸汉子接过那卷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上面那个朱红的“可”字,他是认得的——那是官家的印信。

    贞晓兕在城门口被拦下来。

    她睡不着。

    她不认这三个字。

    贞晓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恐惧,有倔强,有十三岁孩子不该有的清醒。但也有一丝别的东西——那一丝东西,让他想起了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的自己。

    她想起颜真卿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看透了什么东西的平静。

    所以她往北走。

    “不反。”贞晓兕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睛亮得惊人,“我找颜太守。”

    她想,也许我能活下去。

    贞晓兕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破碎的词。

    颜真卿坐在对面,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喝完,他才开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黑脸汉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衫的文士。

    “你是他什么人?”

    文士没有回头。

    颜真卿合上书,抬起头。

    平原城里的味道不太好闻。有马粪味,有药草味,有煮粥的焦糊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风吹过来的时候,隐隐约约能听见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

    什么叫“一面旗帜”。

    “哪里来的?”

    “是我祖父。”

    颜真卿看着她。

    “你祖父,我认识。”文士的声音低下来,“开元十二年,他教我译过吐蕃文。那时候我才二十岁,他已经是满头白发了。”

    颜真卿沉默

    她不知道颜太守收不收留小孩,但她总得试试。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

    守城的士卒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横着槊,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警惕,也带着一点疑惑。

    “跟我来吧。”

    “是。”

    这是她在路上听来的。逃难的人挤满官道,有的往南去蜀中,说皇上在那边;有的往北去灵武,说太子在那边;还有零零星星的人,往东北方向拐,说平原郡还在打着,颜太守没有降。

    三个月前,这个名字还写在尚书省的册子上,等着秋后铨选。鸿胪寺主簿,从七品上,掌印信、文书、四方朝贡之事。她父亲贞令仪在则天朝做过通事舍人,母亲是渤海国遣唐使的孙女,身上流着两边的血。九岁能背《礼仪注》,十一岁通蕃语三种,十二岁译过新罗国的谢恩表——满长安城的人都说不容易,一个女娃娃,硬是让鸿胪寺卿点了头,破例许她参选。

    “……史思明……饶阳……围了一个月……张将军……还在撑着……”

    “死了很多人。”贞晓兕放下碗,声音很平,“我在井里躲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隔壁刘家阿婆的尸体还在巷口,没有人收。”

    “你等着。”

    “颜太守”三个字,在逃难的人群里传着,像是暗夜里远远的一星火。

    她躺在褥子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听着更夫沙哑的报时声,听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低低的哭声。

    文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上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贞晓兕面前,没有急着说话,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卷书上停了停,又移回她脸上。

    窗外,晚风吹得廊下的箭矢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骡背上坐着个女孩,玄色襕衫洗得发白,用麻绳束着袖口,腰间别着一卷书,头上戴着范阳斗笠,压得很低。若只看背影,不过是个寻常赶路的少年书生;若绕到前面去,掀开斗笠,便能看见一双极清亮的眼睛,瞳仁里像盛着秋天的湖水。

    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颜真卿站在廊下,正在听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卒说话。那士卒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然后安禄山就来了。

    水是凉的,碗沿有个缺口。【必看经典小说:青衣文学网】贞晓兕捧在手里,一口一口慢慢喝。她已经三天没喝过干净的水了。

    “你想跟着我?”

    第二天一早,她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

    “长安。”

    颜真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颜真卿沉默。

    她叫贞晓兕,十三岁,鸿胪寺主簿备选。

    至德元载十月,河北道上,一匹青骡踏着枯叶往北走。《推荐指数★★★★★:漫客文学》

    文士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黑脸汉子悄悄退开几步。

    城墙是土筑的,有些地方塌了又补,补得歪歪扭扭,像是穷人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城头上插着旗,旗上绣的字被风扯得看不清,但颜色是大唐的赤色,不是大燕的白。

    旗帜不是挂在城头的那块布,是人心里的那口气。颜真卿往这里一站,那些士卒的眼神就亮了,那口气就还在。

    贞晓兕摸了摸腰间的书卷。那是她译了一半的渤海国表文,用母亲教的渤海语注了音,边上还有鸿胪寺卿朱笔批的“可”字。她想,只要找到颜太守,把这卷书给他看,他就知道她是鸿胪寺的人,是有用的,不是白吃饭的。

    他伸出手,把那卷书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我不懂恨。”她说,“我只知道,那个杀人的,叫安禄山。那个改年号的,叫大燕。那个坐在洛阳城里听曲儿的,也是他们。我祖父教过我,蕃人有蕃人的规矩,汉人有汉人的规矩,但不管哪一族的规矩,都没有杀人取乐的。”

    “你叫什么?”

    文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悲悯。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平原

    贞晓兕牵着青骡,跟在他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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