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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晓兕倒吸一口凉气。

    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眼神清明得像深潭里的水。

    所以我写十年一觉扬州梦,不是因为我醉生梦死。他忽然认真地看着她,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盛世会过去,繁华会过去,我这个人也会过去。既然终究是一场梦,那为什么不把这梦做得痛快一点?

    贞晓兕愣住了。



    做官?

    然后我发现,时代变了。他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最痛苦的就是——醒着,却无能为力。

    于是她闭上眼,任由那股穿越时空的牵引将自己带走。再睁开眼时,灯火变了颜色,空气里飘来酒香和脂粉气,耳畔是扬州二十四桥的流水声。

    所以呢?

    那首《遣怀》——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你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

    “什么表情?”

    也许那不是糊涂。

    “为什么?”

    杜牧终于搁笔,抬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是那种三分疲倦、七分欠揍的笑:

    然后他放下酒杯,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很清醒的凉薄:

    “贞姑娘,”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扬州吗?”

    他们的善意被当成软弱,他的宽厚被视作可趁之机,他一点点退去的清醒,成了这群人肆无忌惮占便宜的底气。

    “我白天把这些活干完,晚上才能心安理得地去当我的‘浪子’。否则,你以为那三十个士兵跟着我,记录上写的‘在某妓院,平安’——他们为什么不写‘白天旷工’?”

    更不必说那些摆在案上的高级水果、燕窝滋补品、精品点心、海参礼盒之类的。 有人不过提了两盒廉价礼盒进门,屁股还没坐热,目光便已在屋里扫来扫去,像觅食的雀。

    红包一递到手,先飞快捏一捏厚薄,随即眉开眼笑,嘴里说着“快谢谢快谢谢”,手却早已稳稳揣进衣兜,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贞晓兕沉默了。

    我给朝廷上的平虏策,已经写了三稿。等哪天他们想起我杜牧不止会写情诗,我就能直接拍出一套作战方案。

们脸上堆着常年练出来的亲热,笑纹深得像刻上去的,嘴里一声声“叔”“伯”“您身子真好”,甜得发腻。

    他指了指北方:长安那地方,牛李党争,派系林立。我爷爷是宰相,那是荣耀,也是枷锁——两边都想拉我,两边又都防着我。

    贞晓兕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埋头公文的身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被子女围着的老人——同样是被人围着,一个是索取,一个是保护;一个在消耗,一个在创造。

    那些“自己人”笑着来,笑着走,带走他的诗稿,带走他的名声,带走他的时间。

    是啊。

    “看见人情冷暖,却无能为力的表情。”

    贞晓兕明白了——所谓的,原来是一种生存策略。

    “敬那位老人。”

    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想从老人身上拿走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那是他给自己建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那些围坐在老人身边的子女呢?

    借着酒劲,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件事:

    杜牧的,是一种体面的撤退。

    “回啊。该回去的时候还是要回去。有些债,躲不掉的。”

    贞晓兕没说话。

    她想起后世对杜牧的评价:风流不羁,沉湎酒色。

    “但你刚才说的那个老人——他比我有福气。”

    “敬所有清醒着疼、却选择糊涂着爱的人。”

    “你……每天都这样?”她忍不住问。

    杜牧重新端起酒杯,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凉薄:

    “那你……不回去吗?”贞晓兕问。

    贞晓兕也举起杯。

    她忽然意识到,杜牧不是在说那个老人。

    他指了指案头的公文:

    所以他逃到扬州。

    “因为他糊涂了。”杜牧的声音很轻,“糊涂了,就不知道疼了。”

    好家伙,这是把才华当存折存着,等通货膨胀的时候再取出来花啊。

    杜牧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亮:

    “那里的人情,是没有标价的。他们笑着靠近你,夸你,捧你,然后悄无声息地拿走你的东西——你还不能说什么,因为他们是‘自己人’。”

    他顿了顿,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老人只是怔怔笑着,眼神混沌温和,早已分不清谁真心,谁假意,只一味地觉得——都是自家人,都好。

    贞晓兕看着他,忽然懂了。

    “因为扬州的热闹,是明码标价的。”他转过身,脸上没有笑,“你去青楼,给钱,姑娘陪你喝酒,天亮走人——谁也不欠谁。”

    我二十四岁中进士,文章轰动长安。我以为我能像爷爷一样,出将入相,匡扶社稷。

    她想起那个老人,想起那些笑脸背后藏着的算计,想起暖灯照不亮的凉薄。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既然看清了会疼,那就不看了。

    “忙?”杜牧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贞姑娘,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人忙,是因为有活要干;另一种人忙,是因为有戏要演。”

    他是在说自己。

    “怎么,失望了?没看到我左拥右抱?”

    杜牧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不是,我只是……”贞晓兕顿了顿,“没想到你这么忙。”

    窗外传来二十四桥的流水声,混着远处的丝竹管弦。

    贞晓兕忽然明白了。

    杜牧的“浪”,是有底气的。

    然后呢?

    至少在这里,所有的索取都明明白白。

    她想起那个老人脸上慈祥的、什么也看不清的笑容。

    他指着窗外扬州的灯火:你看这扬州,多热闹。歌楼酒肆,彻夜不休。可你知道吗,三十年前这里被叛军屠过城,二十年前还闹过灾荒。

    临走前,那几双眼睛飞快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有人借口“给孩子拿点吃的”,伸手便往礼盒堆里去;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常年含笑的脸忽然有了一瞬间的落寞。

    杜牧给她斟了一杯酒,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扬州吗?

    等等,说好的“十年一觉扬州梦”呢?说好的“赢得青楼薄幸名”呢?

    ——这也是一种活法。

    让人以为我只爱喝酒泡妞,他们就不会提防我。杜牧晃了晃酒杯,等他们放松警惕,我该干的活一件没落下——漕运改良、兵法的注疏、还有......

    暖灯再亮,也照不亮某些人骨子里的凉薄与贪婪。

    酒过三巡,杜牧的话渐渐多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杜牧忽然问,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锐利,“你进门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我在长安见过的那种表情。”

    结果推门进去——杜牧正伏案疾书,案头堆着公文,手边放着一壶酒,酒壶旁边是一卷摊开的兵法注疏。

    “因为热闹?”

    有人干脆直接抱起整盒,嘴里轻描淡写:“那这个我拿走了,帮你打扫一下。” 有人更利落,趁人不注意,往自己包里一塞一拉,动作轻捷、熟练、自然,仿佛这屋子本就是他们的储物间。 没有一丝局促,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行云流水。 他们吃着老人的,拿着老人的,笑着哄着,将老人日渐退行的迟钝,当成了最好的遮掩。

    贞晓兕愣住了。

    躲人。

    ……贞晓兕看着那个被亲情围猎的老人,胸口堵得发慌。她忽然明白,有些凉薄,无关时代,只关人心。她需要透口气,需要见一个——至少能把自己活明白的人。

    你觉得呢?

    所以我跑了。来扬州,管管漕运,写写诗,喝喝酒。既不站队,也不得罪人。

    ——原来他什么都看得透,只是选择不说透。

    贞晓兕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她不心疼那些被拿走的东西,不心疼红包厚薄,不心疼礼盒贵贱。

    贞晓兕本以为会看到一个醉醺醺躺在脂粉堆里的纨绔子弟。

    杜牧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出身名门,爷爷是宰相,杜氏是望族——这样的家世,给了他荣耀,也给了他无数“自己人”。

    他慢慢把酒饮尽,声音低了下去:

    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了,然后才去享受。他不是逃避,他是置换——用白天的清醒,换晚上的沉醉。

    她心疼的,是眼前这个已经慢慢糊涂、却仍想把全世界都分给旁人的老人。

    “但长安不一样,亲戚家不一样,人情场不一样。”

    他忽然笑了,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稍等。”他头也不抬,笔锋不停,“让我把这批漕运账目审完,运河今年淤塞了三处,再不改要出大事。”

    所以不如醉着。醉着,就不痛苦了。

    贞晓兕心头一震。

    一屋子热闹,声声笑语, 在她耳里,全是对老人温柔的无声消耗。

    既然改变不了时代的洪流,那就守住自己的内心,顺便把日子过得风花雪月一点。

    “我刚从一个地方来,”她慢慢说,“那里有个老人,被自己的子女围着。他们笑得很热闹,但每一句笑声,都在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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