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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

    这是贞晓兕见到他的第一感受。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肩宽腰窄,穿着黑色的紧身泳裤,腹肌在阳光下线条分明。他是体院大三的学生,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

    然后,就是现在。

    林教练,你教得真好。休息时,尘小垚靠在池边,眼睛亮晶晶的。她今年三十五岁,离异,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平时在保险公司做销售,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的本领。但此刻,贞晓兕能看出她的欣赏是真诚的——或者说,是真诚的被吸引。

    她回复道,然后起床洗漱。

    两位姐姐好,我是林粤温,今天带你们体验自由泳。他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的服务行业微笑,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郭博士,她犹豫了一下,令郎可是名,字德粲?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泳池是某高档小区的配套设施,水质清澈,人不多。林粤温的教学很专业,从热身到打腿动作,讲解得条理清晰。贞晓兕和尘小垚都是旱鸭子,在浅水区扑腾了半个小时,呛了好几口水,但确实学到了点东西。

    郭大人,她轻声说,我该走了。

    郭劝惊讶地睁大眼睛:小娘子如何得知?犬子今年方及四十二岁,正在秘书省任职,虽不才,却也对乐府歌辞有些研究。

    贞晓兕笑了笑。她知道,她做到了。这首诗将在郭茂倩的编纂下保存下来,成为乐府双璧之一,被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传诵。【书虫必备:巨浪阁】而她,也将在完成这个使命后,回到属于她的时代。

    门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老者探头进来,看见她醒了,露出和蔼的笑容:小娘子可算醒了。老朽在城外发现你昏倒在路边,便将你带了回来。看你衣着奇异,可是从海外来的?

    贞晓兕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发呆。穿越的经历像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但梦里的一切又都那么清晰——谭嗣同书房里的墨香,菜市口的血腥气,郭茂倩案上那盏摇曳的烛光。她甚至能回忆起《古今乐录》残页上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势。

    郭大人,她缓缓开口,我知一首《木兰诗》,起于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终于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此诗……此诗老朽只在前朝文献中见过残篇,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小娘子从何处得来全本?

    而现在,她懂了。她见过谭嗣同的慷慨赴死,见过戊戌六君子的血洒菜市口,见过那个时代最勇敢的灵魂如何在黑暗中燃烧。她懂了什么是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懂了什么是忠孝不能两全——那是木兰的抉择,也是谭嗣同的抉择,是千百年来无数中国人在这片土地上做出的抉择。

    林粤温确实帅。

    郭茂倩手中的笔地一声掉在案上。

    小娘子请讲。他在书房里坐下,案上堆满了各种古籍,有些已经残破不堪,显然经过了无数次的翻阅。

    贞晓兕闭上眼睛。这一次,她不会再背错了。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要准确无误。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诵《木兰诗》——这一次,是完整正确的版本,一字不差。她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郭茂倩惊讶的面容渐渐模糊,墨香、烛光、木梁……一切都像退潮的海水般远去。

    这是哪儿?她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

    她需要一点正常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真的回来了。

    贞晓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那身她从现代穿过去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膝盖处还破了个洞。她摸了摸口袋,手机当然不在,但奇怪的是,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郭茂倩比贞晓兕想象中要年轻。

    ……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贞晓兕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手里的《古今乐录》残页,或许正是郭茂倩编纂《乐府诗集》的参考资料之一。而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竟然在无意中成为了这段文学史的见证者。

    贞晓兕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木兰诗》的全文,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但她也知道,此刻她面对的,正是将这首诗保存下来、传之后世的人。如果她直接背诵,会不会改变历史?或者说,她此刻的出现,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她回来了。

    不是现代印刷品那种刺鼻的化学气味,而是真正松烟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的古意——清苦、沉静,带着一点岁月沉淀后的温润。

    最后的记忆是她在谭嗣同的书房里,那个戊戌年的黄昏,窗外是即将落下的夕阳,将一切都染成血色。谭嗣同正在伏案疾书,她站在一旁,忽然想起《木兰诗》——那是她小学三年级就会背诵的,全文三百多字,当时为了参加学校的古诗文大赛,她每天早起在阳台上朗读,连邻居家的鹦鹉都学会了唧唧复唧唧。

    于是她开口了: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这是南朝陈代和尚智匠编纂的乐书,早已失传,现代只能从其他文献的引用中窥见一斑。而此刻,她手里捧着的,竟然是原稿?

    《古今乐录》?她辨认出纸页上端的标题,心跳漏了一拍。

    林粤温笑了笑,那笑容像是量角器量出来的,精准地停在礼貌而疏离的角度:谢谢姐姐,我是专业的。对了,我们今天的一对二体验课是500块,姐姐们觉得怎么样?

    贞晓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郭大人,我背给您听,但有一个条件——您必须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收入您的《乐府诗集》,让它流传后世,千年不绝。

    贞晓兕在心里飞快地计算——她原本想回现代,却因为背错了几个字,来到了北宋。而《木兰诗》最早正是收录于南朝的《古今乐录》,后由宋代的郭茂倩编入《乐府诗集》。如果她没记错,郭茂倩正是郭劝的儿子。

    贞晓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

    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头顶是粗大的木梁,上面挂着几盏纸糊的灯笼;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褥;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还有——马蹄声?

    神宗皇帝在位,元丰六年。郭劝答道。

    北宋。元丰六年,公元1083年。

    老者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自我介绍道:老朽姓郭,单名一个字,在太常寺任博士,专司礼乐之事。这是寒舍,小娘子且安心住下。

    好诗,郭茂倩长叹一声,真是好诗。小娘子大恩,郭茂倩没齿难忘。此诗收入《乐府诗集·横吹曲辞》,必将流传千古。

    我……我能见见郭大人吗?她试探着问,我……我知道一些乐府民歌,或许对郭大人有用。

    四十二岁。郭茂倩生于1041年,今年正是1083年,元丰六年。

    她背完了最后一句,睁开眼睛。郭茂倩的案上,宣纸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贞晓兕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现代生活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扑面而来,微信提示音、表情包、转账记录……这些在她穿越期间被遗忘的日常,此刻显得既亲切又陌生。

    挺好的,尘小垚说,我想给我女儿报个课,她怕水,我想先学会了自己教她。

    虽然已年过四旬,但他眉目清朗,气质儒雅,说话时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沉静。当他听说贞晓兕知道一些乐府民歌时,眼睛微微发亮,像是一个孩子在圣诞节早晨看到了礼物。

    她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穿越了时空的阻隔。她想起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课本上,她大声朗读着,母亲在旁边准备早餐,香气飘进房间。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不懂什么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她只是觉得这些句子读起来朗朗上口,像唱歌一样好听。

    手机响了,是尘小垚发来的微信:姐妹,醒了吗?今天有个超帅的游泳教练约我试课,一对二,500块,去不去?

    那正好,林粤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猎手看到了猎物,我们现在有活动,十次课2300,原价2500,给姐姐们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是熟悉的现代光线,带着一点PM2.5的朦胧。她摸了摸身下的床垫——柔软的、符合人体工学的记忆棉,不是北宋的硬板床。她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2024年9月15日,上午8:30。

    我背首诗就能回去。她当时是这么想的。时空穿越这种事,总该有个口诀或者密码之类的,而《木兰诗》是她与古代最深刻的连接。

    贞晓兕道谢后,忽然想起什么:郭博士,请问今上是……

    贞晓兕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说她从一百多年后的清朝来?还是从一千多年后的未来来?她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的说法:我……迷路了。

    贞晓兕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墨香。【最新完结小说:拾忆文学网】

    然后,是刺眼的光亮。

    小娘子要去何处?

    但或许是太紧张,或许是谭嗣同书房里的墨香让人恍惚,她背错了几个字。当背到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时,她恍惚了一下——到底是西市买鞍鞯南市买鞍鞯?就在这一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谭嗣同的身影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搅乱,她感觉自己在坠落,在无数光年般的黑暗中穿行。

    这是自然!郭茂倩激动地铺开宣纸,研墨提笔,老朽毕生所愿,便是保存这些乐府瑰宝。小娘子请——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郭茂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娘子高义,郭茂倩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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