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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所以，跟我看电影的时候，你在想涡轮叶片？」
叶海挠了挠头。「我那不是闭眼。我是……在思考。」
电影演到一半，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在月光下散步。两个人走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的正当中。
「军垦城人民影剧院」，七个大字是水泥浇筑的，刷了红漆，年头久了，漆皮剥落了大半。
平时做事儿，他都是踩着点进门的，早一秒嫌早，晚一秒嫌晚。除非去研究所，那就没有时间概念了。
「《阿波罗十三号》。」
「你这个人，」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电影看出技术分析报告来了。你是不是还打算给他们打个分？对视时长满分？情感饱满度及格？技术动作再改进？」
叶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话不错。」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两个人走出电影院，外面的风比进去的时候冷了不少，阿依古丽把牛仔外套穿上，拉了拉领口。
「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微微翘了一点，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阿依古丽被他这一连三句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不浪费时间吗？对视的时候，可以同时想很多事情。」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位置，他从来没在电影院里认真看过一场完整的电影。
「不错？」
天上有星星，但不太密，三三两两地散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芝麻。
「思考涡轮叶片的冷却孔排列方式。那个男主人公说诗的时候，语速太慢了，一个一个字往外蹦，我就分心想了一点别的事。」
「他说，『月亮很亮，但没有你的眼睛亮。草原很大，但没有你的心大。风很远，但没有你的歌声远。我走了很多路，翻了很多山，淌了很多河，就是为了找到你。』」
「看过。」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看电影。而且是跟阿依古丽一起看电影。而且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女孩子一起看电影。
「他说什么？」他凑过去问。
「如果不会骑马呢？」他问。
他用哈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字幕出来了——
「不完全是。他还骑着马呢。」
这样正好。不紧不松。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小街往回走。街两边的小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留下几家卖烤串和馕的还在营业，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烤羊肉串的烟火味飘满了一条街。几个下了班的工人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一人手里一把烤串，喝着啤酒，聊着天，声音不大，但热热闹闹的。阿依古丽在一家馕铺子前面停下来，掏钱买了一个刚出炉的馕，掰了一半递给叶海。
「好看。」
他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好笑的，但看她笑得开心，他也开心。
叶海伸手摸了摸耳朵，烫的。他想说「不是因为你在耳边吹气」，但觉得说出来更丢人，就闭嘴了。
再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也没迟到。」
她今天化了淡妆，睫毛比平时还长，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像是才摘下来的樱桃上那层薄薄的白霜。
叶海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叶海揉着脑门，那块被弹过的地方有点疼，但疼得挺舒服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人弹脑门会舒服，大概因为弹他的人是她。
然后又加了一句，「你没迟到。」
学校组织的活动，放的是《阿波罗十三号》，他看了一半就走了，因为脑子里一直在算燃烧室的燃烧效率方程式，算到一半觉得电影太吵了，就回实验室了。
马就更不用说了，他连上马都不会。
阿依古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点点心疼。
在波士顿的时候，他进过电影院——
「像诗。」
「尝尝。这家的馕是全军垦城最好
阿依古丽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软，很小，像一只温热的鸽子窝在他粗糙的掌心里。
叶海把「骑着马」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难度有点大。
「在对视。」
阿依古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算了。原谅你了。毕竟你是第一次看电影。」
松了又觉得太松了，会滑掉，于是又握紧了一点。来来回回好几下，阿依古丽忍不住了。
阿依古丽看了他一眼，笑了。「不会骑马也没关系。会画涡轮叶片也行。」
他在研发所的自行车都骑不利索，有次骑到半路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修了半个小时，满手是黑油。
叶海的手定住了，一动不动。阿依古丽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有。从耳尖红到耳根，像煮熟的虾。」
叶海下意识地握紧了一点，又觉得自己握得太紧了，会把她握疼，于是松了松。
电影院在研究所大门口，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药铺中间，门脸不大，但招牌倒是气派——
「好看吗？」
阿依古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电影院的灯光太暗，看不出来。她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风。
天花板上的吊灯关着，只开着墙壁上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得整个大厅像一个旧时代的客厅。
她忍了好几秒，没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用手背擦，怕把妆弄花。
叶海照着票面上的号码找到了坐位，七排三座和四座，正好在中间，不前不后，不左不右，视线正对着银幕中心。
电影继续放着。草原上的男人骑着马找到了一个姑娘的毡房，姑娘在门口等他，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头发上别着一朵花。
「就是诗。哈萨克族的诗人写的。这个电影的台词全是诗。」
「浪漫吧。」
「走吧。进去了。站着像两个傻子。」
「我等了你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得住两个小时，但转念一想，阿依古丽坐得住，他就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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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站在电影院门口，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紧张得像攥着两份发动机试车数据。
镜头切近，男人的五官很深刻，浓眉大眼，典型的哈萨克族长相。
叶海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我只是想了那么一小会儿，剩下的时间都在想你在耳边说的那些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对不起。」
「没看完。看到一半走了。」
「没有。」
男人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字幕打了好几排，叶海没来得及看完，字就没了。
两个人对视，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叶海觉得牙酸。
叶海转过头。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膀上，辫梢还是系着那根红色的头绳。
「你是嫌吵，还是嫌浪费时间？」
「你是握手还是和面呢？」
「你看什么看？票还能飞了？」
叶海看着她，愣了好一会。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今天很好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对视这么久？」
「他们在干什么？」他小声问。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慢很柔的片子，大概全是草原、羊群、毡房和仰望星空的长镜头。
「好看吗？」阿依古丽问。
阿依古丽转过头看着他，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思考什么？」
她的气息喷在叶海的耳朵上，像羽毛扫过，痒得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阿依古丽侧过身子，凑到叶海耳朵根，压低声音说：
电影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了不少。一个能坐两百多人的大厅，座椅是那种老式的翻板椅，木头扶手磨得锃亮，坐垫上蒙着深红色的绒布，有些地方磨出了白茬。
「人」字那一撇快要掉干净了，远远看着像是「军垦城民影剧院」，倒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嫌吵。」
他已经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这在他是破天荒的事——
他把电影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票面上印着片名，用的是维文和汉文，汉文他认得——《草原上的月亮》。
「看过什么？」
阿依古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来了。」
银幕是白色的，拉得笔直，上面投着GG，是一个洗发水的GG，一个长发姑娘在草原上甩头发，甩得慢镜头一样，一甩就是十几秒。
叶海想了想。「那这个男主人公是靠说诗追到女孩子的？」
叶海想了想。「都有。」
银幕上的GG放完了，灯灭了，电影开始了。画面是一片草原，天很蓝，云很白，一个年轻的男人骑着马，从远处奔来。
「真的假的？你中间差点睡着了，我看到你眼睛闭了三次。」
「你以前看过电影吗？」阿依古丽坐下来，把牛仔外套脱了搭在腿上。
「你耳朵红了。」阿依古丽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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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侃了。但他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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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跟我看电影的时候，你在想涡轮叶片？」
叶海挠了挠头。「我那不是闭眼。我是……在思考。」
电影演到一半，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在月光下散步。两个人走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的正当中。
「军垦城人民影剧院」，七个大字是水泥浇筑的，刷了红漆，年头久了，漆皮剥落了大半。
平时做事儿，他都是踩着点进门的，早一秒嫌早，晚一秒嫌晚。除非去研究所，那就没有时间概念了。
「《阿波罗十三号》。」
「你这个人，」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电影看出技术分析报告来了。你是不是还打算给他们打个分？对视时长满分？情感饱满度及格？技术动作再改进？」
叶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话不错。」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两个人走出电影院，外面的风比进去的时候冷了不少，阿依古丽把牛仔外套穿上，拉了拉领口。
「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微微翘了一点，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阿依古丽被他这一连三句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不浪费时间吗？对视的时候，可以同时想很多事情。」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位置，他从来没在电影院里认真看过一场完整的电影。
「不错？」
天上有星星，但不太密，三三两两地散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芝麻。
「思考涡轮叶片的冷却孔排列方式。那个男主人公说诗的时候，语速太慢了，一个一个字往外蹦，我就分心想了一点别的事。」
「他说，『月亮很亮，但没有你的眼睛亮。草原很大，但没有你的心大。风很远，但没有你的歌声远。我走了很多路，翻了很多山，淌了很多河，就是为了找到你。』」
「看过。」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看电影。而且是跟阿依古丽一起看电影。而且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女孩子一起看电影。
「他说什么？」他凑过去问。
「如果不会骑马呢？」他问。
他用哈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字幕出来了——
「不完全是。他还骑着马呢。」
这样正好。不紧不松。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小街往回走。街两边的小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留下几家卖烤串和馕的还在营业，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烤羊肉串的烟火味飘满了一条街。几个下了班的工人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一人手里一把烤串，喝着啤酒，聊着天，声音不大，但热热闹闹的。阿依古丽在一家馕铺子前面停下来，掏钱买了一个刚出炉的馕，掰了一半递给叶海。
「好看。」
他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好笑的，但看她笑得开心，他也开心。
叶海伸手摸了摸耳朵，烫的。他想说「不是因为你在耳边吹气」，但觉得说出来更丢人，就闭嘴了。
再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也没迟到。」
她今天化了淡妆，睫毛比平时还长，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像是才摘下来的樱桃上那层薄薄的白霜。
叶海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叶海揉着脑门，那块被弹过的地方有点疼，但疼得挺舒服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人弹脑门会舒服，大概因为弹他的人是她。
然后又加了一句，「你没迟到。」
学校组织的活动，放的是《阿波罗十三号》，他看了一半就走了，因为脑子里一直在算燃烧室的燃烧效率方程式，算到一半觉得电影太吵了，就回实验室了。
马就更不用说了，他连上马都不会。
阿依古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点点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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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尝。这家的馕是全军垦城最好
阿依古丽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软，很小，像一只温热的鸽子窝在他粗糙的掌心里。
叶海把「骑着马」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难度有点大。
「在对视。」
阿依古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算了。原谅你了。毕竟你是第一次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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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在研究所大门口，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药铺中间，门脸不大，但招牌倒是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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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古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电影院的灯光太暗，看不出来。她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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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了好几秒，没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用手背擦，怕把妆弄花。
叶海照着票面上的号码找到了坐位，七排三座和四座，正好在中间，不前不后，不左不右，视线正对着银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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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诗。哈萨克族的诗人写的。这个电影的台词全是诗。」
「浪漫吧。」
「走吧。进去了。站着像两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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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我只是想了那么一小会儿，剩下的时间都在想你在耳边说的那些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对不起。」
「没看完。看到一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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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视，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叶海觉得牙酸。
叶海转过头。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膀上，辫梢还是系着那根红色的头绳。
「你是嫌吵，还是嫌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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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看着她，愣了好一会。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今天很好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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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吗？」阿依古丽问。
阿依古丽转过头看着他，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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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古丽侧过身子，凑到叶海耳朵根，压低声音说：
电影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了不少。一个能坐两百多人的大厅，座椅是那种老式的翻板椅，木头扶手磨得锃亮，坐垫上蒙着深红色的绒布，有些地方磨出了白茬。
「人」字那一撇快要掉干净了，远远看着像是「军垦城民影剧院」，倒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嫌吵。」
他已经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这在他是破天荒的事——
他把电影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票面上印着片名，用的是维文和汉文，汉文他认得——《草原上的月亮》。
「看过什么？」
阿依古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来了。」
银幕是白色的，拉得笔直，上面投着GG，是一个洗发水的GG，一个长发姑娘在草原上甩头发，甩得慢镜头一样，一甩就是十几秒。
叶海想了想。「那这个男主人公是靠说诗追到女孩子的？」
叶海想了想。「都有。」
银幕上的GG放完了，灯灭了，电影开始了。画面是一片草原，天很蓝，云很白，一个年轻的男人骑着马，从远处奔来。
「真的假的？你中间差点睡着了，我看到你眼睛闭了三次。」
「你以前看过电影吗？」阿依古丽坐下来，把牛仔外套脱了搭在腿上。
「你耳朵红了。」阿依古丽小声说。
" ": !;"
叶海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侃了。但他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