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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时阮沅江在大理寺的偏厅卧房里。

    “我在这儿——”

    阮沅江推测,若非有人陷害,想要在火场中将这舞姬的尸体一并焚烧而无果,便是这女子被人胁迫,才做出了有违自己求生意志的事。

    “感君恩重许君命,泰山一掷轻鸿毛!”

    她身穿织锦华服。墨绿袒领,朱红窄袖,一片式的长裙如扇形般铺展开来。而夏樱端庄地屈膝,跪坐在垫子上,细细地烹着一壶雨过天青茶。

    言已至此,不再多想,阮沅江策马奔向醉玉楼。

    蒸腾的高温中,她的脸上浮现出隔山隔水般茫然的少女般的一笑。

    可是活人知道,那舞姬生前去见过最后一面的活人,那舞姬所看重的,请她亲手画上死亡的殡妆的活人,一定知道!

    那个人,就是夏樱!

    柳守城站在原地,不答。

    夏樱正在煎一味草药。

    火光遮天蔽日地涌上来,阮沅江背着夏樱往玲珑阁下走。“嘭”得一声,一块大梁砸在阮沅江面前,道路几乎就要封死,退无可退。

    火焰的气温不断升高,而阮沅江却莫名其妙地在此时,想要流泪。

    “不错,当日的确是我派此刻去醉玉楼的夏樱姑娘处盗取了这万红蛊毒。但这是因为我与故人的一个约定,我绝没有,也绝不可能,用这万红蛊毒,去做这样伤天害理之事。”

    半晌,柳守城声音低低地说:“我没有。”

    千万不要出事!

    惊马急遽,停在了醉玉楼的门口。

    那声音的主人看到了在火中匍匐,被呛得快要说不出话的阮沅江。

    他语中说出的话也沙哑:“阮沅江,我不负天下人。”

    那人明知自己要死,却来寻找夏樱,将自己身上已经淡去的纹身重新描绘。庄重,肃穆,迎接一场盛大的死亡,而这死亡的下一个人,指向夏樱!

    这味道如此隐蔽,又如此熟悉,萦绕在他的心头不能消解,原来,阮沅江已经与这毒药擦肩过身数次了!

    “她什么都不肯说,不过她确实提供了很多信息,我们拿了那舞女的画像给她辨认,她说她的确认识。”

    柳守城站在他面前,眼神中的热切与诚恳,不加一丝一毫的掩饰。自他们穿书而来,柳守城从来不曾用这样露骨的诚恳的目光注视过他。

    一切就在眼前——!

    “先把她救出去!”阮沅江将夏樱推了出去。

    在这一瞬间,这几天来的桩桩件件犹如电影一般以每秒60帧的速度播放着。阮沅江还在柳守城的怀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传来心脏急促的跳动声。

    醉玉楼的门口,人来人往,车喧马嚣,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公子王孙,五陵年少,绿鬓朱颜,迎来送往。门口低品阶的小倌儿急急地拦住了阮沅江,阮沅江掏出令牌,头也不回地闯进门,夺路直奔九楼玲珑阁而去。

    袅袅熏香在空中燃烧。

    怎样看,瓷器玉盌,都如山水画,美人沏茶,都似仕女图。

    阮沅江却蓦然心头升起一股寒意。阮沅江一把挣脱柳守城,把他拼死从夏樱手中得到的青玉瓶子亮在柳守城面前。

    只是在下一秒,阮沅江已经信他了。

    众瓣聚首,众瓣围葩,好一场迷局,好一朵象征死亡与新生的红莲业火图腾!

    阮沅江心中骤然的弦收缩。是谁,曾经在战场上救下了那流落胡地的女子的性命,竟让她愿意身死,以命相偿,死不足惜!

    他立刻喊道:“晨星,在这儿,快来救人!”

    “你走吧,公子,我已服用了毒药,命不久矣。”

    车尘马足、奔驰如电,阮沅江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

    她说。

    “姑娘请等一等——”

    夏樱停下了手中沏茶的步调,端起茶。

    而夏樱在醉玉楼中捣万红朱砂、胭脂,也不是为了丹唇描红,而是为了从这千千万万的朱砂之中,提炼出这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万红蛊毒!

    好像对视比什么都有力一样。这目光幽深静默,好像穿过了漫长的时间,只是为了站在这里,与他相遇,坚定地看着他。

    “你疯了?!”柳守城脸色阴沉,一声低吼隐没在火中。在熊熊火光中他的眼中有血,扶着剑的手青筋暴起,见过千万次战场的一把剑,此刻在火光中如同淬了烈火,而柳守城身上的重重甲胄,衬出他脸上黑云翻滚的暴怒神色。

    一饮而尽。

    “申屠秣云说他与晨星赶路十几日方才抵达京城,可是十几日前,我才刚中红花毒,他们岂不是在我中毒之前,就已知道这毒会出现在我身上,会重现江湖?”

    阮沅江夺门而入,气喘不止。然而对上他惨白的脸的,是夏樱凄然的一笑。

    他冷静下来了。

    **

    阮沅江意识到她可能是意识模糊已经分辨不清人了。他一咬牙,对夏樱道:“我不是你的那位什么公子,你若是有话对他说,便活着出去对他说!”

    烈火燎燎,大椽欲断。

    “因为我们同从现代来,坚守着同样的立场,要在这个乱世里,成为彼此的孤筏吗?”

    那日阮沅江在醉玉楼中见到的颜料,原不是什么胭脂色粉,本就是她用来熬制红花毒——或是万红蛊毒的原料,是北魏蛇草被捣炼之后锤出的墨渍一直在发出淡淡的木叶香气!

    如果是柳守城,他一开始就没有必要一遍又一遍地救自己。从始至终,他没有自导自演的必要。他们相遇在这个悲凉的陌生世界,是注定要成为彼此的依托。

    ***

    “那你怎么解释这青玉瓶?”

    而那舞姬身上被残忍灼烧掉的图腾,残留的形状色彩怪异,形状勾画起来,却与夏樱右肩上,已经淡去褪疤的纹身无异!

    原来他一直找的毒药就在眼前。

    “公子,你走吧。”夏樱在神志不清中哑声说道,“妾身这条命,本就是,公子救下的,权当是妾身再还给公子……”

    柳守城站在火舌中,愣愣地看着阮沅江。

    他看着阮沅江,阮沅江也死死盯着柳守城的眼睛。

    从他们穿书前知道的那点仅有的情节看来,平康王必然是一切的朱谋,可是柳守城又在隐瞒什么呢?

    一句“相信”尚未出口,便骤然晕倒在地。

    桩桩件件,虽然线索指向他,但是一条更清明的线告诉阮沅江,如果幕后黑手是柳守城,他有千百次的机会可以击杀自己。从一开始就有。而不需要像现在这样。

    忍冬留下的信里,写的只有一句话:

    如果不得已,他便只能放弃此刻奄奄一息的夏樱。但是漫天的火光中,有一个声音传来随着重重火浪传了进来,声音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切,那声音喊道:“阮沅江!”

    柳守城眼中甚至没有一丝失望,阮沅江却莫名从中读出了一种难过。可即使如此,他也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同阮沅江对视着。

    “你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万红蛊毒的?”

    秦珂和玄宴推门而进,秦珂对阮沅江说:“那娘子要见你。”

    玄宴道:“那舞女名唤冬忍。自幼被双亲抛弃,与她相依为命。再多的身世,她却不肯多说,只说是只会将这些告

    阮沅江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守城:“柳守城!从一开始,这就是你布的一场局是不是?!”

    “纵使负尽天下人,我亦决计不会负你。”

    **

    “柳守城!”阮沅江的声音颤抖着,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低低的一声怒吼隐没在柳守城的耳边,“你怎么能……?!”

    “阮沅江——!”

    **

    漫天的火光重重包围过来,阮沅江把楼阁两边储着的浇花水泼在了自己和夏樱的身上,拖拽着昏迷的夏樱匍匐而前。烟是真的呛人,室内的二氧化碳浓度越来越高,阮沅江的身子本来就弱,此时愈发地感到寸步难行。

    混杂在火场中的烧焦气息里,还有淡淡的烟熏焚香弥散不绝,正是夏樱前日里送来的那盆她自创的化妆品熏香!

    事已至此,死人永远不会说话,他们已经不能再从那舞姬身上得知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他的声音沉静,有力,一双深潭般的双眸看向阮沅江,眼里沉静没有任何波澜,可偏偏是这样的无波无澜,叫阮沅江内心生出一种巨大的平静。

    就算这个世界线中的所有青楼舞姬都不认识那横死的舞姬,也有一个人一定会认识!

    至少,一定能够知道她生前想要传达怎样的讯息!

    “但你要问的那一句话,我可以回答你。”

    一切,仿佛一切的一切,全都说得通了。原来一切都是柳守城的一场阴谋……几日前在醉玉楼行刺的刺客,不是为了打劫美色,正是为了得到这瓶万红蛊毒……

    那舞姬分明是武功高强之人,为何那两名使臣尚且能够在火舌中留得全尸两具,而那舞姬的死状却莫名残忍。

    夏樱粲然一笑。

    “公子,你来迟了。”

    而站在原地的柳守城在一个趔趄之后,吐出一口鲜血来。

    阮沅江终于想到火场中被大火烧焦气息掩盖着的那个熟悉的气味来自于何处了。

    阮沅江猜得不错。醉玉楼的夏樱果然是在用万种朱砂丹砂来炼制万红蛊毒,可是这是为何?

    “柳将军,来了!”是那红衣少女的声音。

    泪流满面。

    夏樱饮下北魏红花毒。

    ***

    柳守城不由分说一把将阮沅江整个身子临空抱起。申屠晨星在他身后将夏樱救起。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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