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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屏花道:“悲悲切切的当然不行,而且最好是两人对唱,有了,就唱《春香传》里的‘爱歌’。”众人都齐声叫好。叶萍舟和云岫不管多不好意思,也得听吩咐,于是一替一句的开始唱:“我变那长安钟楼万寿钟,你变槌儿来打钟。”

    “莫小姐真是爽快人。”她咂咂嘴,似在思索如何措辞,“其实我们也不想的,不知哪里来的一群人,说要收购这块地,建什么□□,这回连我们也得搬,唉,婆家娘家都是一大家子,亲戚远了香,谁能容你长住,这几天急得我……”

    “我笑了么?”说完才发现自己嘴角不自觉弯了弧度。“这两天得抓紧时间搬家呢,你别再往外跑了。”

    半夜起身如厕,却见露台上隐约有人影,轻轻走过去,果然是阿岫,她只穿薄薄的一件睡衣,一动不动地坐在月光下,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静静地说:“我今天看见他了。”

    我翻了一个身,侧望着阿岫清月般皎洁的面庞,长长的睫毛上缀着两颗晶莹的珠泪,静谧的空气中只有彼此的呼息声,不自禁地想,如果那天我不大半夜的去百乐门把叶萍舟找过来,事情又会怎样?也许那时就完全结束了,也许叶萍舟哪天心血来潮,又跑来纠缠,这种公子哥那里说得准呢?

    关系就这样亲密起来,唱戏的人都是很信缘份的,我和阿岫该是有缘人吧。我素来孤僻,懒于人共,在班子里有“冷二郎”之称,她们见我与阿岫这般要好,都说我们前世可能是亲姐妹。翎凤变本加利,笑着打趣,“好到这份上,前世是夫妻也说不定。”

    我冷冷地,“你砸了牌子,自有新人顶上,别半死不活地占着位子。”

    我告诉她房东让我们搬家的事。她倒没有一丝诧异神色,笑说:“就算没有这件事儿,也早该搬了。听说华山路的枕流公寓不错,咱们明天去看看。”

    她转过身子,月光照着她清亮明洁的一张面孔,眼眶中深深地汪着水,“我也以为忘了,谁知一见他,过去的桩桩件件都想起来。”

    我没想过一生中还会跟一个人这般亲近,记忆里还是六七岁的光景,偎在祖母的怀里,听她讲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此际想来却似蒙昧前生,只有孤独、饥饿、屈辱永远是身体的影子,片刻也甩不开,就像阿岫说的,每每以为忘记了,赫然间又桩桩件件蹦到你的眼前来。

    而阿岫是全然无力抗拒的,至今我也无法理解她这份浑忘一切的痴迷,纵然这个人多几分斯文,多几份温柔,终免不去他的纨绔本性,哪里值得她芳心相许,为他狂喜如疯,哀痛欲死。

    “是,是。认认真真演戏,清清白白做人。”她在我耳边娇声说,“好姐姐,你的金玉良言,我永铭肺腑,还不成么?”

    她嘿嘿笑起来,摇摇晃晃向外走,我用力拽回她,一耳光扇过去,“连你自己都作践自己,还有谁怜惜你。”她怔怔地望着我,忽然放声大哭,我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半晌,她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得很重哎,你知不知道?”我忍不住笑了。

    躺下是局促了些,不过秋凉时分,手足相抵,倒凭添了几分暖意。

    “他那种人一毛不拨,好的请不来,二三流他又瞧不上,只怕难了。”

    “不,不,实在是委屈了二位。”

    叶萍舟连连拱手,“众位好姐姐,行行好吧。反串一段碧玉簪的婆婆‘叫声媳妇我格肉’,还差不多。”,她们都哄笑起来。

    “嫌我半死不活,为什么不让我死了干净?”她瞪着我,眼中充血。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材极高,脸部的线条似刀斧削成,穿一件浅灰色风衣,款式颇新。虽时近中午,日光当头,他身上却隐隐散发出几许冷洌寒意。小孩子前后追逐,不小心撞到他身上,王先生脸色微变,连声说对不起,又用力拍打孩子。那人淡淡道:“没事。”眼光转处瞧见我,怔了一下。

    “我?”我失笑,“我总不成陪你一辈子,还是把眼光放亮找个老实人。”

    我硬逼她吃饭,上戏。她望着我苦笑:“你不怕砸了天喜班的招牌么?”

    “王太太说笑了。”我淡淡的,“也不过江湖上混口饭吃,没什么好讲究。”

    “我保证今天晚上一定老老实实的。”

    我回屋抱来被子,她笑,“真应该买一个大床。”

    “盈姐!”她忽然抓紧被子,“我最近常常想起水月仙,她就是我的影子。所以我现在很怕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朵朵水灵灵的鲜花,我呢,真已经‘开到荼蘼’了。”

    烟瘾似乎越发大起来,我比不得水月仙抽水烟那份纸捻浸香,齿颊流芳的优美,只抽平常的烟卷,而且不论牌子。半倚着沙发

    “算了吧。”我笑,“你踢起人来可不是好受的,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我无心与她罗嗦,她也知趣告辞。他们再怎么为难,也总有娘家婆家可去,我和云岫举目无亲,短短三天,难道要露宿街头不成?王氏夫妇都是门槛精到九十六的人,必然是有所补偿,才肯这般尽心尽力,我们住人家的房子,一味硬赖着不走也不是办法。

    “你笑什么?”阿岫问。

    “变水哪有鸟儿好,我要变,双宿双飞鸳鸯鸟,飞跃青山绿水间,飞上高空上九云宵。”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说实话,你们两位小姐这样能干,真不用挤在这种又脏又乱的地方。”她呷了口茶,大声赞好,又道:“像这种茶叶,我们小门小户就喝不起。”

    三个字甫出口,我不由心中一震,涩然问:“你还忘不了他?”

    园里五六小孩正在踢键子,喧闹声一阵阵传来。我想起上午刚洗的衣服,如果给他们碰到地上,可就糟糕了。忙出去收拾,却见房东王太太夫妻俩送三个人出来,笑容满面,不住哈腰点头。心里好奇,不免多瞅了两眼。

    戏里的敫氏女咽不下一口怨气,舍了性命,去寻负心人质问,演戏的人也险些效仿,那几天,我时刻紧盯着她,所以能及时夺下她手中的金坠。

    但愿百年如今宵,但愿百年人不老,我们多么贪心,其实连眼底的温馨都留不住,还奢谈什么百年?

    还记得那天小聚,翎凤她们扯住叶萍舟,不放他走。酒酣耳热之际,便任情高唱。接着,不知哪一位嚷起来:“让叶公子反串唱《梁祝》,我家有个小九妹!”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打断她。

    《粉墨劫》

    她拉住我,“睡不着,你陪我再说一会儿话。”

    她随便闲扯了几句,然后问:“云小姐还没回来呀?”

    “王太太有什么话,尽管直言。”心想她八成要淡加房租的事,现在珠薪米桂,物价飞涨,如果要求不太过份的话,应该可以接受。

    “要和芳蕙班别苗头,也许肯下血本呢?”

    “死在这里,你倒是干净了,我岂不是惹一身麻烦?”

    “听说芳蕙班的蓝如玉唱得不错,找一天咱俩去听听。”

    “荼蘼个头,你才几岁?好时光最少也有五年,戏饭当然不能吃一辈子,可也没必要这么杞人忧天。”我拍拍她,“别胡思乱想,早点儿睡吧。”

    “我也这么说来着,不过看他们凶神恶煞似的,不是好相与的。”她陪笑,“两位小姐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想来一定有办法。要不这个月的房租就算了。”

    “当然。”她甩甩头,仿佛一切都能甩开似的,“戏还是要照唱,饭还是要照吃,没了谁,日子都一样过下去。其实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何况有你陪着我。”

    当唱到“但原天下有情人,都变同命鸳鸯鸟,其中一对你与我,自由自在乐逍遥。”我看见他们对望的眼中满是柔情,这一刻,连我也相信叶萍舟是有些许真心的。

    “也不过是想起而已。”我宽慰她,“明天一早就忘了。”

    阿岫的脸比石榴还红,声如蚊呐,叶萍倒放得开,笑嘻嘻地唱:“我变天上银河水,你变地上江和海,就算那千年大旱也晒不干,海水源源天上来。”

    “什么?”我吃惊,“三天连收拾都不够,何况我们还得找房子呢!”

    王太太眉头一皱,“哎哟,这可不是我们说了算,那个人说……”她声音渐低,“只给三天。”

    “你放心吧!”她摇着我的手臂,“对了,老徐要请的新编剧,选定人了么?”

    “贵点儿怕什么,只要环境够好。”她扶住我肩头,“钱赚来总是要花的。”

    我也忍不住好笑,“这可难了。”只觉夜风袭人,对她说:“冷了,回屋睡吧。”

    我给她倒了杯茶,问“有什么事么?”

    这一惊比刚才犹甚,“那地方很贵的,咱们怎么住得起?”

    我冷冷地,“我告诉你,要是什么老陶,老瓷的出钱,我可不去。”

    我瞪她一眼,“我劝你好话,你倒消遣我。”

    鹰一样犀利的目光,我微微吃惊,收了衣服,径自回屋,不一会儿,房东王太太便来敲门。

    她粲然一笑,“是好话,可惜不好找啊。老实人大多是没钱的,没钱的老实也未见得是真的老实。”

    “谁?”我问,心中已隐隐猜到。

    “叶萍舟!”

    老陶送阿岫回来,我已经吃完饭了,最近,她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也索性不等她。她进门就喊:“盈姐,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藕还有蟹壳黄。”

    “难不成姐姐有了人,嫌弃小妹不成?”她一脸委屈,见我一掌拍到,连忙告饶。

    几天后,和阿岫搬到枕梳公寓,这里的环境确实不错,只是阿岫不在的时候,更觉得空旷。好在我是一个人孤独惯了的,闷的时候看看通俗小说也就打发了。

    我回头望着她,在心底叹口气。自那件事后,她似变了个人,难说好坏,人总是要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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