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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嬅姬继续说：“塔娜会唱歌，会跳舞，医术高明，还弹得一手好口弦。她宽厚仁慈，能说会道，无数次出面调解部落纠纷，使佛多霍免遭内乱。十年前锦国入侵的战争中，她亲自带领医疗兵上前线救死扶伤，鼓舞士气。人们应该记得她的大名至少一百年。”
她们走了些日子，终于抵达狍信的领地。来到狍信王的宫殿前时，那处却已成了一片废墟，硝烟与血腥味儿尚未散尽，残破之象有如风吹枯草，或许在此之前刚发生过一场浩劫。辛盛动动鼻子，熟悉的气味令她脱口而出：“火器。”
嬅姬说：“佛多霍的黄眼儿们，哭吧。最爱你们的塔娜死去了。”
辛盛说：“不知道，但看见大家难过，我心里也怪难过的。”
被嬅姬打断，辛盛从自我陶醉的义愤中回归现实，顿时泄了气：“第六个。”
“记不住。”
头颅稳稳躺在包袱里，用轻缓平和的语气，诉说辛盛与生俱来之使命：“你诞生的意义中，有一部分是献身于我。可当另一条生命的气息出现时，这具身体就不再只属于你一人了。我无法擅自占用，所以还给你。”
辛盛踏过门槛，抬头环望狍信祠堂内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牌位尽数焚毁，骨灰坛子也被稀稀拉拉砸了满地，烧焦的气息直冲鼻腔。她不忍驻足，转身出门，嬅姬的声音响起：“向北走。”辛盛受到震撼，不知所措，便听从嬅姬吩咐，一头向北扎进林间，风声和鸟鸣为她引路。沿着层层叠叠的树木走下去，遥远处隐隐有哭声和炮仗声飘来，辛盛不自觉放慢步伐，嬅姬说：“向北走。”悚然风声自林木间奔啸，夹杂虫鸣与鸟啼，裹挟哭丧声而来，辛盛心底也随之生出些悲凉。嬅姬说：“向北走。”辛盛在蒙蒙雾气中走下去，潮湿的寒意渗入骨髓，待到反应过来时，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滑落脸庞。
嬅姬笑了：“我叫你蝴蝶，可以吗？”
“二百多个吧。他生不出孩子，害怕绝后，就拼命地娶老婆。”辛盛念叨着，忽然面露喜色，洋洋得意地盘算起来：“哎呀，那我岂不是怀了他的第一个孩子？这天大的恩德，就算让他给我磕仨响头也不为过吧！该索要什么赏赐才能回本儿呢。”
“知道啦。蝴蝶，帮我找身体吧？只要找到身体，我就不再打扰你了。”
嬅姬说：“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生是瞬间，死才是永恒。”
嬅姬说：“无所求必满载而归。你顺应我，规律自然会把你该得的给你。”
辛盛怀孕了，消息来自女人的头颅。www.rulanshu.com
嬅姬问：“害怕吗？”
辛盛说：“死人没少见，葬礼却是头一回。”
辛盛心里觉着嬅姬虚伪冷血，十分不悦：“随便你吧，反正我又不认识塔娜。”
白昼下的透明火焰升腾而起，悬在风中摇曳，好似女人的灵魂跳舞。狍信王轮廓模糊，如初春的雪水般消融为灰烬，生时的美丽在浓浓黑烟中流走了。佛多霍人一定要葬在林间，无论风葬或火葬，他们信奉天女，也要魂归于天。
嬅姬说：“既然如此，你就把身体借我，用到我找回自己的身体为止。”
辛盛说：“害怕啊，太害怕了。那桦皮里裹得明明是塔娜，我却仿佛看见自己的死。”
辛盛烦躁地蹙起眉头，用拳头狠狠去捶腹中的麻烦。一下，二下，拳头悬在半空，她终究没能下第三次手，口中悻悻嘀咕着：“真倒霉啊，被迫带上这个累赘。”
嬅姬说：“死与生相应。我虽不死，却也不生。而你此刻是生着的。”
辛盛见嬅姬不肯好好叫自己的名字，又想到自己同样记不住对方的名字，便不计较了。她一口回绝：“我不仅忙着找人，还得把肚子里这玩意儿给生出来。哪有精力帮你？”
“蝴蝶是什么东西？我叫辛盛，佛多霍总督的第六个老婆。”
辛盛听得不耐烦：“人都烧成灰了，你还在这儿说个什么劲呢？”
“可以叫我嬅姬，这是最初的名字。”
人们见她有一双黑眼，衣着首饰华丽，便知是宗主国的人。他们向她哭诉：“都是虎利王的妹妹虎利顺干的！”辛盛纳闷，问其缘由，却无人知晓。大家只说：“虎利部是佛多霍之首。强者欺凌弱者，哪里需要理由？”
辛盛不屑：“抢别人的丈夫也叫深爱吗？这种人早晚遭报应。”
嬅姬问：“你第一次见人死吗？”
嬅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坠入脑里，掀起涟漪。辛盛宛如身处幻梦之中，神情恍惚：“树神、灵魂、天界，真的存在吗？”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辛盛凭经验直言道：“你和她关系最好，估计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嬅姬处事淡然，辛盛惊愕道：“你不憎恨吗？不为你的朋友报仇吗？”
辛盛第一次看见名为塔娜的物质。只需这一眼，冰冷的美丽便由瞬间化作永恒，深深刻在她脑海中。贫穷的狍信人无法为塔娜涂抹眼黛，便用鲜血为她上妆。塔娜几日前还活在辛盛的恶毒想象中，如今再见时，却已行向死的那边，将辛盛远远抛在生的这边。辛盛一时间茫然无措，仿佛置身于虚幻中，连脚下的泥土也有些不实了。
嬅姬问：“你希望它存在吗？”
门前没有守卫，四方大敞，无人问津。辛盛继续前行，畅通无阻地踏过一路焦土，看见狍信的子民忙活着收拾尸体，边落着眼泪，边将它们用白布包裹。辛盛走着，一直到最里的祠堂。黄眼儿们同祖同源，彼此不生分，又非血统世袭延续，因此佛多霍各部王宫祠堂不像行代津和锦国一样供祖宗，只供历代首领的牌位。嬅姬说：“进去看看。”
嬅姬说：“她并没有占有别人的丈夫。如果能有回报她恩情的机会，女人们甚至愿意向她献上自己的丈夫。”
辛盛说：“只有你不死不灭，真令人羡慕。”
“她遭遇了什么呢？”辛盛四处打听。
“蝴蝶，你方才说自己是总督的第几个老婆来着？”
嬅姬笑道：“谁知道呢，或许我也被她迷住了吧。七大部落中，她最深爱子民。或许她无法孕育子嗣，正是为了将母爱无私地分给每一个人。”
嬅姬说：“塔娜之死，顺应规律，自有其缘由。我没什么可憎恨，只是替她感到悲伤。”
“总督一共有几个老婆？”
“你的女儿，容貌和性格都更像父亲。你要对她多加教养，否则未来她将不属于你。”头颅预言道。
炮仗与焰火一发一发地上天，辛盛的心脏跟着一颤一颤地跳动。人们将油泼在桦树皮裹着的尸体上，带着哭腔唱响断断续续的神歌。嬅姬缓声献上祝福：“火带来温暖和光明，净化世间污秽。但愿这神圣力量借助林木树神，能将塔娜的灵魂渡往天界，再不受困于执念烦扰……”
狍信部日子贫瘠，家家户户凑点钱来买油，这才以至高无上的仪式送走塔娜。对其余遭遇屠杀的族人，人们只能将其层层包裹，挂满树杈，等待风干为尘埃。
“不可理喻！谁敢抢我的人，我非打烂她的嘴。”
“你咋知道？就不能是个儿子？”辛盛不悦。
虎利部的郡主前来作恶，却师出无名，实在莫名其妙。嬅姬说：“我们去虎利看看吧，那边儿兴许知道我身体的下落呢。”
辛盛回忆起被支配身体的恐惧，只好应允，按嬅姬的指示向狍信前进。狍信王名为塔娜，是佛多霍大陆最富魅力的一颗明珠，没有人能拒绝这位首领的请求。她妩媚风流，至今未嫁，曾与无数男人交媾，却从未孕育过孩子。当年嬅姬与她关系最要好，因此相信自己的身体一定被她回收了。
辛盛说：“鬼信你，没用的老东西，这么多年混得就剩个脑袋。”
“噢，一听就知道是个黄眼儿。”
“我什么都知道。”头颅说：“我是天女，无死长寿天女姜嬅姬。”
辛盛从人群边缘中挤到中间去，踮着脚往里看。在那片光秃秃的小土坡，他们正为清洗掉血污的尸体裹上桦树皮，用鹿筋线严密缝合。
] 嬅姬继续说：“塔娜会唱歌，会跳舞，医术高明，还弹得一手好口弦。她宽厚仁慈，能说会道，无数次出面调解部落纠纷，使佛多霍免遭内乱。十年前锦国入侵的战争中，她亲自带领医疗兵上前线救死扶伤，鼓舞士气。人们应该记得她的大名至少一百年。”
她们走了些日子，终于抵达狍信的领地。来到狍信王的宫殿前时，那处却已成了一片废墟，硝烟与血腥味儿尚未散尽，残破之象有如风吹枯草，或许在此之前刚发生过一场浩劫。辛盛动动鼻子，熟悉的气味令她脱口而出：“火器。”
嬅姬说：“佛多霍的黄眼儿们，哭吧。最爱你们的塔娜死去了。”
辛盛说：“不知道，但看见大家难过，我心里也怪难过的。”
被嬅姬打断，辛盛从自我陶醉的义愤中回归现实，顿时泄了气：“第六个。”
“记不住。”
头颅稳稳躺在包袱里，用轻缓平和的语气，诉说辛盛与生俱来之使命：“你诞生的意义中，有一部分是献身于我。可当另一条生命的气息出现时，这具身体就不再只属于你一人了。我无法擅自占用，所以还给你。”
辛盛踏过门槛，抬头环望狍信祠堂内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牌位尽数焚毁，骨灰坛子也被稀稀拉拉砸了满地，烧焦的气息直冲鼻腔。她不忍驻足，转身出门，嬅姬的声音响起：“向北走。”辛盛受到震撼，不知所措，便听从嬅姬吩咐，一头向北扎进林间，风声和鸟鸣为她引路。沿着层层叠叠的树木走下去，遥远处隐隐有哭声和炮仗声飘来，辛盛不自觉放慢步伐，嬅姬说：“向北走。”悚然风声自林木间奔啸，夹杂虫鸣与鸟啼，裹挟哭丧声而来，辛盛心底也随之生出些悲凉。嬅姬说：“向北走。”辛盛在蒙蒙雾气中走下去，潮湿的寒意渗入骨髓，待到反应过来时，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滑落脸庞。
嬅姬笑了：“我叫你蝴蝶，可以吗？”
“二百多个吧。他生不出孩子，害怕绝后，就拼命地娶老婆。”辛盛念叨着，忽然面露喜色，洋洋得意地盘算起来：“哎呀，那我岂不是怀了他的第一个孩子？这天大的恩德，就算让他给我磕仨响头也不为过吧！该索要什么赏赐才能回本儿呢。”
“知道啦。蝴蝶，帮我找身体吧？只要找到身体，我就不再打扰你了。”
嬅姬说：“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生是瞬间，死才是永恒。”
嬅姬说：“无所求必满载而归。你顺应我，规律自然会把你该得的给你。”
辛盛怀孕了，消息来自女人的头颅。www.rulanshu.com
嬅姬问：“害怕吗？”
辛盛说：“死人没少见，葬礼却是头一回。”
辛盛心里觉着嬅姬虚伪冷血，十分不悦：“随便你吧，反正我又不认识塔娜。”
白昼下的透明火焰升腾而起，悬在风中摇曳，好似女人的灵魂跳舞。狍信王轮廓模糊，如初春的雪水般消融为灰烬，生时的美丽在浓浓黑烟中流走了。佛多霍人一定要葬在林间，无论风葬或火葬，他们信奉天女，也要魂归于天。
嬅姬说：“既然如此，你就把身体借我，用到我找回自己的身体为止。”
辛盛说：“害怕啊，太害怕了。那桦皮里裹得明明是塔娜，我却仿佛看见自己的死。”
辛盛烦躁地蹙起眉头，用拳头狠狠去捶腹中的麻烦。一下，二下，拳头悬在半空，她终究没能下第三次手，口中悻悻嘀咕着：“真倒霉啊，被迫带上这个累赘。”
嬅姬说：“死与生相应。我虽不死，却也不生。而你此刻是生着的。”
辛盛见嬅姬不肯好好叫自己的名字，又想到自己同样记不住对方的名字，便不计较了。她一口回绝：“我不仅忙着找人，还得把肚子里这玩意儿给生出来。哪有精力帮你？”
“蝴蝶是什么东西？我叫辛盛，佛多霍总督的第六个老婆。”
辛盛听得不耐烦：“人都烧成灰了，你还在这儿说个什么劲呢？”
“可以叫我嬅姬，这是最初的名字。”
人们见她有一双黑眼，衣着首饰华丽，便知是宗主国的人。他们向她哭诉：“都是虎利王的妹妹虎利顺干的！”辛盛纳闷，问其缘由，却无人知晓。大家只说：“虎利部是佛多霍之首。强者欺凌弱者，哪里需要理由？”
辛盛不屑：“抢别人的丈夫也叫深爱吗？这种人早晚遭报应。”
嬅姬问：“你第一次见人死吗？”
嬅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坠入脑里，掀起涟漪。辛盛宛如身处幻梦之中，神情恍惚：“树神、灵魂、天界，真的存在吗？”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辛盛凭经验直言道：“你和她关系最好，估计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嬅姬处事淡然，辛盛惊愕道：“你不憎恨吗？不为你的朋友报仇吗？”
辛盛第一次看见名为塔娜的物质。只需这一眼，冰冷的美丽便由瞬间化作永恒，深深刻在她脑海中。贫穷的狍信人无法为塔娜涂抹眼黛，便用鲜血为她上妆。塔娜几日前还活在辛盛的恶毒想象中，如今再见时，却已行向死的那边，将辛盛远远抛在生的这边。辛盛一时间茫然无措，仿佛置身于虚幻中，连脚下的泥土也有些不实了。
嬅姬问：“你希望它存在吗？”
门前没有守卫，四方大敞，无人问津。辛盛继续前行，畅通无阻地踏过一路焦土，看见狍信的子民忙活着收拾尸体，边落着眼泪，边将它们用白布包裹。辛盛走着，一直到最里的祠堂。黄眼儿们同祖同源，彼此不生分，又非血统世袭延续，因此佛多霍各部王宫祠堂不像行代津和锦国一样供祖宗，只供历代首领的牌位。嬅姬说：“进去看看。”
嬅姬说：“她并没有占有别人的丈夫。如果能有回报她恩情的机会，女人们甚至愿意向她献上自己的丈夫。”
辛盛说：“只有你不死不灭，真令人羡慕。”
“她遭遇了什么呢？”辛盛四处打听。
“蝴蝶，你方才说自己是总督的第几个老婆来着？”
嬅姬笑道：“谁知道呢，或许我也被她迷住了吧。七大部落中，她最深爱子民。或许她无法孕育子嗣，正是为了将母爱无私地分给每一个人。”
嬅姬说：“塔娜之死，顺应规律，自有其缘由。我没什么可憎恨，只是替她感到悲伤。”
“总督一共有几个老婆？”
“你的女儿，容貌和性格都更像父亲。你要对她多加教养，否则未来她将不属于你。”头颅预言道。
炮仗与焰火一发一发地上天，辛盛的心脏跟着一颤一颤地跳动。人们将油泼在桦树皮裹着的尸体上，带着哭腔唱响断断续续的神歌。嬅姬缓声献上祝福：“火带来温暖和光明，净化世间污秽。但愿这神圣力量借助林木树神，能将塔娜的灵魂渡往天界，再不受困于执念烦扰……”
狍信部日子贫瘠，家家户户凑点钱来买油，这才以至高无上的仪式送走塔娜。对其余遭遇屠杀的族人，人们只能将其层层包裹，挂满树杈，等待风干为尘埃。
“不可理喻！谁敢抢我的人，我非打烂她的嘴。”
“你咋知道？就不能是个儿子？”辛盛不悦。
虎利部的郡主前来作恶，却师出无名，实在莫名其妙。嬅姬说：“我们去虎利看看吧，那边儿兴许知道我身体的下落呢。”
辛盛回忆起被支配身体的恐惧，只好应允，按嬅姬的指示向狍信前进。狍信王名为塔娜，是佛多霍大陆最富魅力的一颗明珠，没有人能拒绝这位首领的请求。她妩媚风流，至今未嫁，曾与无数男人交媾，却从未孕育过孩子。当年嬅姬与她关系最要好，因此相信自己的身体一定被她回收了。
辛盛说：“鬼信你，没用的老东西，这么多年混得就剩个脑袋。”
“噢，一听就知道是个黄眼儿。”
“我什么都知道。”头颅说：“我是天女，无死长寿天女姜嬅姬。”
辛盛从人群边缘中挤到中间去，踮着脚往里看。在那片光秃秃的小土坡，他们正为清洗掉血污的尸体裹上桦树皮，用鹿筋线严密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