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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蝉梦见前世和张鸿的初遇。

    踏出门槛后,他忽地补充一句:“包括我舅舅。”

    直到谢蝉死后,张鸿才获准进宫。

    谢蝉吓得一抖,低头喝下张鸿手上酒盏里的酒,太过惊慌,呛了一下。

    其中张鸿整日不着调,并不算出色。

    李恒连夜下令,不许张鸿踏入宫门一步,也不许谢蝉再和他有任何往来。

    邓松儿朝他笑笑,从他们身边经过,在他们旁边一个席位坐下,和认识的人交谈。

    谢蝉早听说过男人风流浪荡,见他身边有生人,不敢靠近。

    谢蝉和张鸿相识一场,派人找到他,劝他想开点。

    李恒没有看他,冷声道:“若非感念你的功劳,张家是诛族死罪。”

    她从梦中醒来,听窗外沙沙的雨声。

    谢蝉心里长舒一口气,“多谢。”

    黯黑天穹间一轮明月。

    谢蝉忍着没有挣扎,落座,借着为男人斟酒的动作,低语:“张大人,我是八皇子妃。”

    月色下, 皇城高低错落的青色琉璃瓦泛着冷峻的光,崇楼高举,殿宇轩昂。大殿中, 一场宴会正在举行, 笙歌聒地,鼓乐喧天。

    邓松儿过来了。

    张鸿镇定下来,端起酒盏,脸上恢复轻佻表情,凤眼飞快环视一圈,注意周围人的动静。

    张鸿要她低头,“殿下,别看。”

    站了半天, 侍酒宫女依依不舍地离开, 男人笑着目送她, 忽然扭过头,一双含情凤眼打量谢蝉, 笑问:“席间这么多人, 女史一直在看我, 莫不是见本公子风流倜傥,心生爱慕?”

    只有张鸿依然待李恒如从前,为他求情,请岭南的亲戚帮忙照顾崔氏族人,为此不惜和张家人闹翻。

    “那殿下还敢来?”

    谢蝉低语:“张大人,殿下伤口化脓,烧热不退,太监拿来的药都是些腐朽的陈年渣滓,没有效用,张大人是殿下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

    她自小循规蹈矩,没有做过出格的事。

    李恒在发抖,全身都抖得厉害。

    他满头是汗,神情慌张恐惧,顾不得忌讳,紧紧攥住谢蝉的手,拉着她一路狂奔。

    朝堂上,张鸿支持李恒的每一道政令。

    “三郎,朕是天子。”

    张鸿垂眼看着她。

    她起身准备走,张鸿拉住她的袖子,“殿下,别动,邓松儿过来了,他是殿中省总管,主持殿下的婚仪,应该见过你。”

    等邓松儿走远,谢蝉继续坐了一会儿,悄悄离去。

    “阿郎,张鸿想对我说什么?”她问。

    “堵上他的嘴,拖出去!”

    江州。

    她强忍着不发出声音,手指狠狠掐自己的手心。

    李恒的母族崔氏是名闻天下的世家贵族,四朝天子,有九个宰相出自崔氏,其他宰相也几乎都是崔氏姻亲。他出身高贵,自小受宠,没有太子之名,早有太子之实,身边簇拥的名门子弟不知凡几。

    不过最后,谢蝉还是知道了张鸿隐瞒她的事。

    李恒登基的头一年,意气风发,日夜和张鸿讨论朝政。

    张鸿抬眼,一手勾着谢蝉,一手朝邓松儿举杯致意。

    张鸿问她:“宫中规矩森严,殿下易服擅闯宫宴,若被人发现,圣人动怒,殿下只怕就红颜薄命了,不怕吗?”

    后来门外有喊杀声,张鸿带着人冲进院子。

    “陛下是君,我是臣。”

    “娘娘。”他松开手,汗水淋漓的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后怕,退后几步,缓缓跪下,“陛下已在前殿登基,从今天起,您是皇后了。”

    谢蝉轻轻推开他,发现他脸上血色全部褪尽,素来喜怒无形的人,眉宇间竟透出些慌乱。

    私底下,他是李恒最忠实的朋友。

    李恒阖眸,挥手示意宫人关上殿门。

    谢蝉进去送酒,想缓和他们之间的气氛,张鸿遽然抬头,两道死寂空洞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皇后娘娘,有件事我一直瞒着您,您想知道吗?”

    谢蝉低低地道:“可是再不想办法,郎君就要病死了。”

    李恒召见他,他一脸冷漠,君臣相对无言。

    李恒低头批阅奏章。

    那一刻,他仿佛重活了一次。

    谢蝉记得,皇帝驾崩的那一夜,宫中气氛诡谲,大臣来迎李恒,他换上丧服,出门前嘱咐她:“我这一去,不知是福是祸,你待在这里,就算有人说我死了,不要出去。张鸿就像我的亲手足,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他,除非他亲自来,任何人来找你,不要跟他走。”

    那一夜,先后有几路人马来接谢蝉,大门被拍得震天响。她坐在屋中,担心李恒安危,心如擂鼓,不管谁来叩门,不管门外太监呼喊什么,始终不应。

    夜里淅淅沥沥下起雨,春雨如丝如酥,花苞浸润,吐露芳华。

    陛下对八皇子太狠心,但是陛下给八皇子挑了一个好妻子。

    *

    谢蝉的心提起来,僵住不动。

    “臣张鸿,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今天朕饶恕张家,明天是不是该饶恕齐家,吴家?”

    他和李恒是自幼相伴的好兄弟,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的知音,推心置腹、绝无猜疑的君臣。

    邓松儿正是把谢蝉送进李恒院子的人。

    张鸿睁大眼睛,吓得酒意全飞,飞快松开她的手,啪的一下坐直了。

    男人正搂着一个侍酒宫女调笑,两人眉来眼去, 两张嘴都要黏在一起了。

    李恒转身,发颤的手指藏进袖子里,“一些污言秽语罢了,别听他胡说。”

    侍卫把张鸿拖出大殿,他面容扭曲,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谢蝉,对着她大喊。侍卫七手八脚,用麻布堵住他的嘴。

    谢蝉抬起脸,摇曳灯火下一张肤光胜雪的脸,杏眸乌黑,“我是八皇子妃,李恒的妻子,谢家十九娘。崔相爷被贬的消息是张大人亲口告诉殿下的,张大人对他说了一个字,忍。”

    后来,那天在殿中侍奉的宫人全都不见了。

    后来崔氏被隐忍多年的皇帝连根拔起,贵妃暴死,昔日鲜衣怒马的皇子跌入尘泥,任人践踏。

    教坊女伎翩翩起舞,席间觥筹交错。

    张鸿,世族子弟,从小入宫为八皇子李恒伴读,风流不羁,终日游荡。

    男人一愣。

    “我曾以为,陛下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知己,原来是我想多了。”

    树倒猢狲散,从前讨好李恒的子弟恨不能多踩他几脚。

    张鸿那时已经冷静下来,没有对她的人吐露什么。

    张鸿抬起头,无助,失望。

    谢蝉知道李恒终有一天会杀张鸿,生前赠给他宝刀

    谢家十九娘,一个没见过大阵仗的内宅女子,嫁给一个被圈禁的皇子,别人家小娘子新婚燕尔,她却得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在这处处杀机的深宫奔走。

    她还没反应过来,李恒勃然变色,身影暴起,一把扯过她按在身前,手掌罩住她的耳朵。

    那年,张家人触犯忌讳,李恒一笔一笔写下流放张家的诏书。

    邓松儿突然站住不动,回头看谢蝉的方向。

    她以前未亲临这样的场面,心中紧张,小心翼翼地穿行于席位间, 找到自己的目标, 走过去。

    男人伸手拉她,手指勾起,轻轻挠她手心。

    “陛下,我祖父年迈,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哆嗦着恳求,“求陛下开恩……”

    谢蝉走过去。

    谢蝉心脏怦怦狂跳,一动不动,张鸿朝她靠过来,举起酒盏,送到她唇边,做出劝酒姿态,帮她遮掩过去。

    张鸿沉默,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阑珊灯火间。

    谢蝉苦笑:“自然是怕的。”

    张鸿神色微变,没有片刻犹豫,点头应承:“我会想办法。”

    邓松儿几步走过来,视线扫过张鸿和谢蝉,眼神疑惑。

    他仰天大笑,仓皇离去。

    谢蝉生前最后一次见到张鸿时,他两鬓星霜,容颜憔悴,脸上再无轻佻,唯有一片麻木,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天下那么多姓张的人家,她没想到张夫人的丈夫手段了得,居然和张家连了宗,成了张鸿的远亲。

    谢蝉头戴花冠,身穿缺胯圆领袍, 一身宫女装束, 低着头,沿着石阶走上去,手心冰凉,冷汗直下。

    一句沉稳冰冷的反问,把张鸿的所有哀求堵了回去。

    比铜尺还直。

    张鸿看着他手指间那支朱笔,沉默良久,叩头,站起身,慢慢走出大殿,走进瓢泼大雨中。

    “惊扰张大人了。”谢蝉低下头,“我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大人见谅。”

    谢蝉心里不停打鼓。

    张鸿惊慌失措,跪于勤政殿内,成天嬉笑的浪荡公子,脸上两行清泪。

    他出现在勤政殿,李恒拔剑要杀他,宫人慌忙上去拦着,他取出一柄弯刀:“皇后曾说,我这一生若荒废了,未免可惜,不如带上这把刀,奔赴疆场,去实现少年时的志向。”

    “陛下不是臣的手足,不是臣的朋友,陛下是臣的君王。”

    张鸿一杯接一杯喝酒,他一直虚搂着她,从她说出身份后,他的手始终隔着衣衫,没有碰她一下。

    谢蝉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颤。

    谢蝉看到他衣衫上有血迹,院门外一地尸首倒伏。

    他很害怕。

    前世。

    谢蝉被李恒紧紧圈在怀里按着,耳朵嗡嗡一片,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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