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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我困了,想在这里睡一会儿。”

    但是那又怎么样?

    谢蝉伸长手臂去够案几角落的镇纸、铜尺,一阵扒拉,动作飞快,嗖嗖几下,把书卷的页脚全都压住,继续捧着脸看谢嘉琅。

    谢嘉琅停笔,黑眸抬起,视线落到谢蝉脸上:“团团,是不是晕船了,不舒服?”

    半个月后,他宠幸了谢宓,宫里人叫谢宓小谢妃。

    *

    很快,乔内司被后党抓到错处,关进掖庭。

    “娘娘,东西都备好了,那东西是我家里一个家奴从罗刹国带回来的,世上能认得出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我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绿碧!决不能让姚氏得逞。”

    谢嘉琅便又嗯一声,长睫垂下去,接着写文章。

    谢氏慌乱不已,谢宓安排下人手,要为谢蝉除去绿碧。

    谢蝉挪到案几对面,抖开锦被裹住自己,躺下,合上眼睛,睡了一会儿,睫毛抖几抖,杏眼睁开,又盯着谢嘉琅看。

    她没有选择,答应谢氏让堂妹谢宓入宫。

    椒房殿的女官告诉她:“娘娘,仙鹤一定是被毒死的!他们想下毒!”

    妃嫔们纷纷看向谢蝉,谢蝉面无表情。

    深宫里的厮杀,只有你死我活,谁退一步,谁满盘皆输。

    谢蝉特意提醒新任内司,抓捕乔内司的时候,记得要经过阿汀死去的地方,要她闻一闻石阶前是不是还有血腥气。

    乔内司是姚家的人。

    大船晃晃悠悠,谢蝉的思绪也跟着晃晃悠悠,江风习习拂进船舱,潺潺的水声溢满她的梦境。

    那个小小的、娇娇的、无助的谢蝉被她藏了起来。

    乔内司叉手立在阶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娘娘,阿汀偷盗宫中古董,我们奉命拿她,并未用刑,这贱奴自己想不开,畏罪自尽了,我们拉都拉不住!”

    渐渐的,谢蝉诧异地发现,谢嘉琅是一个有真才实学、清明廉洁的好官。

    宫闱朝堂间的斗争,只讲立场,不看黑白。

    姚家一心想扳倒谢蝉。

    谢蝉明白,自己抓不到乔内司的错处。

看谢嘉琅。

    廊柱上一团殷红的血迹,还没干涸的鲜血顺着石阶往下淌。

    深宫处处危机,而她没有父母兄长,丈夫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依靠。

    是夜,谢蝉等李恒回椒房殿,和他说乔内司的事,“阿郎,乔内司处处针对我,这个月已经打杀了椒房殿三个宫人!”

    就算没有乔内司,还有其他姚家内应。她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想害死她。

    谢蝉很无助。

    两党互相倾轧,后党支持的事,姚党坚决反对,姚党认可的人才,后党猛烈打击。

    “没事。”

    谢蝉微笑着拉起谢宓的手,叫谢宓妹妹。

    当谢嘉琅的名声传到京师时,后党以为他也是谢氏子弟,主动拉拢他,他断然拒绝。

    谢蝉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笼络宫人的钱都拿不出来。

    谢嘉琅嗯一声。

    谢蝉站起身,手里的前朝皇后本纪摔落在猩红地毯上,“谁抓的?”

    谢蝉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和欺凌她的谢氏合作。

    她忽然起身,推开过来搀扶的宫女,一步步走到绿碧的席位前。

    先帝驾崩得突然,李恒继位仓促,根基不稳,她这个皇后更是摇摇欲坠,连一个内司都敢在她面前弄鬼。

    谢宓受宠的第二天,到椒房殿拜见谢蝉,整个人抖如筛糠。

    这是姚家给她这个皇后的下马威。

    心如灰烬,也就不会疼了。

    李恒揉揉眉心,神色疲惫,“阿蝉,她是内司,掌掖庭事务,处置各宫触犯宫规的宫人,是她的职责,我会训斥她,要她收敛点。”

    谢蝉是先帝册封的皇子妃,先帝旧臣不满崛起的姚氏分走他们的利益,大多支持她,她亲近那帮旧臣,支持后党和姚党相争。谢氏开始在前朝和姚氏分庭抗礼。

    她是李恒的皇后,可她在宫中孤立无援,姚家不仅在前朝势大,还控制了后宫,内侍省一半是姚家的人,一半是崔季鸣的内应。

    说到底,身为皇后的她也不过是后党手中的一枚棋子。

    谢蝉独坐一席,没要宫女服侍,自斟自饮。

    她可以发作乔内司,但只能罚几个月的俸禄。

    女官愤愤地道:“是乔内司!”

    她想着想着困意上头,合眼睡了。

    谢蝉裹在锦被里摇头:“我不晕船,我以前坐过船,三岁那年我坐船来江州的。”

    而李恒,冷眼旁观。

    她觉得很累。

    她虽然深处内宫,也隐约知道朝堂上的局势,李恒需要姚家的支持,他不会为了她让姚贵妃难堪。

    嘀嗒,嘀嗒。

    谢嘉琅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写文章。

    不过他也记得那天的九妹妹,她头发很黑,皮肤很白,圆圆的杏眼,捧着碗,像现在这样,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有点傻气。

    一条无辜的生命。

    谢蝉一度对谢嘉琅很恼怒,很警惕,每次看到他,她都冷着脸。

    人证物证俱在。

    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眉目清秀的小宫女。

    一晃眼,胖乎乎的小团子九妹妹长大了。

    身不由己。

    其实那是一段晦暗难堪的回忆,一家人聚在老夫人的正房,热闹喜庆的家宴,他忽然发病,鸡飞狗跳。

    谢蝉一语不发,就那么看着绿碧。

    谢蝉立在阶前,俯视着阶下俯首跪地的女官、宫女、太监,宽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谢嘉琅放下笔,翻看书卷,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谢蝉不得不佩服谢嘉琅。

    阿汀或许真的偷盗了财物,但是罪不至死。

    “记得。”他点头,看着书卷,道,“团团在吃东西。”

    在吃东西?

    姚贵妃的席位在她对面,绿碧也在,满面红润。宴席上,姚贵妃说出绿碧有孕的事。

    她面前跪着几个小宫女,不等乔内司问,就一个接一个指认阿汀,太监拿出物证。

    半个月里,谢蝉宫中养的仙鹤接连死去。

    一张慌乱的脸从谢蝉眼前闪过,大汗淋漓,白得发青。

    她不能软弱,她要活下去。

    前世。

    谢蝉一天天消瘦。

    后党发现举荐他的人竟然是姚党,果断打压他。

    谢蝉摇摇头,丝绦穗子被风吹得扬起。

    谢蝉侧过身看他,问:“哥哥,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模样?”

    谢家人入宫觐见,几口装满金银的大箱子抬进椒房殿,谢氏向谢蝉保证,可以在宫外为她造势,帮她稳固后位。

    谢蝉殚精竭虑,活得小心翼翼。

    宴会

    江面的风从窗户吹进船舱,书卷翻动。

    后党和姚党势如水火。

    谢蝉一杯接一杯地吃酒,视线落定在绿碧身上。

    谢蝉很认真地思考:那应该不算是坏印象吧?

    绿碧吓得哆哆嗦嗦。

    京师官员里,再找不出比他更穷的了。

    他还记得郑氏厌憎失望的目光。

    崔季鸣是李恒的舅舅,也想废了谢蝉,让李恒立崔氏女。

    李恒当场册封绿碧,文武百官恭贺,山呼万岁。

    谢蝉发觉,一旦身入局中,就只能一步步走下去,无法抽身。

    乔内司愣了片刻,双眼微眯,跪下请罪。

    他端坐在席子上,面前案几上几册摊开的书卷,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笔,全神贯注地书写。

    谢蝉懒懒的,挪到他对面,盘腿坐着,两手捧腮,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

    椒房殿的女官冲进内殿。

    从小,谢蝉就明白自己的处境,跌倒了不会有人来扶她,饿了不会有人想着给她留饭,冷了没人惦记她添衣,她一个人摸爬滚打,摔倒了自己哭,所有委屈咽下去。

    谢蝉匆匆赶去掖庭,看到阿汀的尸体。

    谢蝉闭了闭眼睛,缓缓起身,“宫人在殿中横死,是乔内司的失职,按律,该如何罚?”

    一道消息传进她耳中:姚贵妃宫里一个叫绿碧的宫女怀孕了,可能是个小皇子,等绿碧生下孩子,李恒一定会让姚贵妃抱养,然后以无子为由废后。

    谢蝉强忍着,俯身,双手颤抖,合上阿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只是想要自保,可她身后的谢家、椒房殿的宫人、后党不是这么想。她的荣辱,不是她一个人的荣辱,很多人的利益和她牢牢绑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事她不想去争,那些人会推着她去争,或者直接替她去争。

    谢蝉不再多说。

    内司,女官之长,掌宫内诸事,位比朝堂的宰相。

    谢嘉琅也很厌恶她。

    他名声清正,却不能为我所用,那就要阻止他壮大,不然就只能坐视姚党如虎添翼。

    谢嘉琅忽然问,眼睫低垂,仍然看着笔下的文章。

    “娘娘,阿汀被拖走了!”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李恒生辰,宫中大宴,文武百官朝贺,妃嫔们一个个装扮得明丽娇艳,手中持扇,坐在宴桌后品评官员的贺寿诗。

    再后来,谢蝉注意到谢嘉琅执法严明,刚正不阿,他连崔季鸣都照样弹劾。

    现在,她的丈夫也是姚贵妃的丈夫。

    “怎么了?”

    她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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