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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艰难困苦之中,很多人可以咬牙坚守本心,反而是在荣华富贵面前轻易暴露本性。

    谢宝珠扯扯谢蝉的衣袖,“九娘,你和长兄最亲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如果说故意让谢嘉琅落选是为了考验他,观察他的品性,那么破格收他为弟子才是最后一道磨炼。

    冯老先生举棋不定。

    谢大爷的表情和谢二爷差不多,双手微颤,接在手里,再递给谢嘉琅,道“大郎,快向冯老先生行弟子礼。”

    所有人当中,反倒是谢嘉琅的反应最平静。

    谢大爷飘得都快站不住了。

    谢大爷一脸茫然,颤抖着接过荐书打开,果然,今年负责遴选的县学学官的名字都赫然在列,已经盖了县学的大印,还有冯老先生的私印,是一个月前写好的。

    直到那天清早,他看到谢嘉琅坐在煎饼店里等铺子开张。

    不过对现在的谢嘉琅来说,冯老先生要收他为弟子,意义重大。

    冯老先生负手而立,道“谢嘉琅,你父母为你取名嘉琅,嘉琅是美玉的意思,为师今日赠你苍玉,古语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你既有志向,那就要勤奋苦学,发愤图强,不可自暴自弃,不可懈怠。”

    困境中坚韧不拔,不自暴自弃,令人佩服,大落大起之下,少年依然能克己,才更是难得。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人也觉得轻飘飘的,仿佛在做梦。

    谢大爷连忙叫管事去洒扫静室,自己走在前面带路,引着冯老先生走进内堂。

    他要给家中妹妹带一包好吃的。

    冯老先生又道“你走到门口,再细看。”

    谢嘉琅答道“玉有瑕疵。”

    是的,志气。

    远近亲友听说冯老先生破格收弟子,赶过来道贺,在座的命下人

    前堂里乌压压一片人头,全都大睁着眼睛,紧盯着老先生苍老的手。

    他微微错愕,很快就恢复平时的沉静。

    冯老先生站定,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去,从袖中取出一块玉,递给谢嘉琅。

    不等老夫人开口,二夫人先腾地一下站起来,问“给谁准备的?”

    从谢嘉琅出生后,他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注视。

    二夫人涂满脂粉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雪白。

    丫鬟还没出去, 管事又冲了进来, 焦急地道“老夫人,大爷让赶紧备六礼束脩!”

    是一块浅青色苍玉,晶莹剔透,色泽温润,卧在掌心中,如一汪粼粼的清泉碧水。

    冯老先生致仕后返回江州,昔日同窗好友恳请他到州学授课,他一口回绝,平时游山玩水, 只偶尔应教谕之请到州学、县学指点一下学生。

    谢大爷的呼吸都停了。

    谢嘉琅躬身,道“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谢家的宴席成了双喜临门。

    这么些年, 冯老先生从没有收过弟子。

    其他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不敢先做声。

    六礼束脩是拜师时弟子赠与老师的六种拜师礼,寓意业精于勤, 苦心向学,早日高中。

    众人安静下来。

    第一次,周围人都在恭贺他。

    冯老先生接了拜师礼,捧起谢嘉琅奉上的茶盏。

    众人张口结舌。

    老夫人坐下来, 神情恍惚。

    谢嘉琅随管事出去了。

    他经验丰富,可以轻轻松松评断谢嘉琅的文章,但是一时看不出这少年真正的品性。

    冯老先生心想,少年的坚韧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早就习惯了。

    说完,老先生的随从捧着荐书上前。

    “你看看这块玉。”

    这都能忘了?

    现在,同样因为谢嘉琅,所有谢家人都在羡慕他。

    小子这么快就能领会他的意思,而不是被激怒,既说明他心性清正,还说明他心中必定早已立下这样的志气。

    冯老先生被所有人请进府,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座,一开口就是问他愿不愿意拜师。

    谢嘉琅却只是心里翻腾几下。

    今天还是头一遭。

    “为师愿你如这块苍玉,瑕不掩瑜。”

    前堂,谢二爷脸上神情复杂,接过管事送来的捧盒,递给谢大爷。

    他越说声音越低。

    世家最爱打造名声,什么三岁让梨,五岁推枣……很多都是为子弟博取名声。

    谢嘉琅举起手里的苍玉,道“先生是要教我,瑕不掩瑜,人不自弃。玉虽然有斑点,依然是一块良玉,学生虽有怪疾,不可自弃。”

    谢蝉起身,走到老夫人身侧,小声道“祖母,大伯他们等着六礼束脩呢。”

    “是, 老大人说他只收一个学生。”

    少年立在春日明艳的日光中,身姿挺拔,眉眼浓烈。

    这个月以来,其实冯老先生一直徘徊踌躇,拿不定主意。

    少年人正是最敏感浮躁的年纪,一个不屑的眼神就可以让一个少年身心受挫、铭记终生,被老先生用冷嘲热讽的语气当面点出怪疾,换成其他少年,要么羞耻,要么失落,要么愤怒,很难保持冷静镇定。

    但是谢嘉琅帮的是穷苦人,那些人不会写书做文章吹捧他,不会在世交面前推荐他,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些人只知道他是“县学学生”。

    谢嘉琅沉默片刻,若有所悟,敛容正色道“学生多谢先生教诲。”

    那是一种羡慕混合着嫉妒的眼神。

    一刹那,谢大爷找回自己的呼吸,同时,他可以非常清晰地感觉到,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变了。

    连父母双亲都将他视作耻辱,外人的刁难再平常不过。

    冯老先生一直在看少年,带着审视。

    宝剑锋从磨砺出,日复一日、长年累月的磨砺下,宝剑那锋利的剑芒光华初绽,终将锐不可当。

    这一世不知道,前世也不知道。冯老先生不是世家望族出身,也不是著书立传、弟子满天下的鸿儒,她没听说过。

    看着波澜不惊,其实是日出东方,一派气象万千。

    毕竟对心思深沉的人来说,在师长面前压抑本性轻而易举。

    他身侧的谢二爷则是一脸严肃,心里在飞快打算。

    尘埃落定。

    冯老先生诧异地看他几眼,抚须,皱纹遍布的脸上现出一点笑意,满意颔首。

    到底要不要为谢嘉琅破例?

    刚才闹哄哄的正堂,转眼间如一泓静水深流,岑寂下来, 院墙外偶尔有零星的炮仗声响, 满堂无言。

    静室里,冯老先生再次打量谢嘉琅。

    众人交头接耳。

    冯老先生甚至一度怀疑谢嘉琅为穷苦人读信是为了求名。

    谢嘉文、谢嘉武几人站在角落里,望着堂前长身玉立的谢嘉琅,一语不发。

    谢大爷从狂喜中定下心神,尴尬地道“不瞒老大人,犬子未通过州学今年的选拔。”

    冯老先生啧了一声,冷冷地瞥他一眼“我教诲你什么了?”

    二夫人的笑容还凝结在脸上,半晌缓不过神。

    冯老先生面不改色,道“喔,他通过了,还是甲等的第一名,名册上个月已经报给州学了,县学教谕教授联名写的荐书保书都在我手上,老头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给忘了,今天才想起来。”

    少年人手中执卷,安静地看书,素煎儿炸好了,他站起身排队,一身盘领袍,提着一包散发着油香的素煎儿,在如丝细雨中走远。

    谢家其他房的人纷纷拱手道贺。

    管事低头答“给大郎预备的, 冯老大人刚才说, 要认大郎做学生, 来客都在向大爷二爷贺喜。”

    所有遴选学官联名写荐书,是独一份。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声音尖锐。

    他们很务实,从前谢嘉琅是个怪胎,但是文曲星冯老先生愿意收下这个怪胎,那说明怪胎谢嘉琅值得他们结交。

    冯老先生问“你看这块玉有什么不一样?”

    “只是大郎?”

    冯老先生要顾惜自己的名声,不可能随随便便收一个弟子,可是谢嘉琅没有通过选拔,老先生为什么单单只要他拜师?

    谢嘉琅看着冯老先生,漆黑眼眸倒映着老先生冷淡的脸。

    真正能做到克己的人心中那份雄浑的志气。

    “不错。”冯老先生须发皆白,神色冷峻,“玉有瑕疵,就像你,身患不可治愈的怪疾,不管你去哪里,这个病是你一生磨灭不掉的污点,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因为怪疾歧视你,嘲笑你。”

    老夫人猛地醒过神,叫仆妇赶紧去准备六礼,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干肉这些都寻常,水芹也有,仆妇备齐了,管事捧在手里,飞跑着送去前堂。

    谢嘉琅接过玉细看。

    冯老先生不管众人怎么想,起身,对谢嘉琅道“你随我来,为师有几句话和你说。”

    这些年,谢大爷得到的眼神大多是同情、怀疑、嘲笑,因为他儿子是个怪胎。

    谢蝉摇头。

    谢嘉琅依言捧着玉走到门口,日光从檐前落下,照在他手中的苍玉上,明亮光线照耀中,通体莹润的苍玉中间现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暗色斑点。

    五夫人惊愕过后, 眼珠转了转, 不动声色地离二夫人远了点, 眼神示意丫鬟去前面打听消息。

    冯老先生没理会旁人,对谢嘉琅道“你快收拾行囊吧,过几天为师要带你去州学拜访几个旧友。”

    冯老先生低头,喝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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