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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年底了，各处都要结账。”王熙凤笑道，可笑容却未达眼底。
王熙凤却突然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这个向来泼辣要强的孙媳妇，何时在人前露过怯？贾母心中一痛，知道她是真的难了。
用过早膳，贾母照例要往佛堂去。穿过回廊时，远远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墙角嘀咕。
“老太太醒了？”鸳鸯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手里捧着温热的帕子。
“说府上银钱周转有些困难...”长史说得委婉，眼睛却紧紧盯着贾母的反应。
“母亲，这是这个月的账目。”王夫人递上一本簿子，声音压得极低，“各处庄子今年的收成都不好，江南的织造坊又亏了一大笔...这个月的月钱，怕是又要迟发了。”
午膳时，菜式依旧丰盛，可贾母尝得出，那鱼不新鲜了，那肉柴了，连最普通的青菜都少了从前的鲜甜。她不动声色地吃着，还夸了两句厨子的手艺。
贾母笑着让鸳鸯收了，又命人备上回礼——一套前朝的古墨，是她私库里最后几件拿得出手的物件了。
“老太太，姨太太来了。”鸳鸯在门外轻声回禀。
“没...还没，只说考虑考虑。”贾琏额头渗出细汗。
贾琏和王熙凤一前一后进来，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送走客人，贾母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乏力。刚才那番应对，耗尽了她的心力。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震慑。长史果然神色一肃，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人要紧，还是东西要紧？”贾母摆摆手，不愿多谈。
“你应下了？”贾母问。
“老太太，琏二爷和凤丫头来了。”鸳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该打点的不能省。”贾母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明日你从我私库里取那对翡翠如意，托可靠的人送进宫去。”
贾母摇摇头，半晌才说：“去请老爷来。”
贾母转动手中的佛珠，一颗，两颗，三颗...她想起薛家那孩子，是个机灵的，可商海沉浮，谁能保证稳赚不赔？若是赔了，这五千两就是压死贾家的又一块巨石。
长史闲话几句，突然话锋一转：“听说府上最近在整顿家业？外头有些...不太好的传言。”
用过午膳，贾母照例要小憩片刻。躺在床上，她却毫无睡意。这些日子，她总梦见年轻时候的事，梦见老太爷还在，贾代善还在，贾家正处在鼎盛时期。醒来后，面对这日渐衰败的现实，便觉得格外凄凉。
贾母摆摆手，直接问道：“北静王说的那几处庄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琏站在一旁，搓着手，几次欲言又止。
贾母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手中的佛珠，捻得快了些。
席间，宝玉说起昨日的诗会，黛玉咳嗽了几声，探春说起庄子上的趣事，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可贾母看得见，宝玉腰间的玉佩换了成色次一等的，黛玉的药里少了那味珍贵的雪蛤，探春衣袖上的绣花，针脚不如从前细密了。
佛堂里檀香依旧，贾母跪在蒲团上，却难得地没有念经。她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心中翻涌着连日来的忧虑。
“可不是，我听说连二奶奶都开始典当首饰了...”
“老祖宗，有件事...薛家表弟前日来找我，说他在南边有桩生意，本小利大，只是缺些本金...”
贾母抬眼看他：“缺多少？”
贾母心中明镜似的。她知道王熙凤在偷偷变卖自己的嫁妆，知道她在典当库房里的老物件，甚至知道她连自己房里的摆设都换成了不值钱的仿品。可她能说什么呢？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
可她不能表露，一丝一毫都不能。
“给老祖宗请安。”王熙凤笑着行礼，声音依旧爽利，可眼下的青黑却用再多脂粉也盖不住。
贾母睁开眼时，天还未亮透。【书迷的最爱：半味书屋】窗外是腊月里特有的灰白，像蒙了一层旧纱。她静静躺着，听着自己迟缓的心跳，一下，两下，像远去的更漏声。七十有三了，她心里默默数着，这个数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沉回心底。
贾母心中了然，却只作不知，闲闲地问些家常。直到王熙凤说到东府那边的宝玉又病了，贾琏才趁机开口：
花厅里静了一瞬。五千两，放在十年前不过九牛一毛，如今却是能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都是小事，可小事见大局。
贾政来时，天色已晚。他看着母亲疲惫的面容，心中愧疚：“儿子无能，让母亲操心。”
贾母收敛心神，缓缓起身。王夫人正等在花厅，脸色不大好看。
贾母笑了，笑声爽朗：“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是年底盘账，暂时收紧些用度，倒叫外人误会了。”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起来，王爷前日提起的那桩事，我们老爷还在考虑。南边那几处庄子，毕竟是祖产，轻易动不得。”
“元春最近可有信来？”贾母突然问道。
贾琏的声音更低了：“五...五千两。”
贾母闭了闭眼。元春，她在宫里的孙女儿，贾家如今最耀眼的那根柱子。可这柱子的代价，是每年如流水般送进宫里的银子。
贾母微微颔首，心里却清楚，那燕窝怕是陈年的次品，枣泥山药糕里的枣泥也稀薄了不少。自三年前贾敬去世后，府里的用度就一年紧似一年，偏生面上还要维持着从前的光鲜。
“可是老太太，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鸳鸯忍不住道。
“老太太，您没事吧？”鸳鸯担忧地问。
贾政面色尴尬：“王爷想低价收购我们在南边的三处田庄，出的价...还不到市价的一半。”
可盛极必衰，这个道理她活了七十多年，看得太清楚了。
“老夫人安好，王爷特命在下送来些南边的新茶，说是给老夫人尝尝鲜。”长史恭敬道。
贾母点点头，任由鸳鸯服侍着起身。镜中的人满头银丝，皱纹如蛛网般蔓延，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这间住了近六十年的屋子——紫檀木的桌椅，前朝的古董，墙上的名家字画，一切都还是国公府的气派。
“...昨儿厨房的李妈妈说，这个月连买上等米的银子都支不出来了...”
傍晚时分，突然来了不速之客——北静王府的长史。贾母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容满面地接待。
“迟发便迟发吧，总会有办法的。”她淡淡道，“只是外头人若问起，就说府里在整修账目，过几日就发。”
贾母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传言？”
声音戛然而止，两个小丫鬟看见贾母，吓得脸色煞白，跪地不住磕头。
“回去吧，好好歇歇。”贾母温声道，“天塌不下来。”
她放下茶杯，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贾家？宫里那些，官场上那些，甚至街头巷尾那些。【言情小说精品：瑰丽文学网】咱们今日露出一点窘迫，明日就有人敢上门逼债；咱们今日裁撤几个下人，明日就会传遍京城说贾家不行了。”
贾母接过账本，却没有翻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几只麻雀在枯枝上跳跃。
贾琏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称是。
“可那是老太爷留给您的...”王夫人惊讶道。
王夫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应了？”
“为何不挑明了说？为何不厉行节俭？为何还要维持这空架子？”贾母替她说完了，“因为贾家不是寻常人家。咱们倒不起，也穷不起。”
只这一句，王熙凤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她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摇头。
贾母接过茶，没喝，只望着杯中沉浮的参片：“这个家，把她的精气神都耗干了。”
除非元春在宫中地位更稳，除非王子腾在朝中权势更盛，除非贾家能再出一个有功名的子弟。可这些“除非”，如今一个都指望不上。
夫妻二人退下后，鸳鸯端来参茶，小声说：“老太太，我看凤奶奶瘦得厉害。”
“今儿早饭备了您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还有新熬的燕窝粥。”鸳鸯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道。
只有她知道，那幅吴道子的真迹早在三年前就换了赝品，真迹此刻不知流落谁家。
王夫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前日宫里捎来口信，说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她顿了顿，“只是需要打点的处所越来越多，内务府那帮人，胃口越来越大了。”
贾母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沧桑：“是啊，不是办法。可有什么办法呢？除非...”
“凤丫头，”她轻轻拍了拍王熙凤的手，“难为你了。”
贾母招手让她坐在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又忙了一早上？”
王夫人退下后，贾母一个人在花厅坐了许久。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五十年前刚嫁入贾府时，这府里是何等风光。老太爷还在世，每日车马盈门，宴席不断。那时候的金陵贾家，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那您为何不...”鸳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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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吧。”她最终说，“就说府里最近也在筹措款项，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贾敬走了，贾家最后一根功名柱子倒了。她想起那个沉迷炼丹的侄子，一生追求长生，却走得那样突然。送葬那日，她哭得几乎昏厥，旁人只当是姑侄情深，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眼泪里有大半是为贾家而流。
] “可不，年底了，各处都要结账。”王熙凤笑道，可笑容却未达眼底。
王熙凤却突然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这个向来泼辣要强的孙媳妇，何时在人前露过怯？贾母心中一痛，知道她是真的难了。
用过早膳，贾母照例要往佛堂去。穿过回廊时，远远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墙角嘀咕。
“老太太醒了？”鸳鸯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手里捧着温热的帕子。
“说府上银钱周转有些困难...”长史说得委婉，眼睛却紧紧盯着贾母的反应。
“母亲，这是这个月的账目。”王夫人递上一本簿子，声音压得极低，“各处庄子今年的收成都不好，江南的织造坊又亏了一大笔...这个月的月钱，怕是又要迟发了。”
午膳时，菜式依旧丰盛，可贾母尝得出，那鱼不新鲜了，那肉柴了，连最普通的青菜都少了从前的鲜甜。她不动声色地吃着，还夸了两句厨子的手艺。
贾母笑着让鸳鸯收了，又命人备上回礼——一套前朝的古墨，是她私库里最后几件拿得出手的物件了。
“老太太，姨太太来了。”鸳鸯在门外轻声回禀。
“没...还没，只说考虑考虑。”贾琏额头渗出细汗。
贾琏和王熙凤一前一后进来，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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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琏二爷和凤丫头来了。”鸳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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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摇摇头，半晌才说：“去请老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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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手中的佛珠，捻得快了些。
席间，宝玉说起昨日的诗会，黛玉咳嗽了几声，探春说起庄子上的趣事，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可贾母看得见，宝玉腰间的玉佩换了成色次一等的，黛玉的药里少了那味珍贵的雪蛤，探春衣袖上的绣花，针脚不如从前细密了。
佛堂里檀香依旧，贾母跪在蒲团上，却难得地没有念经。她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心中翻涌着连日来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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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有件事...薛家表弟前日来找我，说他在南边有桩生意，本小利大，只是缺些本金...”
贾母抬眼看他：“缺多少？”
贾母心中明镜似的。她知道王熙凤在偷偷变卖自己的嫁妆，知道她在典当库房里的老物件，甚至知道她连自己房里的摆设都换成了不值钱的仿品。可她能说什么呢？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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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笑了，笑声爽朗：“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是年底盘账，暂时收紧些用度，倒叫外人误会了。”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起来，王爷前日提起的那桩事，我们老爷还在考虑。南边那几处庄子，毕竟是祖产，轻易动不得。”
“元春最近可有信来？”贾母突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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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微微颔首，心里却清楚，那燕窝怕是陈年的次品，枣泥山药糕里的枣泥也稀薄了不少。自三年前贾敬去世后，府里的用度就一年紧似一年，偏生面上还要维持着从前的光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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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您没事吧？”鸳鸯担忧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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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盛极必衰，这个道理她活了七十多年，看得太清楚了。
“老夫人安好，王爷特命在下送来些南边的新茶，说是给老夫人尝尝鲜。”长史恭敬道。
贾母点点头，任由鸳鸯服侍着起身。镜中的人满头银丝，皱纹如蛛网般蔓延，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这间住了近六十年的屋子——紫檀木的桌椅，前朝的古董，墙上的名家字画，一切都还是国公府的气派。
“...昨儿厨房的李妈妈说，这个月连买上等米的银子都支不出来了...”
傍晚时分，突然来了不速之客——北静王府的长史。贾母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容满面地接待。
“迟发便迟发吧，总会有办法的。”她淡淡道，“只是外头人若问起，就说府里在整修账目，过几日就发。”
贾母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传言？”
声音戛然而止，两个小丫鬟看见贾母，吓得脸色煞白，跪地不住磕头。
“回去吧，好好歇歇。”贾母温声道，“天塌不下来。”
她放下茶杯，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贾家？宫里那些，官场上那些，甚至街头巷尾那些。【言情小说精品：瑰丽文学网】咱们今日露出一点窘迫，明日就有人敢上门逼债；咱们今日裁撤几个下人，明日就会传遍京城说贾家不行了。”
贾母接过账本，却没有翻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几只麻雀在枯枝上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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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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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不挑明了说？为何不厉行节俭？为何还要维持这空架子？”贾母替她说完了，“因为贾家不是寻常人家。咱们倒不起，也穷不起。”
只这一句，王熙凤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她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摇头。
贾母接过茶，没喝，只望着杯中沉浮的参片：“这个家，把她的精气神都耗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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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退下后，鸳鸯端来参茶，小声说：“老太太，我看凤奶奶瘦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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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知道，那幅吴道子的真迹早在三年前就换了赝品，真迹此刻不知流落谁家。
王夫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前日宫里捎来口信，说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她顿了顿，“只是需要打点的处所越来越多，内务府那帮人，胃口越来越大了。”
贾母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沧桑：“是啊，不是办法。可有什么办法呢？除非...”
“凤丫头，”她轻轻拍了拍王熙凤的手，“难为你了。”
贾母招手让她坐在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又忙了一早上？”
王夫人退下后，贾母一个人在花厅坐了许久。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五十年前刚嫁入贾府时，这府里是何等风光。老太爷还在世，每日车马盈门，宴席不断。那时候的金陵贾家，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那您为何不...”鸳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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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敬走了，贾家最后一根功名柱子倒了。她想起那个沉迷炼丹的侄子，一生追求长生，却走得那样突然。送葬那日，她哭得几乎昏厥，旁人只当是姑侄情深，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眼泪里有大半是为贾家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