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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官的手上全是冻疮。
她继续搓。
“吃饭了。”藕官说。
藕官没说话。
她站在绳子前，看着那些衣服发呆。
她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一间小屋，十来步见方。靠墙一张通铺，铺着稻草，稻草上扔着几床旧被子，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地上两张条凳，一张缺了腿，垫着半截砖头。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响。
藕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没人来叫她吃饭。
藕官在她旁边，也醒着。
“芳官。”
看见芳官出来，智通冲她招招手。
蕊官也端了碗进来，三个人就着那盏昏昏的油灯，默默吃饭。
咽下去了。
窗外的风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米硬，硌牙。咸菜咸得发苦。
芳官爬起来，头昏沉沉的，一夜没睡踏实。铺太硬，被子太薄，窗户漏风，她蜷了一夜，腿还是凉的。
“不来能怎么办？”她问。
藕官的声音打断了她。
芳官站起来，腿发麻，趔趄了一下。
藕官低着头，不说话。
芳官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芳官看了看那两摞衣服。高的那摞，快有她人高了。
“芳官，”过了很久，藕官说，“咱们当初，是不是不该来？”
芳官的手又停了停。
她想起那天在正房，王夫人问她们的话。
她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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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她说。
芳官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吓人。
水溅出来，溅在她鞋上，溅在她裤腿上。她没管。
芳官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十月的天，一天比一天冷。早上起来，院子里常常结一层薄霜。她蹲在水缸边，把手伸进冷水里的时候，那种疼，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割。
第二天一早，芳官就知道了什么叫“出家”。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耶律雄奴，温都里纳，金星玻璃。她穿着男装，头上编着小辫，在园子里跑，众人都笑说，这两个倒像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就这儿。”她说，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
慧明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这些衣服，今天洗完。”慧明说，指了指那两摞衣服，“洗完晾在后院绳子上，太阳落山前收。”
芳官走进去，在铺上坐下。
“说了。师父说歇一天就好。”
走到门口，碰见慧明。
芳官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夜里，芳官睡不着。
是醒着和睡着一样，睡着和醒着一样。
“我去看看蕊官。”她说。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搓衣服，听见有人叫她。
蕊官睁开眼睛，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芳官。”
她站起来，往外走。
“怎么了？”芳官问。
远处传来钟声，是庵里晚课的时候到了。
那些冻疮破了，流脓，结痂，再破。后来就不疼了，因为整个手都木了，没知觉了。
过了很久，芳官开口了。
“不知道。”她说。
芳官抬起头，看见藕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通铺硬，稻草扎人，被子薄。她蜷着身子，听着外头的风声，和隔壁房间隐隐的鼾声。
院子当中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懒懒地浮在水面上。东边一排厢房，西边一排厢房，北边是大殿，殿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供着什么菩萨。
一个年轻尼姑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还没洗完？慧明师父让你先去吃饭。”
“芳官。”藕官轻轻叫了一声。
外头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呼啦啦响。
芳官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小尼姑二十来岁，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领着她们穿过院子，绕过一间柴房，走到后院最里边的一排矮房子前，推开一扇门。
芳官站在原地，手垂着，滴着水。
清蒸鸭子。胭脂鹅脯。虾丸鸡皮汤。
那摞高的衣服下去了一半。
智通先进去了，让一个小尼姑领着她们往后院走。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们知道出家是什么？”
藕官瘦了，脸黄黄的，眼睛陷下去，头发乱糟糟的。她穿着庵里发的灰僧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
她跟着那尼姑走到厨房，厨房里已经没人了。灶台上放着两个馒头，凉的，硬邦邦的。旁边一碗菜，是中午剩的炖萝卜，也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慧明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手伸进冷水，捞起一件僧袍，开始在搓衣板上搓。搓衣板是木头的，棱子磨得光光的，不知道多少人用过。
蕊官没出声。
水是冷的。透骨的冷。
“你别动，”芳官说，“我去给你要碗热水。”
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进去。
“什么病？”
“嗯。”
出家是冷。是饿。是手泡在冷水里，一泡一整天。是馒头硬的硌牙，是咸菜咸得发苦。是没人管你吃没吃饭，是没人问你累不累。
她领着芳官走到后院，推开一间小屋的门。
“跟师父说了吗？”
芳官没说话。
芳官走过去。
慧明看了芳官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发烧，咳嗽，咳得厉害。昨天夜里咳了一夜，今天起不来了。”
藕官没再问。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烂了的手，在水里泡着，红红白白的，不像手了。
“干什么去？”慧明问。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屋里堆着高高两摞衣服，脏的，旧的，有僧袍，有被面，有不知做什么用的粗布。屋角放着两口大缸，缸里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她想起——
她想起柳嫂子送来的那些饭菜。
卯时起床。天还没亮透，小尼姑就来敲门，站在门口喊：“起来了，干活了。”
现在她知道了。
她当时没回答。
黑暗中，芳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两个老尼姑在扫地，扫帚刮过青砖地，刷刷响。智通站在大殿门口，手里端着个茶碗，正跟一个中年尼姑说话。
“明天还洗。”她说，转身走了。
“师父，蕊官病了，发着烧。我想给
手越来越红，越来越肿，后来麻了，没知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动，像是看别人的手。
太阳落山前，她洗完了。
藕官在旁边蹲着，看着她搓。
芳官的手停了停。
蕊官躺在通铺上，盖着那床旧被子，脸烧得通红。
她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蕊官病了。”藕官说。
两摞衣服，变成了一筐湿衣服，晾在后院的绳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藕官和蕊官被带到别处去了。她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
她想起那天赵姨娘打上门来，她和藕官蕊官几个人一起，把那老货围在当中，手撕头撞，闹得不可开交。晴雯在旁边笑着看，袭人急得直跺脚。
“回干娘那儿？”芳官说，“干娘会把你卖了。卖给人当小老婆，卖给人当使唤丫头，卖到那种地方去——”
芳官低着头，一下一下搓。
硬。硌牙。和昨晚的糙米饭一样。
吃完，她又回到后院，继续洗。
“以后你跟着慧明师父，”智通指了指那个中年尼姑，“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稻草硌得慌，有几根扎透了被子，刺在她手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稻草，黄黄的，干干的，轻轻一捏就断了。
她抬起头，看见藕官站在不远处。
下午，太阳往西斜了。
藕官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她想起怡红院里那张床。软软的，厚厚的，铺着绫罗被面，绣着鸳鸯戏水。她睡在宝玉旁边那一夜，被子里有股淡淡的香气，是宝玉身上常熏的那种香。
太阳慢慢升起来，从东边墙头爬上来，照在她背上。背上暖了，手还是冷的。
慧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咽下去了。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搓。
是不知道明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那时候她觉得油腻，只动了两筷子，就让人端下去了。
她搓完一件，拧干，扔进旁边的筐里。再捞一件，再搓。
一碗糙米饭，黄黄的，硬硬的，米粒儿都散着。上面盖着几根咸菜，黑乎乎的，腌得发亮。
藕官在她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芳官沉默了一会儿。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中午了。
] 芳官的手上全是冻疮。
她继续搓。
“吃饭了。”藕官说。
藕官没说话。
她站在绳子前，看着那些衣服发呆。
她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一间小屋，十来步见方。靠墙一张通铺，铺着稻草，稻草上扔着几床旧被子，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地上两张条凳，一张缺了腿，垫着半截砖头。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响。
藕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没人来叫她吃饭。
藕官在她旁边，也醒着。
“芳官。”
看见芳官出来，智通冲她招招手。
蕊官也端了碗进来，三个人就着那盏昏昏的油灯，默默吃饭。
咽下去了。
窗外的风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米硬，硌牙。咸菜咸得发苦。
芳官爬起来，头昏沉沉的，一夜没睡踏实。铺太硬，被子太薄，窗户漏风，她蜷了一夜，腿还是凉的。
“不来能怎么办？”她问。
藕官的声音打断了她。
芳官站起来，腿发麻，趔趄了一下。
藕官低着头，不说话。
芳官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芳官看了看那两摞衣服。高的那摞，快有她人高了。
“芳官，”过了很久，藕官说，“咱们当初，是不是不该来？”
芳官的手又停了停。
她想起那天在正房，王夫人问她们的话。
她没说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跟我来。”她说。
芳官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吓人。
水溅出来，溅在她鞋上，溅在她裤腿上。她没管。
芳官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十月的天，一天比一天冷。早上起来，院子里常常结一层薄霜。她蹲在水缸边，把手伸进冷水里的时候，那种疼，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割。
第二天一早，芳官就知道了什么叫“出家”。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耶律雄奴，温都里纳，金星玻璃。她穿着男装，头上编着小辫，在园子里跑，众人都笑说，这两个倒像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就这儿。”她说，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
慧明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这些衣服，今天洗完。”慧明说，指了指那两摞衣服，“洗完晾在后院绳子上，太阳落山前收。”
芳官走进去，在铺上坐下。
“说了。师父说歇一天就好。”
走到门口，碰见慧明。
芳官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夜里，芳官睡不着。
是醒着和睡着一样，睡着和醒着一样。
“我去看看蕊官。”她说。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搓衣服，听见有人叫她。
蕊官睁开眼睛，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芳官。”
她站起来，往外走。
“怎么了？”芳官问。
远处传来钟声，是庵里晚课的时候到了。
那些冻疮破了，流脓，结痂，再破。后来就不疼了，因为整个手都木了，没知觉了。
过了很久，芳官开口了。
“不知道。”她说。
芳官抬起头，看见藕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通铺硬，稻草扎人，被子薄。她蜷着身子，听着外头的风声，和隔壁房间隐隐的鼾声。
院子当中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懒懒地浮在水面上。东边一排厢房，西边一排厢房，北边是大殿，殿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供着什么菩萨。
一个年轻尼姑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还没洗完？慧明师父让你先去吃饭。”
“芳官。”藕官轻轻叫了一声。
外头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呼啦啦响。
芳官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小尼姑二十来岁，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领着她们穿过院子，绕过一间柴房，走到后院最里边的一排矮房子前，推开一扇门。
芳官站在原地，手垂着，滴着水。
清蒸鸭子。胭脂鹅脯。虾丸鸡皮汤。
那摞高的衣服下去了一半。
智通先进去了，让一个小尼姑领着她们往后院走。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们知道出家是什么？”
藕官瘦了，脸黄黄的，眼睛陷下去，头发乱糟糟的。她穿着庵里发的灰僧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
她跟着那尼姑走到厨房，厨房里已经没人了。灶台上放着两个馒头，凉的，硬邦邦的。旁边一碗菜，是中午剩的炖萝卜，也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慧明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手伸进冷水，捞起一件僧袍，开始在搓衣板上搓。搓衣板是木头的，棱子磨得光光的，不知道多少人用过。
蕊官没出声。
水是冷的。透骨的冷。
“你别动，”芳官说，“我去给你要碗热水。”
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进去。
“什么病？”
“嗯。”
出家是冷。是饿。是手泡在冷水里，一泡一整天。是馒头硬的硌牙，是咸菜咸得发苦。是没人管你吃没吃饭，是没人问你累不累。
她领着芳官走到后院，推开一间小屋的门。
“跟师父说了吗？”
芳官没说话。
芳官走过去。
慧明看了芳官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发烧，咳嗽，咳得厉害。昨天夜里咳了一夜，今天起不来了。”
藕官没再问。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烂了的手，在水里泡着，红红白白的，不像手了。
“干什么去？”慧明问。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屋里堆着高高两摞衣服，脏的，旧的，有僧袍，有被面，有不知做什么用的粗布。屋角放着两口大缸，缸里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她想起——
她想起柳嫂子送来的那些饭菜。
卯时起床。天还没亮透，小尼姑就来敲门，站在门口喊：“起来了，干活了。”
现在她知道了。
她当时没回答。
黑暗中，芳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两个老尼姑在扫地，扫帚刮过青砖地，刷刷响。智通站在大殿门口，手里端着个茶碗，正跟一个中年尼姑说话。
“明天还洗。”她说，转身走了。
“师父，蕊官病了，发着烧。我想给
手越来越红，越来越肿，后来麻了，没知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动，像是看别人的手。
太阳落山前，她洗完了。
藕官在旁边蹲着，看着她搓。
芳官的手停了停。
蕊官躺在通铺上，盖着那床旧被子，脸烧得通红。
她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蕊官病了。”藕官说。
两摞衣服，变成了一筐湿衣服，晾在后院的绳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藕官和蕊官被带到别处去了。她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
她想起那天赵姨娘打上门来，她和藕官蕊官几个人一起，把那老货围在当中，手撕头撞，闹得不可开交。晴雯在旁边笑着看，袭人急得直跺脚。
“回干娘那儿？”芳官说，“干娘会把你卖了。卖给人当小老婆，卖给人当使唤丫头，卖到那种地方去——”
芳官低着头，一下一下搓。
硬。硌牙。和昨晚的糙米饭一样。
吃完，她又回到后院，继续洗。
“以后你跟着慧明师父，”智通指了指那个中年尼姑，“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稻草硌得慌，有几根扎透了被子，刺在她手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稻草，黄黄的，干干的，轻轻一捏就断了。
她抬起头，看见藕官站在不远处。
下午，太阳往西斜了。
藕官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她想起怡红院里那张床。软软的，厚厚的，铺着绫罗被面，绣着鸳鸯戏水。她睡在宝玉旁边那一夜，被子里有股淡淡的香气，是宝玉身上常熏的那种香。
太阳慢慢升起来，从东边墙头爬上来，照在她背上。背上暖了，手还是冷的。
慧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咽下去了。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搓。
是不知道明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那时候她觉得油腻，只动了两筷子，就让人端下去了。
她搓完一件，拧干，扔进旁边的筐里。再捞一件，再搓。
一碗糙米饭，黄黄的，硬硬的，米粒儿都散着。上面盖着几根咸菜，黑乎乎的，腌得发亮。
藕官在她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芳官沉默了一会儿。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中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