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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没法子了！那三个小蹄子，疯魔了一样，不吃不喝，寻死觅活，非要剪头发当姑子去！”
婆子们应着，正要退下，智通上前一步，合十行礼。
她猜对了。
屋子里静了一静。
智通看着她，心里那笔账又翻了一页。这丫头不是傻，是太明白了。明白到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明白到知道无论去哪儿都逃不过，明白到——
“也好。”她说，“让她们来。”
智通把筷子放下，念了一声佛号。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芳官从车上下来，看见一座灰扑扑的山门，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
昨日中秋，贾母领着合府上下在凸碧山庄赏月，听笛子，喝得尽兴。但智通进府的时候，正撞见几个婆子抬着一扇门板往后角门走，门板上躺着个人，盖着床旧被子，只露出一双青缎子鞋。
智通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收回去了。
王夫人没说话。
不是不亮了，是暗了。像是烧过了的炭，灰扑扑的，只剩下一点红芯子在里头，明明灭灭。
可眼前这双眼睛，不亮了。
智通看见那双眼睛里，那点亮又闪了闪。但只是一瞬，就暗下去了。
屋子里又静了。
“我们就是唱戏的，”芳官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从小学的就是唱戏。不会伺候人，不会做针线，不会看眼色。不会装傻，不会低头，不会……”
“太太说我们是狐狸精。”芳官说，声音很平，“太太说我们勾引坏了宝玉。太太说我们是唱戏的，没轻没重，只会混说。”
芳官走进正房的时候，智通已经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脸上还是那个慈悲的笑。
她看的是芳官的眼睛。
这一年是八月十七。
外头的风声更大了，窗纸簌簌响个不停。
明白到只有出家这一条路。
“家在哪儿？还有父母亲人吗？”
“太太说的都对。”
王夫人的眉头动了动。
“十五。”
智通心里有了数。
王夫人看着她们，终于点了点头。
“不知道。”她说，“从小被卖了，不知道家在哪儿。父母……不记得了。”
芳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芳官没说话。藕官低着头，蕊官往后退了一步。
但这话不能说。
“多大年纪？”
她抬起头，和圆心对视了一眼。
三个丫头。不要钱。白干活。
“太太慈悲。”她说，声音温温软软的，像秋天的风，“老尼在厢房用斋，隐约听见几位施主说话，不知是哪几位小姑娘，竟有这般向佛之心？”
“不会的东西太多了。”
“太太，”她说，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我们想好了。”
“太太，”智通上前一步，合十道，“老尼斗胆，问这小姑娘几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要出家？”
芳官抬起头，看着她。
在府里走动了几十年，她懂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眼睛垂着，脚步稳稳的，跟着引路的小丫头往王夫人正房走。
然后站起来，站到智通身后。
智通转向芳官，脸上是出家人那种悲悯的笑。
智通没停，继续走。但心里的算盘已经拨动起来——这哭声，她认得。这是那些小戏子的声音。梨香院的戏班子早散了，她听说过，有几个分到了各房当差。如今这动静，怕是要出事。
“想好了？”王夫人的声音冷下来，“你们知道出家是什么？剃了头发，一辈子不能还俗，天天吃斋念佛，早起晚睡，不是你们在园子里当差时候的日子。”
圆心在旁边帮腔：“正是。太太慈悲，就让她们去了罢。若是不放心，老尼和智通师太都在，定会好生看顾。”
水月庵在城外二十里。
王夫人愣了一下。
路过一重垂花门的时候，她听见西边院子里有人在哭。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不怕！我跟她们说，你们当姑子？佛门也是你们想进就进的？人家尼姑庵里要你们这样的？”
但智通看的不是这些。
圆心在旁边接口：“正是这话。太太好善，所以才感得这些小姑娘们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
王夫人在正房见她们，脸上看不出喜怒，寒暄了几句中秋的事，又问了问庵里的香火，便让人领着去厢房用斋饭。
“想好了。”芳官说。
智通看见她眼睛里那点红芯子突然亮了一下。
门后是个院子，不大，青砖地，缝里长着草。
“既这样，你们就拜了师太们做师父罢。”
芳官没有去接那只手。
圆心的眼睛里也亮了一下。
智通和圆心刚坐下，还没动筷子，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她带着地藏庵的圆心，说是来送中秋节供奉的尖儿。每年这时候她们都来，王夫人照例会留饭，赏几两银子，再说几句“佛法无边、普度众生”的话。
引路的小丫头低着头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是三个婆子的声音，嗓门大得压不住：
智通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是慈悲的笑。
王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不过是几个不懂事的丫头，”她说，“原是唱戏的，后来散了班子，分到各房里。如今犯了事，我让她们干娘领回去。谁知倒闹起来了，要死要活地要出家。”
那只手白白的，软软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挂着一串檀木念珠。
芳官开口了。
她顿了顿。
芳官抬起头，看了智通一眼。
婆子们应声：“是，太太。这个是芳官，这个是藕官，这个是蕊官。”
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那笔账，已经清清楚楚了。
智通自己就是出家人。她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呢？不过是换个地方干活罢了。庵里也有规矩，也有上下，也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水月庵里那几个老尼姑，哪个是好相与的？她带回去三个小丫头，庵里的活有人干了，那几个老的不知道多高兴。(公认神级小说：悠悠文摘)
“你们真的想好了？”王夫人问。
王夫人点了点头。
芳官抬起头。
“太太，”她说，“我们在园子里当差的日子，回不去了。”
“太太容禀，”她说，头微微低着，姿态谦卑，“老尼虽在空门，却也知道，我佛立愿，原是连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这几个小姑娘，既有这般诚心，太太若阻了，岂不阻了她们的善念？”
不对。出家也不是路。
“太太若信得过，便让她们来，老尼当面问问。若果真心，太太便成全了她们，也是积德的事。”
那双眼睛，曾经是亮过的。她在府里走动，听说过这个芳官——怡红院的大红人，宝玉跟前得脸的，连赵姨娘都敢打的。有人说她狂，有人说她傲，有人说她仗着宝玉宠爱，连小厨房的精致饭菜都嫌油腻，只吃小灶。
藕官和蕊官也跪下，跟着磕头。
“太太，”智通转向王夫人，脸上的悲悯更浓了，“老尼看这小姑娘，倒是真心的。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太太若成全了她们，也是一桩功德。”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
王夫人看着她们，问：“听说你们要出家？”
智通点点头。
“芳官。”
王夫人皱了皱眉：“怎么？这会儿倒不说话了？”
她停了一下。
用过斋饭，她们没急着走，说要去给太太请安辞行。小丫头领着她们又进了正房，王夫人正在听几个婆子回话，脸色不太好看。
芳官跪下，磕了一个头。
“来，”她说，伸出手，“给太太磕头，然后跟师父走。”
不是那种放开了嗓子的嚎，是闷着的、压着的、像是被人捂住嘴的呜咽。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年轻女孩儿。
智通抬起头，脸上是出家人那种慈悲的笑。
她没看清是谁，也没问。
智通的脚步顿了顿。
“……胡说！”王夫人的声音不高，但冷，“哪里由得她们起来？佛门也是人轻易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她们看看，还闹不闹！”
她转过身，给王夫人磕了三个头。
“太太当初让带回来，说得好好的，如今这般，我们可怎么交代……”
智通的筷子停在半空。
智通在这静里，听见了外头的风声。八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得窗纸簌簌响。
智通又念了一声佛号。
智通师太是在巳时三刻走进荣国府的。[平行世界探秘：万能书屋]
她走在三个婆子中间，脚步虚浮，脸色蜡黄。藕官和蕊官跟在后面，三个人都穿着旧衣裳，头发乱蓬蓬的，几天没梳洗的样子。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的意思是？”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
芳官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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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三个？”王夫人指了指。
] “……实在没法子了！那三个小蹄子，疯魔了一样，不吃不喝，寻死觅活，非要剪头发当姑子去！”
婆子们应着，正要退下，智通上前一步，合十行礼。
她猜对了。
屋子里静了一静。
智通看着她，心里那笔账又翻了一页。这丫头不是傻，是太明白了。明白到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明白到知道无论去哪儿都逃不过，明白到——
“也好。”她说，“让她们来。”
智通把筷子放下，念了一声佛号。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芳官从车上下来，看见一座灰扑扑的山门，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
昨日中秋，贾母领着合府上下在凸碧山庄赏月，听笛子，喝得尽兴。但智通进府的时候，正撞见几个婆子抬着一扇门板往后角门走，门板上躺着个人，盖着床旧被子，只露出一双青缎子鞋。
智通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收回去了。
王夫人没说话。
不是不亮了，是暗了。像是烧过了的炭，灰扑扑的，只剩下一点红芯子在里头，明明灭灭。
可眼前这双眼睛，不亮了。
智通看见那双眼睛里，那点亮又闪了闪。但只是一瞬，就暗下去了。
屋子里又静了。
“我们就是唱戏的，”芳官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从小学的就是唱戏。不会伺候人，不会做针线，不会看眼色。不会装傻，不会低头，不会……”
“太太说我们是狐狸精。”芳官说，声音很平，“太太说我们勾引坏了宝玉。太太说我们是唱戏的，没轻没重，只会混说。”
芳官走进正房的时候，智通已经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脸上还是那个慈悲的笑。
她看的是芳官的眼睛。
这一年是八月十七。
外头的风声更大了，窗纸簌簌响个不停。
明白到只有出家这一条路。
“家在哪儿？还有父母亲人吗？”
“太太说的都对。”
王夫人的眉头动了动。
“十五。”
智通心里有了数。
王夫人看着她们，终于点了点头。
“不知道。”她说，“从小被卖了，不知道家在哪儿。父母……不记得了。”
芳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芳官没说话。藕官低着头，蕊官往后退了一步。
但这话不能说。
“多大年纪？”
她抬起头，和圆心对视了一眼。
三个丫头。不要钱。白干活。
“太太慈悲。”她说，声音温温软软的，像秋天的风，“老尼在厢房用斋，隐约听见几位施主说话，不知是哪几位小姑娘，竟有这般向佛之心？”
“不会的东西太多了。”
“太太，”她说，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我们想好了。”
“太太，”智通上前一步，合十道，“老尼斗胆，问这小姑娘几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要出家？”
芳官抬起头，看着她。
在府里走动了几十年，她懂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眼睛垂着，脚步稳稳的，跟着引路的小丫头往王夫人正房走。
然后站起来，站到智通身后。
智通转向芳官，脸上是出家人那种悲悯的笑。
智通没停，继续走。但心里的算盘已经拨动起来——这哭声，她认得。这是那些小戏子的声音。梨香院的戏班子早散了，她听说过，有几个分到了各房当差。如今这动静，怕是要出事。
“想好了？”王夫人的声音冷下来，“你们知道出家是什么？剃了头发，一辈子不能还俗，天天吃斋念佛，早起晚睡，不是你们在园子里当差时候的日子。”
圆心在旁边帮腔：“正是。太太慈悲，就让她们去了罢。若是不放心，老尼和智通师太都在，定会好生看顾。”
水月庵在城外二十里。
王夫人愣了一下。
路过一重垂花门的时候，她听见西边院子里有人在哭。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不怕！我跟她们说，你们当姑子？佛门也是你们想进就进的？人家尼姑庵里要你们这样的？”
但智通看的不是这些。
圆心在旁边接口：“正是这话。太太好善，所以才感得这些小姑娘们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
王夫人在正房见她们，脸上看不出喜怒，寒暄了几句中秋的事，又问了问庵里的香火，便让人领着去厢房用斋饭。
“想好了。”芳官说。
智通看见她眼睛里那点红芯子突然亮了一下。
门后是个院子，不大，青砖地，缝里长着草。
“既这样，你们就拜了师太们做师父罢。”
芳官没有去接那只手。
圆心的眼睛里也亮了一下。
智通和圆心刚坐下，还没动筷子，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她带着地藏庵的圆心，说是来送中秋节供奉的尖儿。每年这时候她们都来，王夫人照例会留饭，赏几两银子，再说几句“佛法无边、普度众生”的话。
引路的小丫头低着头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是三个婆子的声音，嗓门大得压不住：
智通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是慈悲的笑。
王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不过是几个不懂事的丫头，”她说，“原是唱戏的，后来散了班子，分到各房里。如今犯了事，我让她们干娘领回去。谁知倒闹起来了，要死要活地要出家。”
那只手白白的，软软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挂着一串檀木念珠。
芳官开口了。
她顿了顿。
芳官抬起头，看了智通一眼。
婆子们应声：“是，太太。这个是芳官，这个是藕官，这个是蕊官。”
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那笔账，已经清清楚楚了。
智通自己就是出家人。她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呢？不过是换个地方干活罢了。庵里也有规矩，也有上下，也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水月庵里那几个老尼姑，哪个是好相与的？她带回去三个小丫头，庵里的活有人干了，那几个老的不知道多高兴。(公认神级小说：悠悠文摘)
“你们真的想好了？”王夫人问。
王夫人点了点头。
芳官抬起头。
“太太，”她说，“我们在园子里当差的日子，回不去了。”
“太太容禀，”她说，头微微低着，姿态谦卑，“老尼虽在空门，却也知道，我佛立愿，原是连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这几个小姑娘，既有这般诚心，太太若阻了，岂不阻了她们的善念？”
不对。出家也不是路。
“太太若信得过，便让她们来，老尼当面问问。若果真心，太太便成全了她们，也是积德的事。”
那双眼睛，曾经是亮过的。她在府里走动，听说过这个芳官——怡红院的大红人，宝玉跟前得脸的，连赵姨娘都敢打的。有人说她狂，有人说她傲，有人说她仗着宝玉宠爱，连小厨房的精致饭菜都嫌油腻，只吃小灶。
藕官和蕊官也跪下，跟着磕头。
“太太，”智通转向王夫人，脸上的悲悯更浓了，“老尼看这小姑娘，倒是真心的。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太太若成全了她们，也是一桩功德。”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
王夫人看着她们，问：“听说你们要出家？”
智通点点头。
“芳官。”
王夫人皱了皱眉：“怎么？这会儿倒不说话了？”
她停了一下。
用过斋饭，她们没急着走，说要去给太太请安辞行。小丫头领着她们又进了正房，王夫人正在听几个婆子回话，脸色不太好看。
芳官跪下，磕了一个头。
“来，”她说，伸出手，“给太太磕头，然后跟师父走。”
不是那种放开了嗓子的嚎，是闷着的、压着的、像是被人捂住嘴的呜咽。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年轻女孩儿。
智通抬起头，脸上是出家人那种慈悲的笑。
她没看清是谁，也没问。
智通的脚步顿了顿。
“……胡说！”王夫人的声音不高，但冷，“哪里由得她们起来？佛门也是人轻易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她们看看，还闹不闹！”
她转过身，给王夫人磕了三个头。
“太太当初让带回来，说得好好的，如今这般，我们可怎么交代……”
智通的筷子停在半空。
智通在这静里，听见了外头的风声。八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得窗纸簌簌响。
智通又念了一声佛号。
智通师太是在巳时三刻走进荣国府的。[平行世界探秘：万能书屋]
她走在三个婆子中间，脚步虚浮，脸色蜡黄。藕官和蕊官跟在后面，三个人都穿着旧衣裳，头发乱蓬蓬的，几天没梳洗的样子。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的意思是？”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
芳官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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