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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弧度。
她的手从傻大姐肩上滑落，垂在身侧，冰凉冰凉的。她的眼睛还看着傻大姐，但目光已经穿过了傻大姐，穿过了沁芳桥，穿过了整个大观园，落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紫鹃守在床边，眼泪已经流干了。
珍珠已经转身走了，临走还扔下一句：“滚远点，别让我再听见你提这事！”
她哭得很大声，像个小孩子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边哭边嘟囔：“我又没说错，凭什么打我……宝二爷娶宝姑娘，这不是好事吗……我捡了东西要挨打，说了句话也要挨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还在做什么梦。她的手边，放着一方旧帕子，帕子上绣着两行字，墨迹已经模糊了。
然后，她把诗稿一张一张地投进了火盆里。
她每日在潇湘馆里坐着，对着窗外的竹子发呆，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她说到这里，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窗外的竹叶还在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灰烬满屋飞舞。
大观园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整个贾府沉入了黑暗。只有潇湘馆里还亮着一盏灯，那盏灯亮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时才熄。
那天晚上，大观园里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宝玉被人架着拜了堂，蒙着盖头的新娘子被送进了洞房。他以为盖头底下的是林妹妹，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终于能和林妹妹在一起，怕的是林妹妹还在生他的气。
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卷缩、变成灰烬。桃花行、秋窗风雨夕、咏白海棠——那些字字句句，那些她用心血浇灌出来的句子，全都化成了灰。
梦里只有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甜得很。
“诗稿。”黛玉的声音忽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吐了血的人，“拿来。”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傻大姐一愣：“我没胡说啊，我亲耳听见的，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
三天后，宝玉和宝钗拜堂成亲。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走两步便要咳嗽一声，像是从病榻上刚爬起来不久。
紫鹃跪在地上，哭着去抢，被黛玉推开了。
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丫头，还在那里哭。
她只是蹲在桥栏杆边上，反反复复地嘟囔着一句话：“我又没说错……凭什么打我……”
今日她实在坐不住了，便出来走走。紫鹃说要跟着，她没让，只说自己散散心就回来。
黛玉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大的事。
她哭得太投入了，没注意到身后有个人正慢慢地走过来。
她跑过了穿堂，跑过了回廊，跑过了那座小桥，一直跑到沁芳桥边上。
沁芳桥边，傻大姐还在哭。
紫鹃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黛玉回来，笑着迎上去：“姑娘回来了——姑娘，你怎么了？”
沁芳桥下的水哗哗地流，岸边的柳树已经黄了大半，叶子一片片飘落下来，铺了满地。傻大姐把水壶往地上一搁，蹲在桥栏杆边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黛玉在她身边蹲下来，柔声问：“谁打你了？为什么打你？”
她什么都不知道。
珍珠气得脸都白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傻大姐脸上，脆生生地响。
“你再敢胡说，我告诉老太太，把你撵出去！”珍珠咬着牙说，“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谁让你听的？谁让你传的？”
而潇湘馆里，林黛玉躺在床上，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紫鹃哭着说：“姑娘，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黛玉这几日心里不自在。她隐约听说府里在忙什么事，却没人告诉她是什么事。宝玉好几日没来了，派人去问，回来说宝玉病了，不便见人。她想去看看，又怕添乱。紫鹃劝她好好养病，别想太多，可她怎么能不想？
傻大姐在后头喊了一声：“林姑娘？”
傻大姐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子上挂着鼻涕，模样又可怜又可笑。她一见是黛玉，越发觉得委屈，抽抽噎噎地说：“林姑娘，她们打我……她们都欺负我……”
傻大姐本来不想说的，邢太太上回警告过她不许乱说话，可她实在太委屈了，憋在心里难受。而且她觉得，林姑娘不一样，林姑娘对她好，从来不会打她骂她。
黛玉认识傻大姐，知道这丫头傻傻的，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从没见过她哭。今日哭成这样，想必是受了什么大委屈。
而林黛玉，在听到“宝二爷要娶宝姑娘”这八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傻大姐站在廊下，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委屈极了，想去找人说理，可找谁呢？贾母房里的人都不怎么理她，平日的玩伴们也都不知去了哪里。她越想越伤心，索性提着那把还滴着水的水壶，一路哭着跑出了院子。
她只是傻。
黛玉没有回答。她径直走进屋子，走到床前，坐下来，伸手拿过枕边的帕子，捂住嘴，猛地咳嗽起来。
她走过沁芳桥，走过翠烟桥，走过那座她曾和宝玉一起读过《西厢记》的石凳。她走过潇湘馆门前的竹子，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黛玉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不用了……紫鹃，把我的诗稿拿来。”
天亮的时候，傻大姐哭累了，靠在桥栏杆上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紫鹃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把帕子从她手里夺过来。
黛玉打开匣子，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诗。那些是她和宝玉一起写的，一起改的，一起笑着念过的。她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风从桥洞底下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在替她回答，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走到沁芳桥边，忽然听见有人在哭。她循声望去，看见贾母房里的傻大姐蹲在桥栏杆边上，哭得像个泪人儿。
她抹了一把眼泪，抽抽搭搭地说：“珍珠打我的。她说我胡说，她说要把我撵出去……可我没有胡说，我亲耳听见的，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
紫鹃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姑娘！姑娘你别吓我——我去叫老太太，我去叫大夫——”
傻大姐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珍珠，半天没回过神来。
傻大姐还在哭，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黛玉已经听不见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慢得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妪。她没有再看傻大姐一眼，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梦里没有妖精打架，没有绣春囊，没有宝二爷，没有林姑娘。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很冷，照在潇湘馆的竹子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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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烧完了所有的诗稿，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傻大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明白，宝二爷娶亲明明是好事，为什么不能提？她更不明白，自己挨了这一巴掌，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林黛玉。
紫鹃没有办法，只好把那只装着诗稿的匣子捧了过来。
帕子上全是血。
她不知道，自己第一次笑嘻嘻地捡起那个香囊，撕开了贾府最不堪的那层窗户纸。她也不知道，自己第二次哭着说出一句实话，送走了贾府最干净的那缕魂魄。
可有时候，偏偏是那个最傻的人，才能撞破所有聪明人都小心翼翼地绕开的那堵墙。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傻大姐的肩：“你哭什么？”
没人告诉她林姑娘已经去了，也没人告诉她宝二爷娶的不是宝姑娘——不，娶的确实是宝姑娘，但宝二爷以为娶的是林姑娘。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她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弧度。
她的手从傻大姐肩上滑落，垂在身侧，冰凉冰凉的。她的眼睛还看着傻大姐，但目光已经穿过了傻大姐，穿过了沁芳桥，穿过了整个大观园，落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紫鹃守在床边，眼泪已经流干了。
珍珠已经转身走了，临走还扔下一句：“滚远点，别让我再听见你提这事！”
她哭得很大声，像个小孩子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边哭边嘟囔：“我又没说错，凭什么打我……宝二爷娶宝姑娘，这不是好事吗……我捡了东西要挨打，说了句话也要挨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还在做什么梦。她的手边，放着一方旧帕子，帕子上绣着两行字，墨迹已经模糊了。
然后，她把诗稿一张一张地投进了火盆里。
她每日在潇湘馆里坐着，对着窗外的竹子发呆，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她说到这里，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窗外的竹叶还在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灰烬满屋飞舞。
大观园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整个贾府沉入了黑暗。只有潇湘馆里还亮着一盏灯，那盏灯亮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时才熄。
那天晚上，大观园里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宝玉被人架着拜了堂，蒙着盖头的新娘子被送进了洞房。他以为盖头底下的是林妹妹，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终于能和林妹妹在一起，怕的是林妹妹还在生他的气。
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卷缩、变成灰烬。桃花行、秋窗风雨夕、咏白海棠——那些字字句句，那些她用心血浇灌出来的句子，全都化成了灰。
梦里只有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甜得很。
“诗稿。”黛玉的声音忽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吐了血的人，“拿来。”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傻大姐一愣：“我没胡说啊，我亲耳听见的，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
三天后，宝玉和宝钗拜堂成亲。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走两步便要咳嗽一声，像是从病榻上刚爬起来不久。
紫鹃跪在地上，哭着去抢，被黛玉推开了。
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丫头，还在那里哭。
她只是蹲在桥栏杆边上，反反复复地嘟囔着一句话：“我又没说错……凭什么打我……”
今日她实在坐不住了，便出来走走。紫鹃说要跟着，她没让，只说自己散散心就回来。
黛玉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大的事。
她哭得太投入了，没注意到身后有个人正慢慢地走过来。
她跑过了穿堂，跑过了回廊，跑过了那座小桥，一直跑到沁芳桥边上。
沁芳桥边，傻大姐还在哭。
紫鹃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黛玉回来，笑着迎上去：“姑娘回来了——姑娘，你怎么了？”
沁芳桥下的水哗哗地流，岸边的柳树已经黄了大半，叶子一片片飘落下来，铺了满地。傻大姐把水壶往地上一搁，蹲在桥栏杆边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黛玉在她身边蹲下来，柔声问：“谁打你了？为什么打你？”
她什么都不知道。
珍珠气得脸都白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傻大姐脸上，脆生生地响。
“你再敢胡说，我告诉老太太，把你撵出去！”珍珠咬着牙说，“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谁让你听的？谁让你传的？”
而潇湘馆里，林黛玉躺在床上，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紫鹃哭着说：“姑娘，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黛玉这几日心里不自在。她隐约听说府里在忙什么事，却没人告诉她是什么事。宝玉好几日没来了，派人去问，回来说宝玉病了，不便见人。她想去看看，又怕添乱。紫鹃劝她好好养病，别想太多，可她怎么能不想？
傻大姐在后头喊了一声：“林姑娘？”
傻大姐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子上挂着鼻涕，模样又可怜又可笑。她一见是黛玉，越发觉得委屈，抽抽噎噎地说：“林姑娘，她们打我……她们都欺负我……”
傻大姐本来不想说的，邢太太上回警告过她不许乱说话，可她实在太委屈了，憋在心里难受。而且她觉得，林姑娘不一样，林姑娘对她好，从来不会打她骂她。
黛玉认识傻大姐，知道这丫头傻傻的，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从没见过她哭。今日哭成这样，想必是受了什么大委屈。
而林黛玉，在听到“宝二爷要娶宝姑娘”这八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傻大姐站在廊下，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委屈极了，想去找人说理，可找谁呢？贾母房里的人都不怎么理她，平日的玩伴们也都不知去了哪里。她越想越伤心，索性提着那把还滴着水的水壶，一路哭着跑出了院子。
她只是傻。
黛玉没有回答。她径直走进屋子，走到床前，坐下来，伸手拿过枕边的帕子，捂住嘴，猛地咳嗽起来。
她走过沁芳桥，走过翠烟桥，走过那座她曾和宝玉一起读过《西厢记》的石凳。她走过潇湘馆门前的竹子，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黛玉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不用了……紫鹃，把我的诗稿拿来。”
天亮的时候，傻大姐哭累了，靠在桥栏杆上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紫鹃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把帕子从她手里夺过来。
黛玉打开匣子，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诗。那些是她和宝玉一起写的，一起改的，一起笑着念过的。她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风从桥洞底下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在替她回答，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走到沁芳桥边，忽然听见有人在哭。她循声望去，看见贾母房里的傻大姐蹲在桥栏杆边上，哭得像个泪人儿。
她抹了一把眼泪，抽抽搭搭地说：“珍珠打我的。她说我胡说，她说要把我撵出去……可我没有胡说，我亲耳听见的，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
紫鹃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姑娘！姑娘你别吓我——我去叫老太太，我去叫大夫——”
傻大姐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珍珠，半天没回过神来。
傻大姐还在哭，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黛玉已经听不见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慢得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妪。她没有再看傻大姐一眼，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梦里没有妖精打架，没有绣春囊，没有宝二爷，没有林姑娘。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很冷，照在潇湘馆的竹子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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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大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明白，宝二爷娶亲明明是好事，为什么不能提？她更不明白，自己挨了这一巴掌，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林黛玉。
紫鹃没有办法，只好把那只装着诗稿的匣子捧了过来。
帕子上全是血。
她不知道，自己第一次笑嘻嘻地捡起那个香囊，撕开了贾府最不堪的那层窗户纸。她也不知道，自己第二次哭着说出一句实话，送走了贾府最干净的那缕魂魄。
可有时候，偏偏是那个最傻的人，才能撞破所有聪明人都小心翼翼地绕开的那堵墙。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傻大姐的肩：“你哭什么？”
没人告诉她林姑娘已经去了，也没人告诉她宝二爷娶的不是宝姑娘——不，娶的确实是宝姑娘，但宝二爷以为娶的是林姑娘。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她一辈子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