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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没说完，那香囊已经递到了邢夫人手里。
她越想越美，嘴角咧到耳根子，两只大脚踩得石子路咯吱咯吱响。
她觉得这是件大喜事。
老太太常说：“这丫头倒是个实心眼的，说话不拐弯，听着舒坦。”每常闷了，便叫人把她喊来，逗她说几句傻话，笑一场。府里的姑娘们都叫她“傻大姐”，她也不恼，反而觉得这名字亲热。
“敢是两个妖精打架？”傻大姐歪着脑袋琢磨了半日，又自言自语，“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
傻大姐这才抬起头来，一见是邢夫人，倒也不怎么慌张。她每日在贾母房里当差，见惯了太太奶奶们，便笑嘻嘻地蹲了蹲身子，算是请了安，又起身要走。
那是贾府从未有过的大动干戈。
惜春吓得躲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东西，”邢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像钉子，“你是从哪里得的？”
傻大姐一把拽出来，对着日头一照，是个五彩绣香囊，绣工倒是精致，只是上头那花样叫她犯起了嘀咕——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在一处，像打架，又不像打架，你缠着我我缠着你，怪模怪样的。
她啃完窝窝头，拍拍手，又去找别的丫头玩翻绳去了。
“还有谁看见了？”
傻大姐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违拗，便伸手进去掏，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解说：“太太您瞧，这东西怪有趣的，上头两个妖精打架——”
这就是“掉包计”。
傻大姐本没在意，可偏生她耳朵尖，听见里头有人说了一句“宝二爷”，又听见一句“宝姑娘”。她心里好奇，便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
邢夫人身边的丫头先瞧见了，呵斥道：“呆子，你瞎了眼了？大太太跟前也乱撞！”
而丫鬟们——晴雯被人从病床上拖起来，衣裳都没穿齐整就被搜了箱子。司棋的箱子里翻出了男人的鞋袜和书信，当场被撵了出去。芳官、入画、四儿，一个个都被牵连，或被逐或被罚，大观园里哭成一片。
“你听好了。”邢夫人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脏的、烂的、要命的。你若拿去给老太太瞧，老太太一准儿叫人打死你，连我也救不了你。”
傻大姐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僵住了，呆呆地看着邢夫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傻大姐浑身一激灵，扑通跪下来，磕了个头，连声说：“太太放心，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说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两只大脚险些绊倒在石阶上。
贾母和王夫人、凤姐关起门来商量了许久，最后定下一条计策——给宝玉娶亲，用喜事冲一冲。娶谁呢？自然是宝姑娘。林姑娘身子太弱，又跟宝玉情投意合，若是娶了她，只怕越发闹得不像样。不如娶宝钗，既旺家业，又能断了宝玉的痴念。
“不肯也得肯。到时候把宝二奶奶的盖头一蒙，他又认不出来，拜了堂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饭，还能怎样？”
这事是瞒着宝玉和黛玉的，严令“外头一概不许提起”。府里的下人们虽然隐约听到些风声，但谁也不敢议论。贾母房里的丫头们更是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没、没有，就我一个人。”
那天下午，傻大姐提着一壶热水，从贾母上房往后头走。她走得急，壶里的水洒了一路，烫得她直甩手。经过东跨院的时候，她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
只听一个声音说：“老太太的意思是，趁着老爷不在家，赶紧把事办了。外头一概不许走漏风声，尤其是不能让林姑娘知道。”
而这一切的起因，那个在山石后头捡香囊的傻大姐，此刻正蹲在贾母院子的后廊上啃窝窝头。她不知道园子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她只知道邢太太不许她提那件事，她便不提。至于为什么要提，为什么要不提，她一概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邢夫人站在原地，攥着袖中那个绣春囊，脸色青白不定。她站了很久，直到晚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去。
七十三回的风是凉的，吹得大观园里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傻大姐跟宝玉没什么交情，但她喜欢宝玉。府里的主子们，只有宝玉见了她会笑一笑，有时还会问她吃了没有，问她玩什么。别的太太少爷们，不是嫌她脏，就是嫌她傻，看见她就皱眉。只有宝玉不嫌弃她。
珍珠是个精细人，听见这话，脸色大变，一把扯住傻大姐的袖子，低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傻大姐没眼色，也不知道回避，只顾低头笑嘻嘻地走。
“就、就在那边山石后头——”傻大姐结结巴巴地指了指来路，“我掏促织来着，碰见了，就、就捡起来了。”
身后的丫鬟们不知何事，都伸着脖子要瞧。邢夫人厉声道：“都退后！”一面说，一面把香囊塞进自己袖中，回过头来盯着傻大姐，眼神又急又厉。
转过那座假山，迎面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邢夫人，穿着石青色褂子，头上戴着赤金扁簪，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婆子，看样子刚从王夫人处回来，脸上还挂着几分不自在。
贾母最喜欢她这样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直过到了第九十六回。
她掏了半天，促织没掏着，手指倒碰着个什么东西。软塌塌的，像块帕子。
傻大姐吓得脸都黄了，嘴唇哆嗦着：“太太，我、我不知道——”
傻大姐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宝二奶奶，什么盖头，什么生米熟饭，她一概不懂。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宝二爷要娶亲了，娶的是宝姑娘。
迎春木木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偏偏，傻大姐不知道。
如今宝二爷要娶亲了，她心里替他高兴。
不巧，迎面碰上了贾母房里的丫头珍珠。
“拿来我看。”
邢夫人本没在意，却一眼瞥见她袖口露出一角五彩丝线，绣工极精，不像是这粗使丫头该有的东西。她心中一动，叫住了她：“你站住。袖子里藏的什么？”
探春气得打了王善保家的一巴掌，哭道：“咱们家的好好的，凭什么这样折腾？”
但事情没有就此了结。
她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有趣。这丫头心性愚顽，从小在庄子上长大，七八岁上才被卖进贾府，哪里认得什么春意绣。她只觉得这东西新鲜，花花绿绿的，拿在手里怪好玩的，不如送去给老太太瞧瞧。
绣春囊的事，她必须说。但不是为了家风，不是为了清誉，而是因为这是她手里最好的一张牌——一个能狠狠将二房一军的把柄。
王夫人接过香囊一看，当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攥着那东西，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去。她连夜叫来了王熙凤，关起门来审问。凤姐吓得跪在地上，指天誓日地说不是自己的，又说了一通什么“奴才们常出入”“外头带进来的”之类的话，总算勉强撇清了自己。
丫鬟们的箱子被一只只打开，衣裳被褥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些姑娘们平日的胭脂水粉、簪环首饰，全被倒在地上，踩得稀烂。婆子们如狼似虎，挨个儿搜身，连贴身小衣都不放过。
“我知道你不知道。”邢夫人打断她，语气忽然又软了几分，“你是个傻丫头，我不怪你。但你记着，这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许提。你若答应，回头我赏你几两银子。你若说出去——”
邢夫人只低头一看，脸色刷地变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手指发僵，死死攥住那东西，又猛地攥紧拳头，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炭火，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邢夫人踏进王夫人院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傻大姐蹲在太湖石后头，两只大脚板踩在青苔上，浑然不觉滑腻。她正掏促织，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藕节似的胖胳膊。这丫头生得粗笨，体肥面阔，头发黄烘烘的也不知几日没洗，却偏生一双眼睛亮得天真。
邢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傻大姐的胳膊，把她拽到路边一棵大松树后面。周围的下人都被遣开了，只留下她最心腹的一个婆子。
另一个声音说：“那宝玉那边呢？他若是不肯拜堂怎么办？”
那个曾经花团锦簇、笑语盈盈的园子，一夜之间变得冷冷清清。
大太太和二太太之间的暗斗已经许多年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敢摆在明面上。如今这绣春囊从天而降，简直是老天爷递过来的一把刀。刀锋所向，不是那个捡香囊的傻丫头，而是王夫人治下的园子——她的亲侄女凤姐管着的园子，她的小儿子宝玉住着的园子。
傻大姐把那香囊往袖子里一揣，笑嘻嘻地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沿着石子路往前头走。她心里盘算着：老太太见了这东西，一准儿又要笑，她一高兴，说不定赏我几个钱，回头我去买串糖葫芦吃。
那个晚上，邢夫人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王夫人处。
傻大姐一愣，下意识地捂了捂袖子，笑道：“没什么，太太，是我捡的个玩意儿。”
第二天，王夫人便召集了府里所有管事婆子，连夜抄检大观园。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年秋天，贾府的事一桩接一桩。先是元妃薨了，接着是宝玉丢了通灵玉，整个人变得痴痴傻傻，时哭时笑，连人都认不清了。老太太急得不行，太太们成天愁眉苦脸，府里的下人们窃窃私语，都说宝二爷这回怕是真疯了。
傻大姐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她觉得这话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是喜事，说出来大家高兴。
] 话没说完，那香囊已经递到了邢夫人手里。
她越想越美，嘴角咧到耳根子，两只大脚踩得石子路咯吱咯吱响。
她觉得这是件大喜事。
老太太常说：“这丫头倒是个实心眼的，说话不拐弯，听着舒坦。”每常闷了，便叫人把她喊来，逗她说几句傻话，笑一场。府里的姑娘们都叫她“傻大姐”，她也不恼，反而觉得这名字亲热。
“敢是两个妖精打架？”傻大姐歪着脑袋琢磨了半日，又自言自语，“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
傻大姐这才抬起头来，一见是邢夫人，倒也不怎么慌张。她每日在贾母房里当差，见惯了太太奶奶们，便笑嘻嘻地蹲了蹲身子，算是请了安，又起身要走。
那是贾府从未有过的大动干戈。
惜春吓得躲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东西，”邢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像钉子，“你是从哪里得的？”
傻大姐一把拽出来，对着日头一照，是个五彩绣香囊，绣工倒是精致，只是上头那花样叫她犯起了嘀咕——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在一处，像打架，又不像打架，你缠着我我缠着你，怪模怪样的。
她啃完窝窝头，拍拍手，又去找别的丫头玩翻绳去了。
“还有谁看见了？”
傻大姐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违拗，便伸手进去掏，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解说：“太太您瞧，这东西怪有趣的，上头两个妖精打架——”
这就是“掉包计”。
傻大姐本没在意，可偏生她耳朵尖，听见里头有人说了一句“宝二爷”，又听见一句“宝姑娘”。她心里好奇，便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
邢夫人身边的丫头先瞧见了，呵斥道：“呆子，你瞎了眼了？大太太跟前也乱撞！”
而丫鬟们——晴雯被人从病床上拖起来，衣裳都没穿齐整就被搜了箱子。司棋的箱子里翻出了男人的鞋袜和书信，当场被撵了出去。芳官、入画、四儿，一个个都被牵连，或被逐或被罚，大观园里哭成一片。
“你听好了。”邢夫人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脏的、烂的、要命的。你若拿去给老太太瞧，老太太一准儿叫人打死你，连我也救不了你。”
傻大姐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僵住了，呆呆地看着邢夫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傻大姐浑身一激灵，扑通跪下来，磕了个头，连声说：“太太放心，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说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两只大脚险些绊倒在石阶上。
贾母和王夫人、凤姐关起门来商量了许久，最后定下一条计策——给宝玉娶亲，用喜事冲一冲。娶谁呢？自然是宝姑娘。林姑娘身子太弱，又跟宝玉情投意合，若是娶了她，只怕越发闹得不像样。不如娶宝钗，既旺家业，又能断了宝玉的痴念。
“不肯也得肯。到时候把宝二奶奶的盖头一蒙，他又认不出来，拜了堂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饭，还能怎样？”
这事是瞒着宝玉和黛玉的，严令“外头一概不许提起”。府里的下人们虽然隐约听到些风声，但谁也不敢议论。贾母房里的丫头们更是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没、没有，就我一个人。”
那天下午，傻大姐提着一壶热水，从贾母上房往后头走。她走得急，壶里的水洒了一路，烫得她直甩手。经过东跨院的时候，她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
只听一个声音说：“老太太的意思是，趁着老爷不在家，赶紧把事办了。外头一概不许走漏风声，尤其是不能让林姑娘知道。”
而这一切的起因，那个在山石后头捡香囊的傻大姐，此刻正蹲在贾母院子的后廊上啃窝窝头。她不知道园子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她只知道邢太太不许她提那件事，她便不提。至于为什么要提，为什么要不提，她一概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邢夫人站在原地，攥着袖中那个绣春囊，脸色青白不定。她站了很久，直到晚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去。
七十三回的风是凉的，吹得大观园里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傻大姐跟宝玉没什么交情，但她喜欢宝玉。府里的主子们，只有宝玉见了她会笑一笑，有时还会问她吃了没有，问她玩什么。别的太太少爷们，不是嫌她脏，就是嫌她傻，看见她就皱眉。只有宝玉不嫌弃她。
珍珠是个精细人，听见这话，脸色大变，一把扯住傻大姐的袖子，低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傻大姐没眼色，也不知道回避，只顾低头笑嘻嘻地走。
“就、就在那边山石后头——”傻大姐结结巴巴地指了指来路，“我掏促织来着，碰见了，就、就捡起来了。”
身后的丫鬟们不知何事，都伸着脖子要瞧。邢夫人厉声道：“都退后！”一面说，一面把香囊塞进自己袖中，回过头来盯着傻大姐，眼神又急又厉。
转过那座假山，迎面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邢夫人，穿着石青色褂子，头上戴着赤金扁簪，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婆子，看样子刚从王夫人处回来，脸上还挂着几分不自在。
贾母最喜欢她这样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直过到了第九十六回。
她掏了半天，促织没掏着，手指倒碰着个什么东西。软塌塌的，像块帕子。
傻大姐吓得脸都黄了，嘴唇哆嗦着：“太太，我、我不知道——”
傻大姐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宝二奶奶，什么盖头，什么生米熟饭，她一概不懂。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宝二爷要娶亲了，娶的是宝姑娘。
迎春木木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偏偏，傻大姐不知道。
如今宝二爷要娶亲了，她心里替他高兴。
不巧，迎面碰上了贾母房里的丫头珍珠。
“拿来我看。”
邢夫人本没在意，却一眼瞥见她袖口露出一角五彩丝线，绣工极精，不像是这粗使丫头该有的东西。她心中一动，叫住了她：“你站住。袖子里藏的什么？”
探春气得打了王善保家的一巴掌，哭道：“咱们家的好好的，凭什么这样折腾？”
但事情没有就此了结。
她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有趣。这丫头心性愚顽，从小在庄子上长大，七八岁上才被卖进贾府，哪里认得什么春意绣。她只觉得这东西新鲜，花花绿绿的，拿在手里怪好玩的，不如送去给老太太瞧瞧。
绣春囊的事，她必须说。但不是为了家风，不是为了清誉，而是因为这是她手里最好的一张牌——一个能狠狠将二房一军的把柄。
王夫人接过香囊一看，当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攥着那东西，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去。她连夜叫来了王熙凤，关起门来审问。凤姐吓得跪在地上，指天誓日地说不是自己的，又说了一通什么“奴才们常出入”“外头带进来的”之类的话，总算勉强撇清了自己。
丫鬟们的箱子被一只只打开，衣裳被褥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些姑娘们平日的胭脂水粉、簪环首饰，全被倒在地上，踩得稀烂。婆子们如狼似虎，挨个儿搜身，连贴身小衣都不放过。
“我知道你不知道。”邢夫人打断她，语气忽然又软了几分，“你是个傻丫头，我不怪你。但你记着，这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许提。你若答应，回头我赏你几两银子。你若说出去——”
邢夫人只低头一看，脸色刷地变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手指发僵，死死攥住那东西，又猛地攥紧拳头，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炭火，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邢夫人踏进王夫人院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傻大姐蹲在太湖石后头，两只大脚板踩在青苔上，浑然不觉滑腻。她正掏促织，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藕节似的胖胳膊。这丫头生得粗笨，体肥面阔，头发黄烘烘的也不知几日没洗，却偏生一双眼睛亮得天真。
邢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傻大姐的胳膊，把她拽到路边一棵大松树后面。周围的下人都被遣开了，只留下她最心腹的一个婆子。
另一个声音说：“那宝玉那边呢？他若是不肯拜堂怎么办？”
那个曾经花团锦簇、笑语盈盈的园子，一夜之间变得冷冷清清。
大太太和二太太之间的暗斗已经许多年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敢摆在明面上。如今这绣春囊从天而降，简直是老天爷递过来的一把刀。刀锋所向，不是那个捡香囊的傻丫头，而是王夫人治下的园子——她的亲侄女凤姐管着的园子，她的小儿子宝玉住着的园子。
傻大姐把那香囊往袖子里一揣，笑嘻嘻地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沿着石子路往前头走。她心里盘算着：老太太见了这东西，一准儿又要笑，她一高兴，说不定赏我几个钱，回头我去买串糖葫芦吃。
那个晚上，邢夫人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王夫人处。
傻大姐一愣，下意识地捂了捂袖子，笑道：“没什么，太太，是我捡的个玩意儿。”
第二天，王夫人便召集了府里所有管事婆子，连夜抄检大观园。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年秋天，贾府的事一桩接一桩。先是元妃薨了，接着是宝玉丢了通灵玉，整个人变得痴痴傻傻，时哭时笑，连人都认不清了。老太太急得不行，太太们成天愁眉苦脸，府里的下人们窃窃私语，都说宝二爷这回怕是真疯了。
傻大姐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她觉得这话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是喜事，说出来大家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