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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有一天,他会忘记她。

    刚回上京他就下旨封宫,不许任何人进入芙蓉殿,也没人来打扫。他轻轻推开殿门,阳光迫不及待地挤进去,他先看到一层薄薄的灰,紧接着才是殿中的陈设。

    沈业回了延英殿,守夜的内监被他赶了出去,王妃与人私通和骤然失去双生子两重打击让他内心深受折磨,他心口发痛吐血晕过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收回一切皇后应有的待遇,她狠得下心,他又未尝不可。

    他不断想着王妃的话,王妃嫌他脏,嫌他恶心,嫌他嫔妃太多。

    可沈业还是舍不得废后,一旦废后,她就不再是他的妻子。

    那晚沈业半步都不敢离开,他守在王妃身边看她睡觉,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过。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欺欺人,王妃爱他是假的,受情伤逃离王府是假的,对他一见钟情也是假的。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折磨她到这种地步,沈业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不守妇道红杏出墙的女人简直死有余辜,更何况是欺君之罪。

    不伤不痛,怎么能算爱过。

    说来也怪,过去了这么久,哪怕封了贵妃封了皇后,在他心里,她还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宣王妃。

    那一刻他是真的后悔,没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打她,让她委屈羞恼说气话,让她刚小产就受幽禁的苦楚,让她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

    行过册封礼,她还是不肯侍寝,沈业软的硬的都来过,有次忍无可忍抓着王妃的手用腰带把她绑在床头,王妃意识到反抗不了后脸色惨白,话也不说一个劲儿地流眼泪,沈业都快要得逞,箭在弦上时突然心就软了。

    没想到王妃会再失踪一次。

    以后再也不见。

    病好后他像是在报复般宠幸嫔妃,他又新纳了几个嫔妃,哪哪儿都比王妃好,不像王妃那么野性难驯,比王妃听话懂事,比王妃年轻娇嫩,说话也不呛人。

    新人入宫后那段时间沈业试图从别人身上寻找安慰,他怀里那些年轻丽质的嫔妃一个个温顺听话,多说两句便羞红了脸,时刻谨记妾妃之德,都很好,可惜都差了一点。

    王妃第一次怀孕的孩子是他的。

    他还是没迈出那一步。

    王妃又跪了半个时辰,沈业彻底怒了。

    王妃一心求死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她晕过去时沈业才真慌了。

    在冬日的雪地跪一夜的惩罚有多重,从朱义震惊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

    他惦记了好几天她的生辰,不过就是想借此机会和她说说话,说到底还是没缘分,回回生辰他都错过。

    沈业不想让她恨他,他要的是爱,要她像爱李长季那样爱他。

    所以得知王妃曾有过身孕时,沈业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对他而言王妃的存在就是他的耻辱,他居然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么久,要不是她失足小产,他都不会发现…

    他宠幸嫔妃的动静特意大了点,王妃既然爱跪,那就让她好好跪着听着。

    沈业从小见惯父皇三千佳丽,王公贵胄也是妻妾成群,他没想过这会是个问题,竟让王妃这般介意。天快亮时,他突然又想明白了,大概王妃想过要跟他在一起,才这般介意吧。

    故而她再一次跳下去捞簪子时,沈业是真想掐死她。

    那一巴掌沈业用尽全身力气打在王妃的脸上,他从没有这么恨过她。

    宫人来报时他立刻想到李长季,提前在前往西境的那条小路上等候,王妃果然和他在一起。

    沈业也想过王妃是不是故意说孩子是他的来骗取他的同情,可他也想到在王府时被换掉的避子汤,李长季在西凉时的欲言又止和愤愤不平,王妃信上也说明,她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想求他立孟采瑶为继后,她说孟采瑶曾多次照拂她,她的王妃尊位也是从孟采瑶那里得来的,现在她请他看在他们未出世的孩子的份上,立孟采瑶为后,还她这个恩情。

    其实也没什么陈设。

    王妃站都站不起来,心里那股劲散了人松懈下来,得亏陆越眼疾手快从背后接住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她打横抱起,一路抱回芙蓉殿。

    半年不见,再见就是永别。

    三月春猎,孟采瑶提议带上皇后,沈业觉得孟采瑶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他想带皇后去只不过不知该如何开口,既然孟采瑶提了,那就顺其所请。

    原来都是骗他的。

    他很久没有踏上芙蓉殿前的宫道了,算算快有小半年没再来过这附近,沈业一时有些陌生,他来得早,王妃应当还没睡,她一向晚睡晚起的。

    那时他才明白,被喜欢的人彻彻底底地恨着讨厌着的感觉,实在很不好受。

    相处的日子久了,沈业发现他提起李长季的名字王妃就会多说几句话,就算是吵架,只要能逗她多说话,他也愿意。

    他一定是被她影响了,否则他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王妃是疯子,连带他也疯了。

    想起王妃刚小产,沈业忽然冷静下来,芙蓉殿的血腥味还未散去,王妃身体尚且虚弱不堪。

    沈业以为对于皇后他不会再有惦念,直到六月中旬他再一次踏入芙蓉殿,这是皇后小产后他第一次来这里。

    可二月初五那天,他为什么要假装路过芙蓉殿。

    王妃没有任何迟疑就跪了下去,她连腰都没弯一下,背挺得笔直。

    刚进宫时王妃就是这副毫无眷恋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的样子,他想尽一切办法防着她自尽,现在怎么能真的让她死。

    沈业在心里默默说道,让我亲手杀了你吧,你死了我再为你殉情,只有我才配为你殉情,李长季他不配。

    沈业故意放出要给李长季赐婚的旨意,他不想让王妃来求他,这样或许他心里还好受点,他又盼着王妃来求他,隔着窗户就能看她一眼,能高高在上地施舍她一点君恩。

    如果真来硬的,王妃会不会恨他一辈子。

    相比之下,李长季确实更爱她。

    沈业还记得自己得知她有孕时他有多欣喜,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他把孩子当成宝贝一样呵护,他想着只要是儿子就立刻封太子,他和她的孩子一定是最优秀的,不好也没关系,多留几个大臣就是。

    要不是怕误伤王妃,他会立刻下令原地诛杀所有人。

    只要他踏出殿门,就能见到她。

    王妃再怎么为李长季哭得肝肠寸断,终究还是他沈业的人。

    身旁的美人正酣睡,沈业却怎么都睡不着,已经子时末了,王妃还在雪地里。

    沈业刚想答应,就听到王妃的声音,她说她坚持得住。

    安静的夜晚忽然传来几声惊呼,朱义在殿外小声回禀皇后晕倒了,问他是否要送皇后回去。

    听闻王妃腿废了,连走路都很困难,她还病得起不来床,高烧不退半月有余。

    沈业没见到王妃,沁馨说她身体虚弱撑不到夜深就睡了。

    直到天亮准备上朝,沈业站在窗前盯着王妃的身影久久没有踏出殿门,他看不清王妃的脸,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身形。

    原来真正失去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五王劝过他刚登基最好别离开上京,他不听,国事交由五王代理后他立即前往西境,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他力排众议封她为后,换了她的避子药想跟她有孩子,在她觉得自己不干净后再也没宠幸过其他嫔妃,换来的却是皇后曾怀过孩子的消息,孩子居然还是她为宣王妃时跟李长季苟且怀上的。

    沈业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王妃还是没走,他回头去看窗外,殿前太暗什么都看不见,他甚至开始在心里暗暗祈祷她能服软,只要她开口认个错,他什么都答应。

    王妃为一根簪子跟他翻脸,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沈业摸摸发痛的脸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下一刻王妃就从船上跳了下去,义无反顾。

    他应该高兴,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他要看王妃一遍遍受尽折磨,看她生不如死苟延残喘,最好真的死在芙蓉殿他心里才痛快,那股憋着出不来的气才有发泄的地方。

    沈业却心甘情愿。

    为皇后治丧期间,沈业对皇后闭口不提,他每日都会去宝华殿看着皇后的牌位出神,他辍朝时间太长,却没人敢上折子反驳。

    回到宫中沈业好久都没缓过来,好像王妃还在芙蓉殿禁足,直到宫娥送来王妃的手书,他才真正心如死灰。

    她明知自己出不去这皇宫与李长季再无可能,可为了能让心上人不必奉旨成婚娶不喜欢的人,她还是来求他了。

    王妃看他的眼神不再温柔,连一点平和都没有,她眼里的仇恨像数万支利剑般朝他射过来,从她的眼睛里,沈业看到遍体鳞伤的李长季,看到一地狼藉的茶馆,她在为她的心上人哭,连半点情绪都不愿给他。

    沈业瘫坐在龙椅上,五脏六腑如同被搅碎般疼痛不已,王妃和李长季是清白的,王妃对她的感情是真的,那些他鄙夷否定过的美好和真心,都曾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帝王之尊,沦落至                                                此。

    只要一开始错过了,大概是不会再有对的时候吧。

    王妃不会水,前两年溺水时他就知道了。

    那晚他和王妃反目,开过刃的剑搭上她的脖颈,他是真想杀她。

    为了她的心上人,她连命都不要了。

    罢了,就当是一场孽缘。

    她想死,她没在开玩笑。

    摆件收走之后殿里空空如也

    为救皇帝而死的皇后,臣民应当敬重。

    可王妃真来求他,他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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