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辏——江有鹤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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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威武的身躯笼进那一小团明灭的烛火，我就站在父亲身后的影子里，堂外的风将他的发丝扬起，我才忽觉将军二字并非来的那样容易，这两个字已经淬进每一位江氏儿郎的骨血，这份打从祖辈起就肩负的责任唯有用生生世世去践诺方能显其重量。家国有难，

    那孩子小口咬着饼，却是憨笑着冲我摇头：“大哥哥，我父母早不在了，坐牢好，坐牢有饭吃，我不出去。”

    流年不利，爷爷旧伤复发需卧床休养，又听闻朝堂上闲言碎语迭起，风刀霜剑直指树大招风的将军府，更是勾了心疾一病不起。父亲鬓边已催生华发，每每在战事吃紧军务繁忙之际，便会抽上片刻时间去祠堂里给太爷爷跪香。

    父亲不言不语转身欲走，我则回身冲他轻蔑道：“世间只见江山永固，哪闻红颜常在。晚辈非有意冒犯，斗胆劝姚大人居安思危，莫做鼠目寸光之人，让小辈看了笑话。”

    “听大人说围了官府能得粮食吃，昨晚没赶上，今天便再来看看。”话语间犹犹豫豫，似乎在揣度是否该向我开口，却终是孩子天性扯不了谎。

    “那些人扣押在何处，带我去看看，”我抬手挡了那一盅好茶，无心再与他虚费口舌。

    二．山雨欲来风满楼

    知县干笑着没说话，将我迎至内堂后招手唤了听差向我奉茶，我一路走来便细细观览了四周情景，府内一应陈设簇新精巧，院落隙处佳木茏葱奇花熌灼，倒是好一处端正气派的地方父母官邸。

    两张薄纸顺着我的指尖落在地上，我恍惚觉得心头那一弯烛火，渐渐地熄灭了，它曾经烈

    不日后朝堂上皇帝降旨，勒令父亲再交出半数兵权划归定北侯麾下，话里明褒暗贬，又惺惺作态劝父亲莫留恋战场，年岁已到不如早日归家颐养天年，如若存疑，那便是别有用心。

    少不得回家又要誊抄家训，这次恐百遍不止，但不说便不是我，父亲虽无奈，可也站着默允我讲完。

    那孩子抬起头来，却是一对秋水剪瞳蕴着瑟缩目光，不过六七岁年纪，神情却似大人一般。

    我边听边觉疑惑，便随口问道：“今年未曾听说，铜陵庄稼作物收成困窘，百姓饱腹糊口应是不难，为何要抢？”

    “现下情况如何，官仓损失多少可有核定？”我只当听不见知县故意夸大其词，随着他在前引路先行向衙内而去，据他相告抢粮风波已初平，涉事民众也已收归牢内以待惩处。

转反侧迟迟难眠。

    “为何跟他们一起围堵府衙？你父母呢？”我唤人将那孩子放出来，蹲下身细细打问。

    我坚定地向前一步，踏出地上那一抹颀长的暗影，和他并肩而跪。

    “父亲，带我上战场吧。”

    我一时愣怔，久久不知该如何开口，见那天真童颜上漾起的心满意足，我竟如吞下一枚巨苦的生果，涩到眼眶发烫鼻尖生酸。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民抢粮之事常有，但具如此规模，又离皇城如此之近，却是极为罕见。

    “府外又聚集了一群人，比昨夜人数更多，气势汹汹要咱们放人，小的们快顶不住了，大人快去瞧瞧吧。”

    为不致再生事端，我便一声令下，叫手下迅速平息事态，军队打仗自不在话下，镇压暴动更是易如反掌，何况面对的并不是凶神恶煞的敌人，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罢了，片刻间所有人便被一同收归牢内等候发落。

    山河日月就在眼前，流光泼出一片斑驳树影，我与父兄熬烛点灯围着三尺舆图，以指代兵，沿着那蜿蜒曲折的国境线一遍遍推演，不求逢战必胜，只求尽忠无愧。

    我点点头，答道：“江氏儿郎，当为天地立心，为社稷立命，护吾辈生民，开万世太平。”

    我自然知道轻重，回身看向窗外，冷月还未上得中庭，就已飘飘荡荡悬挂不稳，直向那庭中乌蒙蒙的树梢上摔去。

    近年来各地揭竿而起之事频发，不少起义军已初具规模声势渐盛，朝廷连番镇压，却眼见着对方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一直头痛不已，可也不能….

    话虽质朴，听得却叫人心惊，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随手翻出一块昨夜赶路时揣在身上的干粮，递给他道：“围了官府是大罪，没有粮食吃，还要坐牢，吃完这口我就让人放你走，早点回去别叫你父母担心。”

    我隐隐感知，这大雍的天下，宛如历尽严刑拷打行将就木的老者，从残肢断臂流出腥臭脓血，血中混着烂肉，烂肉卷着腐骨，从里到外都已无药可医。

    时值深冬时节，距年关仅不到半月，金陵城外三百里的铜陵顺安镇，突然出了不小的动静。据当地府衙呈报所言，一伙百余人匪盗流民半夜突然执刀持棍冲入了官仓，双方激烈械斗后伤及官民数人，庾吏被打的头破血流哀嚎不止，为次年赈灾应急所屯新粮也被一抢而空。

    午夜梦回，敌军举兵压境时天地震动的铁蹄隆隆敲响，漫山遍野的旌旗，混着斑斑血迹，覆上一望无际的延绵草原，我与父兄伫立在残垣断壁之上俯瞰着散不尽硝烟的大地。

    实自太爷爷卸甲日起，将军府就已结束了光辉鼎盛，后继子孙不过是为延续使命，君臣同心时代早已一去不返，兵权更是一分再分，至父亲这辈，江家于政于战都如履薄冰。

    父亲哑声问我：“煜儿，还记得太爷爷常教导你的那几句话吗？”

    我手中除了捏着皇帝手谕，还另握着父亲飞鸽送来的密信。父亲比我更早获知圣裁，应是怕我年轻气盛又总褪不掉那一身幼稚侠气，便赶着劝慰我，要我千万听命行事，莫擅自决断惹出滔天祸事来，因此信纸背后还用小字缀了一句：

    可定北侯是个缩头乌龟，向来主和拒战，要这兵权有何用，我略想便知，定是那淑妃替老头不平，吹了皇帝的枕边风，削兵权不过以示惩戒，说不定还正中皇帝的心思。

    那老头下了朝便追上我和父亲不阴不阳地说：“生子如何，骁勇善战又如何，不若有女貌美多姿，更得圣上青睐。”

    知县满面心有余悸，一看便知吓得不轻，道：“这些刁民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目无王法！昨夜他们冲入官仓哄抢朝廷储粮，将那粮缸砸的粉碎，每人随身装着斗大的口袋，要不是下官派人阻拦及时，这官粮怕是大半都要保不住，若真到那时下官就唯有一死方能谢罪了！”

    在我巡监之时，却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角，恹恹地低着头不说话。

    府中内外连遭打击，定北候却声势渐起。姚谦的长姐几年前送进皇帝枕侧，头春刚封了淑嫔不过半年便怀上龙胎，次年便赐了妃位，圣宠不倦之余，定北侯的官阶也一升再升，直与父亲平起平坐。

    父亲神色震动，露出一脸欣慰，拍拍我的肩膀骄傲地说：“江家世代仁心武将，无一例外。”

    知县突然看我一眼，支支吾吾道：“大人乃军中之人，对户部之事有所不知，今年虽非灾年，但朝廷征粮数目较去年翻倍不止，只因前年黄河泛滥，各省均挪了钱粮上缴赈灾，下到地方乡镇都有定数。顺安虽小，可也不敢少了朝廷的缺，便只能…”

    声声怒吼，阵阵击鸣，杀场上兵戈无眼，雍将身后早无退路，这些年已是步步战、步步退，生灵涂炭骨肉分离不过是刀剑纵横的一瞬，无数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只为给强弩之末的大雍再续几年光阴。

    府衙此时已被四五百人团团围住，民众群情激奋在外高声呼喝，事情远比之前料想还要严重，地方小吏哪见过这般阵仗，手握长戟却是两股战战。

    我瞪着那朱批圣迹不敢相信，反复确认才读懂，圣上的意思是要将这些人当做起义军处置。

    “便只能从百姓手里抢粮，以致百姓自己饥不果腹，被逼无奈之下冲击了官仓？”我忍不住气笑，这才知昨夜的荒唐事，竟有这般缘由。

    披挂上阵于我而言不过为家尽责，于父亲而言意义更重，那是江家世代守护的江山，岂能做争权夺利的筹码。

    我替父亲不甘，可父亲念及祖辈蒙皇室隆恩，不愿起无畏干戈，只得伏在案头忍痛叹息：“若不是老祖宗基业打得深，金陵城的花早就谢了。”

    铁甲覆了寒霜又沉又硬，坠在肩上似有千斤，大哥端了酒弯腰从营帐里出来，递至我面前感慨道：“今夜下了这一城，保住大雍北天门指日可待。”

    不过是一场冲动之下的地方聚众闹事，我即刻便拟了详呈向圣上禀明以待裁夺的旨意，本想着定是要鞭挞的鞭挞、收监的收监，为首的几个更是逃不了流放的命运，顺安知县怕是也难辞其咎，却没想到旨意铺开竟是寥寥几句：

    “怎么回事？”知县悚然一惊。

    朝野上下皆闻父亲治军之严，早年还称颂江家军“无敌”“常胜”，近年来却指摘他拥兵自重眼高于顶，常拿鸡毛作令箭，主动引战令边防无闲。更有甚者，不知谁家子弟送进军营体察前线疾苦，犯了军令不过挨了几记杖责，次日便有人闹到府里去说父亲虐待士兵。

    纵将军府的匾额多年蒙尘，江家上下的报国忠心天地可鉴。然骄兵血热难敌现实寒凉。

    煜若行止有悖，江府岌岌可危。

    逆贼冥顽不化，此视为谋叛，全部坑杀，以儆效尤。

    我领旨后便星夜飞驰向皖界而去，天光朦胧之时队伍，穿过层层薄雾行抵顺安府衙，那知县一脸惴惴地带人侯在府外，一见我便哭丧着脸上前：“可算把江大人盼来了，这是要造反啊！”

    我曾扪心自问，一生不愧不怍，唯有一件事，让我每每想起来就如芒在背深感痛楚。

    圣上听闻甚是不悦，当庭下旨着人前去料理，定北侯推说此事棘手，父亲便要我带一队人马前去平乱。

    许久未曾有过的迷茫萦上心头，我不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到底为何，是助朝廷化解眼下烦忧，还是看着我的幼胞在人间地狱里挣扎。

    知县正欲带我前去时，一年轻小差突然急匆匆奔进堂内，开口慌张禀道：“大人！又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