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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我惊讶的却是,我居然在和亲队伍里遇到了时雨。

    阿莹道,她来时路上打听了明国情形,听说明王宫里年年纳妃,我们说不定会被分去那处。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亮若天上的星辰,两丛眉仿佛刀削墨画。我记得他那天所穿的黑衣领口,有金线绣的火焰,记得他腰间挂着的考究长刀,还记得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人。

    温雅含蓄却冷淡疏离,我看着她那微微上翘的唇角和平静无波的眉眼,瞬间便猜透了她对我的不喜。

    顾予芙。

    他的官阶并不很高,正四品的指挥使,比起同来的其他姐妹得入宫闱,或者嫁给大员,我似乎只算末流的运势。但掌事嬷嬷不这么说,她听了旨意便叹我有福,道赵大人青年才俊又是摄政王的心腹,前途无量,这门婚事我可算因祸得福。

    “名单中不是没有你么!”我大吃一惊,拉了她低声问。

    “你也不错,听说统领便是带兵的大将军,你以后是将军夫人了!”

    姐妹们都乐了,一起起哄羞她,怕不是已经被皮囊所诱芳心暗许,嘉儿面上挂不住,通红着脸伸手就要打带头的。

    时雨恰好和我同寝,其实她本不用住这儿,下午张尚书遣来婢女,带着肩舆请她移步,可时雨顾念金兰情义,最终选择了婉言谢绝。

    人情冷暖,还不是只因着立场得失,修饰了真心成假面,给谁看去!

    直到此时,我才第一回清晰深刻地领会到命运不公,回想起娘亲所说,我在这明地可靠的,果真只剩下傍身的财帛,和厚薄难料的夫君恩宠。

    只因自身都难保。

    他那时下马先低声同他们交代了几样事,又道了声兄弟们辛苦,方才让他们离去。

    这般的胡思乱想磨着,令我心绪不宁,直到三更半夜才昏昏沉睡去。

    (三)初识不知曲中意

    入门的第一夜,我头次见到了夫君,冷云带着我等到戌时,眼皮快睁不开的时候他才终于归家。然而看到夫君的第一眼,我那瞌睡便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下午种种沮丧和忐忑织成的漆黑天幕,瞬间仿佛被戳破了豁口,在午夜陡然照进来一点光。

    竟然是这样吗?

    “等你有了心上人,就会懂我!”她的神情里有了义无反顾,“一个人,要是满心想着另一个人,是什么艰难险阻都能克服的。柳柳,我都想好了,只要我喜欢的那个人不负我,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不会回头。你也一样,若你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千万别松口,有些事,该争的一定要争!”

    夫君和我从前见过的大雍贵族儿郎都不一样,不似富贵却浮夸的观感,夫君身上有种男性特有的阳刚勇毅。

    我却见时雨摇了摇头。

    现在回想起来,为那一点光我几乎烧尽了自己的一生,但我不想怪他。

    (四)柳暗不得见花明

    “你既来了,便当以侍奉夫君为念,幽闲贞静,守节整齐。”她微笑轻道,“家中还有两位侧室,往后你需恭顺尽心,多思早为赵家开枝散叶。”

    和亲大典上,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宛若传说的当世枭雄。

    但很快,我便无暇再细细思量,那些关于他的传说到底是真是假。

    拜过牌位,分了屋子,定下月例,配好侍女,我便算正式完成入门的礼仪,成为赵家名正言顺的小妻。

    与夫君的短短三月,如同我一生难以忘却的奢靡花开。

    她的心上人,转瞬便娶了一个绝代佳人做夫人,世间却再无金陵赵时雨。

    原来杨劭竟然是这样的,年轻且极为英俊,说玉质金相也不为过,比平常的将领多了儒雅和倜傥,又比文人雅士更显英挺和气魄。这样的人,似乎更该纵情于山水,做个白衣飒踏的雅士。

    我最记得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

    后来大家情绪稍好些,又一同围坐在炕上说话,独在异乡为异客,我们除了彼此一无所有,便只管敞开心扉,再不论原先在金陵时的位份尊卑。

    直到后来第一眼看到夫君,心上人那三个朦胧的字忽然具像化,我才一瞬间终于领悟了时雨的话,原来我,真的也会很想争一争。

    彼时我还不懂时雨的心境,养在深闺,除了一些姑表兄弟,外男我没见过多少。若幻想起心上人,我只希望他能和爹爹一样疼我,陪我看花儿,捉蝴蝶,荡秋千。

    我对夫君的第一回印象,便落在“青年才俊”四字上,有些好奇,有些羞怯,听了嬷嬷的话,似乎不知不觉还有了一丝期待。

    小红高兴得不成样子,直说可以存着将来用。

    在通铺的第二夜,也是姐妹们各自纷飞前的道别,明日我们就将被抬入各宅,成为明国的媳妇。

    “你胆子可真大,谁知道到了那儿能不能见到,就算见到了又能如何?”我瞠目结舌,想不到别人避之不及的祸事,时雨居然是自投罗网。

    只是时雨比我更苦,当她跨越千山,终于如愿以偿,被意中人带走后不多久,便患病与世长辞。

    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这样的假笑我见过太多,从前嫡母看娘亲也是如此,出于场面实则违心的客套话,听起来可笑又可怜。

    舒郡主懦弱,只怕自己被许给军中的糙汉,她说那些人吃人连骨头都不吐,若真的送了她去,指不定受什么样的折辱,不如一死了之。

    一顶五彩小轿将我送去赵府,白日里赵指挥使不在,待见我的是他的妻子名唤冷云。

    管事嬷嬷一走,莲公主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又引的余下几人纷纷垂泪。

    配给我的侍女叫小红,年纪比我还小两岁,圆圆的脸上长着对清亮的眼,看起来不谙世事,一问果然也刚来府里半年还不到。坐上新床,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笨拙样子,不由觉得头疼,却还是遵照娘亲的嘱咐给她包了见面礼。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背井离乡又遭轻贱冷遇,谁能真的全然不怨不惧呢?

    嘉儿一怔似有委屈,道如今我们被送来,却连给他做妾也配不上了么?

    没有拜天地,没有合卺酒,没有亲朋齐聚,也没有众人祝福,彼时娘亲还看不上大姐嫁予别人做填房,谁曾想自己的宝贝女儿,却连十里红妆,三媒六聘都难奢望。

    时过境迁,转眼已是多年,这些年我曾无数次幻想,若是那夜时雨把因由完完全全告诉了我,若是后来我没道听途说过那些妄言,若是我能早点知道杨劭竟然是那样一个人,我的人生是不是可以越过劫难,不至落得如此凄凉?

    “舒郡主果然还是要当嫔妃的人,如何不好?”

    人生想来,恍若一场终会破灭的白日梦。

    这三个字,后来成了我一生的劫数。

    “时雨肯定是做夫人,你看那张尚书,对时雨多上心。”

    时也命也,该争的一定要争,可谁又能争得过命去?

    旨意下来,杨劭本人果如时雨所言一人未纳,而我则被分赏给了一个叫赵云青的官员。

    悲喜交加,却隐忧重重。

    粗布的被褥,砖石的土炕,和从前仆人们睡的地方差不多。

    杨劭在雍廷早被传成三头六臂,来之前,姐妹们都说他是个粗犷军汉,长得如同阎罗夜叉,今日亲眼得见,我们无人不震惊诧异。

    虽不想承认,她的确长得很美,与母亲的妩媚不同,她是端丽优雅的,烟眉秋目,凝脂猩唇,连说话也气若幽兰,如同那些我在侯门王府里,见过最最得体的闺秀。

    时也命也,时不我与。

    嗟险阻,叹飘零,从少女到妇人的蜕变,不得不以这样一场听天由命的形式发生,放弃了故国家乡的全部拥有,去寻求一个素未谋面男人的庇护,前路茫茫,赵云青到底是怎么样的?他会对我好么?他会因我的身份而怜惜我,还是因为我自雍朝来就冷淡苛待?

    “也不知梁固是个什么人物,是福是祸,也都躲不过了。”

    单论长相,杨王几乎难以和“杀神”二字重合。霎时间,连我心中对他的畏惧,也大打折扣。

    我实在想爹娘,也想金陵,克制不住心中悲痛,跟着大家一同隐泣,还好有时雨在我身边不住安慰。

    时雨摇摇头笑,说倒不是为这个,只是杨劭已经娶妻,且应当不会纳妾。

    “哪里是夫人,这些人怎可能尚未娶妻?要说真有幸,还只有时雨。”

    她等来了机会,完成了心愿,也为此送了命。

    可这样的傻丫头,以后竟是要在明地,常伴我左右的贴心人了。

    我问这是为什么,莫非那姑娘绝色倾城?时雨又摇头,道我从未见过她,我只知道她叫顾予芙。

    我岂会不知她坐着正妻的位置,心中暗怕后入门的姑娘,抢了自己的恩荣?妻妾间的天然对立本就如此,非要挣扎着做出个贤良淑德的假模样,我竟有点同情她。

    我们其余九个人都愣住了,时雨说出的话闻所未闻,但照她和张尚书的牵连来看,却极有可能是真的。

    按照传闻,描绘将来彼此夫君的形象,互相调笑,竟成了我们深沉苦痛中,含泪的唯一娱乐。

    “替了韵儿而已,何必大惊小怪。”时雨粲然一笑宛若玫瑰,“我的心上人在那里,这样的机会难得,我当然要去见他!”

    淑仪犹犹豫豫小声问,明王宫里的女人,是不是真的要一女二侍,如传言所说受杨劭侮辱。

    嘉儿闻言却红了脸,道说不定这些传言都是假的,杨王若非无耻之徒,真能嫁给他,也可算是有幸。

    不知是故意要灭雍室威风,还是的确无暇顾及,那晚我们这群初来乍到的宗室姑娘,只有通铺可睡。

    我叹了口气,心道我大雍宗室贵女都没得好命,你一个服侍人的婢女,哪有什么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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