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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临的那一日,摊牌的那一日。

    许是他靠得太近,自带醇香甘冽,醉己醉人。

    门外骤然喧嚷起来,想是那群喝红了眼的下属兄弟,显然不准备放过他。赵指挥使回过身将屋门阖上,也将众人的笑闹纠缠统统挡在门外,步步走近便有酒气迎面而来。

    “罢了,何苦来呢?”

    待叩拜过摄政王,赵指挥使借着起身轻声道的那句“多谢”,再没有入第三人的耳。

    古礼之外,情理之中。心悦诚服的敬慕,是旧门阀对新权贵的尊重。

    “读书时先生说孤‘云’意不美,如飞絮飘萍,无根无依,取字‘悠悠’。”

    堆了满院披红挂彩的聘礼令他分外安心,也令我真切地开始意识到,我也终将离开熟悉的环境和家人,要为人妻、为人母,与另一个人相伴余生。

    他摇摇头又问:“可有小字?”

    落月则更沉稳,扯扯流春袖子,往我这边示意。

    母亲的手被纸页剌出条醒目的红印子,怔怔看着跃动的火苗,无差别地将纸页和墨字烘成褐赭色,然后盘聚成小小一撮灰黑的疙瘩,忽然将我埋进怀里压抑地抽泣。

    不是的…不该是这样!

    只不过,到底不是新妇应该多言的场合。隔着盖头都能感受到聚拢的复杂目光,一时满堂幢幢人影皆成虚影,来往觥筹道贺尽是空鸣,只有身边那只手攥了攥紧,微暖掌心里,薄薄一层细汗缓缓沁出来。

    父亲则大喜过望,直道皇天保佑、柳暗花明,又唤我过去,细细用言语勾勒出那人的身影。

    家里这位静姨娘,可半点儿不似她的名字,明艳热烈,青春逼人,像是团灼灼的火苗,侵略性淬成焰心,仍不免有滚烫逸出来,烧得这院里人心躁动。

    夕阳渐下,暮色将倾。半竿斜照悬在天际,院里浮起阵阵寒凉。可脆生生的女子娇笑却半分未减,反而越发清灵娇甜。

    他目光冷峭中带了丝嘲讽扫过来,我惶然垂眸注目身前方寸,拈紧了裙角再不敢抬头。

    说起来,是应当拜访一下王府内眷。

    我印象里很少有她真心开怀的笑颜,并不难理解,那时候父亲还是经常踏入后院这方天地,只是来母亲这里,就只有初一、十五例行公事。更多更多的时候,是她一个人从晨光守到暮色,守得满院繁华都染了苍苍的寂寞。

    我将墨碇放开,向他深施一礼。

    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被一方小轿送进杨门的府苑,却三书六礼堂堂正正嫁进了赵氏的家宅。

    我只觉得悲凉,如果说母亲教的琴棋书画,可以用来博人青睐,那父亲授的诗书道理,便是用来在这时候,谋个名为大义的俯首顺服。

    而随后父亲将来往上门提亲的高门贵眷一一拒绝,与母亲静静垂泪的眼,让我心头惴惴的揣度,渐渐通透明晰起来:山阳郡国存在的时日,应是也不长久了。

    我幼时也攀过花逐过蝶蹴过秋千,金钗豆蔻的好年岁,发上簪的是东风里招展的鲜妍桃华,心里梦的是日暮溪亭醉,倚门嗅青梅。

    流春大概也是不忿久了:“我这就去把她遣回去!”

    听闻他父母皆故,里里外外都是自己操持,没有长辈依傍,只略靠袍泽帮衬,已然将这场完整的古礼安排得妥妥当当,庄重热闹,给足了旧门阀脸面。

    夫君却露出很微妙的神情:“主上并无内眷。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可惜于战乱中失散了,主上立了重誓此生绝不二娶,只说哪一日寻到,便哪一日成亲。因为无法大张旗鼓的布告,所以每下一地,府右卫暗地里都在四处查访。只盼着早日寻回夫人,我跟着主上这么多年,看他…也太苦了。”

    静坐在喜床上时,才算恍恍惚惚定下一颗心,手中苹果几乎被掐出汁水,再深想想,仿佛交拜礼成时开口的全然不是自己。

    毕竟到了夫君即将下衙的时辰,扑蝶是假,意在扑人才是真呐。我在泠儿眼中看到不屑的了然,却谁也不愿去戳一戳这层窗纸。

    可她确实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她是娇柔的,凄怨的,立在花前的时候,本便是一株含情凝睇的纤纤幽兰。

    至于我…父亲的筹谋大概并不复杂,那越来越意味深长的目光,含着平静的审慎,他娇养着的女儿,也不过一件待价而沽的奇货。

    父亲问:“悠悠,你可怨怼?”

    父亲书房的烛火亮了彻夜,案上狂草郁愤又疏落。我在旁边研着墨,心中反而忽生了落定的踏实感。

    忽然就走了神,正红喜服能将人衬得这般龙章凤姿,那我未曾留下印象的惊鸿一瞥,玄甲朱袍,又该是何等岳峙渊渟。

    “夫人闺名是个‘云’字?”

    微醺眼眸若琳琅之星,倒映出熠熠的烛辉,与他眼神相对的瞬间,我的目光仿佛被火焰烫伤一般缩回来。

    含情凝睇……

    以至于消息传来时,我想了半天,也实在没记清那位赵指挥使的模样。

    我才知传言不虚,果然是尊杀神。

    流春和落月将茶盏奉上来。一道随嫁过来的人年龄大了,渐渐放了出去,才调教的又数她们俩还妥帖些。

    从《长恨歌》读到《梧桐雨》的时候,是我平生仅见母亲失态。大约真是气恼得狠了,一贯温婉娴雅的母亲,直用她那双削葱般的指尖,将我压在枕下的话本子,“嘶啦”一声扯成两片,仍不甘心一般投进火盆里。

    可母亲的哀怆那么浓,我张了张口,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在她走之后,将藏在泠儿那儿的《西厢》《小玉》翻找出来,学着母亲的样子,付之一炬。

    那个受降时目光如刃的杀神,那个大喜日平静淡漠的主上,原来心上三寸处,早萦点朱砂。

    她说,阿云,只恨你是个女孩儿。所以你必须争气,你父王让你学什么,你就只能研习什么,必须用功,必须专注,只有讨他欢心得他喜爱,他才能抬举你。

    山阳郡不大,却总还娇养得起一个县主。

    这其中,母亲的影响委实太多。

    细想起来,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我瞠目结舌,一时无言。

    身处其中,便格外兵荒马乱。如今想起,大约也只余下几个凌乱的片段,比如明丽盖头上,一摇一晃的流苏,半遮半掩住脚下的路;比如连着花绸,一道儿递过来的修长的手;比如高堂坐席上的两株香草,以椿萱代指生养之恩。

    我知他长我个七八岁,又行事稳重老成,却不想,一眼看去这样明朗英挺。

    泠儿边进门边不以为然:“闹了半下午了,还这么精神。这时节哪儿还有蝴蝶?”

    那时候世道已经开始乱起来,明国出了个攻无不克的战神,所行经处便是旌旗猎猎,各郡国或陷或降的消息纷至而来。

    曾经我与她,也许并没有什么分别。

    “山阳郡弹丸之地,萤火之辉,拿鸡蛋磕石头,是损一郡百姓来全义烈名声,而不战而降的确于祖业有负,却于万民无愧。忠家国还是忠天下,您从来心有定论。”

    “‘悠悠’好,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可不是你我有缘分?”

    可能只除了我这个变数吧。

    我想告诉母亲,父亲让我同庶兄弟们一道读书,也允我入他书房奏对,对一个女儿而言,已是出格的事儿,他从来等闲待之——在父亲眼里,我是男孩或者女孩,或许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天奉印请降,铮亮的铠甲渗着浓稠的铁锈味道,行伍的肃杀气沉沉压在头上,我郑重盛妆随父亲跪在堂下,当先那人岿如云松,眉眼凉薄,面容淡漠,全无半点烟火气。

    (一)豆蔻梢头二月初

    叹息声落在耳边,我低着头,看不见父亲眼里是欣慰还是愧疚。

    无所谓委屈,不过是被推上了这么一条命轨,无从选择便坦然受了。

    这声“夫人”唤得人心头一荡,我垂眸点头:“倒是犯了夫君的名讳。”

    山阳一郡事了,我便随他回了长安。循着新妇对公婆的礼节,对着宗祠牌位奉过热茶,又似模似样洗手做过羹汤,一一料理好,便问起他奉若神明的摄政王。

    谁曾想,所谓机缘巧合,是冥冥天定,亦是默契万幸,实在妙不可言。

    “好孩子,委屈你了。”

    可惜后来读了诗书敛了性子,慢慢便成了现在的模样。说好听些是端庄,说实在些便是沉闷无趣了。

    长街十里铺开红妆如流霞艳烈,那场旧门阀和新权贵各得其所的亲事,办的紧促而不简薄。

    ——“主上于夫君有救命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妾身今日已成赵家妇,理当叩谢主上。”

    (二)明月照妆成金屋

    “传言那位杀神降世,淫邪狠辣…女儿好歹也明理懂事,能解民生疾苦,更享了这许多年的尊宠与荣华,如果需要女儿作为请降的诚意,女儿何怨之有。”

    后来想,是我不懂得母亲,也同样没明白父亲。

    恍然不过二八年华,心里对夫婿良人的愿景原来从未熄灭,自以为早早错失期待的资格,被这人以无比珍重的姿态悉数交还,像是拨开心头的阴霾,一缕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投射进来。

    父亲的眉心越扣越紧,叹息越念越勤,看向我的目光也越来越意味深长。他为我办了盛大到几乎豪奢的及笄礼,整个山阳城华灯煊煌,烟光流彩,熙熙盛友,嚣嚣万众,像一场末世的狂欢。

    父亲的描述,想象的描补,终于活生生的落成了眼前人、枕边人,或许也是意中人。

    我没那么相信缘分,可那一刻,我想,我只是愿意相信他。

    也是赵指挥使应得的尊重。

    “前头堂上那么大胆,这会儿倒温婉娴静…”并不正经的诘责接着按捺不住的笑音,挑了盖头,眼前亮堂起来,咫尺间正对上一张微微怔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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