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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空气涌动,人生九百个月里的某一天。

    对方显然不为所动。

    这里是他的家,他从小在这里生长,应该看过很多遍了吧。

    “行了。”

    真的切切实实抓在她身上。

    不能这样的。

    步都甚至觉得他下一秒可能都要开口, 说, 他要带她弃暗投明,

    她能感受到,他的磁场与这片土地水乳交融。这里自然能给他最好的滋养,在这里,他就是最好的状态。

    松赞林寺才终于拨云见曙,显出它神秘原本的庄严面貌-

    姿势重心偏一脚,另只膝盖微弯,脚尖朝外,她一时十分恍惚,像极了四年前那个更内敛的少年。

    只是那一瞬的出神,他用了力。

    步都怔然凝望,见他垂眸不语,亦然。

    阳光还没涂到身后的山林, 开辟未知漆黑的领地,她身后沉沉一片,抬眸之间,有他要把她拉入这一片溢彩浓油的天地里的错觉。

    轮廓被光打出形状,流通空气卷起对方一点衣角和袖口,他身薄背开,年轻地站在那里,扬飘的发梢和眉毛挑起一点灿烂,金色的晨光。

    风景不应该这么壮观,他不应该这么耀眼。

    步都讪笑,松开拉着他冲锋衣袖口的手。

    步都抬眼,看见他胳膊被她吊扯,另只手插在兜里,松然站着垂眸无言望自己。

    全身沐浴在了橘黄金灿的霞光之下,走到他的身边。

    她紧抓,对方被她扯住,动弹不得,转身。

    那双眼睛突然看了过来-

    良辰美景不能太好,不然会动摇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

    步都瞳孔里倒映着漫天橘黄,云彩无限,一人的黑色剪影。她注视那优越鼻峰上方的视线。

    大自然比她更聪明,也一定知晓。

    “……”

    来么?

    步都回神,抬眸看他眺望远处的专注神色。

    他站在其间,与他身后那些广袤起伏的草甸群山,晨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泊,安静伏首身后投出长长影子的牦牛,这辽阔壮美,饱藏新生与希望的草原一切,没有一点突兀,融合得那样好。

    扎西却看着她那样望自己,默了片刻,忽然道:“应该不想被背着走吧。”

    晨间无比清晰的霞光完全是金黄色,将整座山头涂满橘黄橘黄又带着金的颜料,野草,枯枝,埂路,连栖息在地上的鸟全都是橘黄,橘黄的世界。稀稀拉拉的地表植被在地上投下灰色的阴影,远处是沐浴在晨曦中新生的圣地,仙境一般缭绕着浓白云雾,步都将围巾扯下,她呼吸着清冷又干净的空气,梦一般走在其间。

不是步都手快,一把拽住前面人摆到她眼前的袖口,已经沿坡越滑越远。

    那人动了。他忽然抬手,似乎要指向地

    像从画里掉出来的人。

    “……”步都讪讪,继续跟上,边吭哧边小声蛐蛐:“又不是没背过……”

    他就是这里的人啊。

    她心有感应,一脚迈上, 靠近,这下, 她被拉进明亮的天地, 拉进他的世界。

    又在想什么。

    直至金色出现,云雾被光线穿透,射出万千缕霞光,风气弥漫。

    十分可怜。

    她心停滞一拍,抬眸。

    漂亮的身体,漂亮的男人。

    不知道翻了多少个低低矮矮的小山丘,步都有点支撑不住。

    他如果伸出手来,她不能下定决心。

    那时他浑身的气度就与高原之上的香格里拉一样了,粹净沉纯,却不懵懂,带着遍览万物后沉淀下来的,什么都波澜不惊的宽容和沉静。

    步都怔然之际,被他身上取之不尽的少年气扑了满面。

    十七岁左右的少年身姿薄削轻盈地站在某处山谷溪流边,薄薄眼皮很轻垂下看过来,嘴角更加内敛地微微抿着。干净、透彻的皮肤仿佛能让照片里瀑布腾起的湿雾气流都冲出来,扑面而来一股纯,粹,清新之气。

    风刮得太冷,干脆围了大半。

    而就在这些房子后的山腰上, 层叠的金顶白墙殿宇楼阁,错综坐落,犹如古堡,从山脚延伸到山顶之上,深红的窗框密密麻麻整齐排列,云南省规模最大的藏传佛教寺院,也是康区最有名寺院之一,松赞林寺。

    啊?

    她便不再讲话。

    步都怔然视线缓滑,沿着他从上到下伸到自己身前那只胳膊,紧紧抓着自己的小臂的五指,修长用力。

    跟着自然一起, 时光流转, 尘埃变迁。

    香格里拉早晨的风不是闹着玩的,冷且干,但所有人都坚守在那里,裹着羽绒服,守摄像机站在那里眺望着远处,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时间,眼神里尽是沉静,有点肃穆。

    他的头发在风里吹起缠绕,带着人类发丝的柔软,背景是火烧云一般的色彩,那一眼像极了他年少时看镜头的样子。

    追溯更远一点,眼前便浮现起相簿那张照片里的人。

    他在这里落地,生长,活了好多年。

    步都:“…………”-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同样被印染高原破晓时的绚丽色彩,长长的睫毛久久凝固着。

    越过山头远远见着一群人,好多黑羽绒服,架着长长短短的大炮筒, 对着远方的寺庙。

    是早晨七点钟,民居的小房子烟囱里飘出柱柱白烟,和浮动在村落上空、寺庙脚底的晨雾交叠,天空颜色美得惊人,因为靠西边,还没来得及被染成黄,淡紫色带着浅蓝的冷调。

    于是她揪着那点布料,仿佛全部希望,不肯放手。

    这里这么美,她怎么能舍得离开。

    山脚到山顶, 他们从万物昏暗一直爬到云开天晴,身体被自然涂抹上黄、粉、最后是白。

    某一刻的时候,她抬头顿住步子,看到扎西站在山坡最高那个小尖上,肩膀松松站着安静眺望东方。

    想要他放手。

    第39章 石膏

    他撇过头迈步子:“想多了。”

    简直都要给人温柔的错觉。

    她还牢牢抓着对方冲锋衣袖口不松手。没抓他手或胳膊,只拽了衣服,越下滑,黑色外套越被她拽紧,然后越没支撑力地掉。

    他却突然抓住了她抽走的胳膊。

    其实他才是没有变的那个,步都想。

    朝霞在他身后蓄势待发,光线铺泻流过他面容,凝望到他脸上,看见眼睑下垂的淡弯弧度,风流经过发丝轻扫额前皮肤,眸光被镀上一点尖端的,令人心动的金黄。

    瞳孔依旧干净深黑,右耳一串银纹小环,连黑绳天珠,都依旧安静地窝在他瘦削的锁骨处,那个凹陷进去的小窝里。气息带着少年的清透轻薄,澄澈又坦然,与同她许多个日夜前,在雪白平直延伸到天边尽头的公路上,毫无征兆撞见时,一模一样。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好耀眼。

    风息就在这样绝美的色调里将白色的雾气和烟火气吹飘,悬浮在空中仿若一层质地不匀的白纱,丝缕流动温淌。

    那地方鳞次栉比排列的藏式房屋,统一的白色墙面蓝色彩钢瓦, 无数间民居围绕着形成寺庙前的村落,村落前是一大片草地,背靠一座小山峰。

    不奇怪,迪庆的晨曦这样美丽,不为家乡动容,是很难的事情吧。

    他们从站着的地方走去松赞林寺,途径大大小小的山头。

    步都想着。

    好神奇,她心里说。

    两秒。

    他在看什么呢?

    步都不明所以:“什么。”

    清晨金色曦光似乎格外偏爱这个人,鎏金一般将带着丝丝暖意的光涂抹在他侧脸上,扎西安静地平视着远处,眼皮,瞳孔,还有鼻梁,阳光在几个地方凝结,金中泛白,薄薄的皮肤似乎都被照得透明。

    “还想走么?”头顶一道声音忽然落下。

    她思量一下,补救,“又高又大。”

    ……他的袖子好像更可怜。

    她一愣,闪着全脸唯一露出的眼睛,有点茫然地眨。

    “……什么。”

    他的下巴,沿着侧脸往下,是喉咙突出的脖颈,肩膀,手臂,起伏的肌理轮廓,光照有深深浅浅的阴影。

    山间晨雾里,小布达拉宫的神秘面孔,静静倒映在无数人的瞳孔里,人们在等候,却好像并不着急。

    站位有几十厘米高度差,她需要仰很多的下巴,看见他几乎四分之三的身体,都处在一片纯空的,彩色烂漫的天空朝霞之前,天空色调在几分钟内飞速变化着,淡紫和橘黄、金黄交织搅匀在一起,像浓墨重彩的油画,全都给他做背景。

    她又抬眼,和对方根本摸不到情绪的淡淡神情,对视上。他偏一点头垂眸寂寂看她,步都讪讪一笑,却是回答他:“啊,是挺一样的。”

    他眺望着远处出神,她看着他眺望的瞳孔出神。

    布料滑的,到他腕口的袖边被拽松到掉下来遮住大半手,只露出他一点修长,白色的指节。领口都被扯得微微变形,在脖子那里。再看手里袖子,

    这地方很巧,明暗界限刚好落在他俩相叠的臂处,就在他手那里。往上,索朗平措整个人都是亮的,被光盈得身姿清绰,可往下,站着的她却还处在阴影里,凌晨的世界,云翳似乎还没被驱散开。

    他依旧矗立在某处,在太阳下,在天空下,在永恒的风,沙子,和自然里。

    “能看清脸了。”他淡淡掀眼皮往这边投了一眼,落在她脸上收回, “省得一回头总觉得是只鬼在跟着我。”

    步都显然误会他警告意思了,愣了一下,真说:“……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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