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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刚落,扎西突然朝她伸出手。步都愣了一下,把手交出去。然后圆眼一睁,他居然直接拽着她手,很熟练地将人抱起来。

    吃过早饭他们上车,步都道:“任何不适,马上说。”

    翘着脚下几个台阶,试着用力两下后干脆落了大半地,就说其实根本没怎么伤到韧带。扶着扶手她下得快极了,有点心急。走到二楼转角,门刚好开了。

    他也一样-

    等到了地方果然支了很多小摊子,摊棚五颜六色的还挂了很多经幡,卖什么的都有,苞谷粑,破酥包,牛腩牛筋牛脚各种风干腌制肉类,还有米面酱醋,奶渣药材,各类干货核桃瓜子,高原特产的人参果。

    根本没有谁境界高贵与否,所有人都一个样。

    两人都意识到他两手都被占着。

    他们要比马,步都准备就地坐下,扎西站在几个大半孩子前回过头来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唇角微翘:“比比?”

    他指尖动了动,缓缓收紧。

    任葵笑着:“行啊,等我待会儿骑上马。”

    “今天去?”步都道,“可外面在下雨。”

    她私心又谨慎地想把那句不是朋友也加上。

    索朗平措很少有怔的时候。

    “你被马踩了?”他们依旧坐在马背上,那个高个儿孩子问。

    然而下一刻,他们尖叫声里露出了大叫大喊的笑声。

    步都:“……”

    是她太无能了吗。

    佛堂要储备的大量酥油灯和藏香,传统火塘用的牛粪病和木柴,印有经文和骏马的隆达,五色哈达经幡。集市摊多,却也只占了偌大草原一部分,这里多是本地人,一个个皮肤黑红,眼睛却清亮。

    她爬楼梯很累,撑着伞跑上来气喘吁吁,不过空气倒是真的好,雨天凉丝丝的,待久了会冷。

    他抱着人在摊道间穿梭,步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了,然后,把她放下来。

    “扎西德勒!”

    她不了解高原天气,变幻莫测。

    步都直直地看着他,看到他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内,扎西进门时低头很轻甩了一下沾雨水的发丝。

    扎西却道:“你们要去就一起。”

宁静地闭着。

    他们穿着脏兮兮的运动鞋,灰扑扑的毛衣和沾了草根牛羊毛的裤子,在草原上如兔子般窜得快极。双手张扬着,面上却是一脸兴奋,双目发光。

    凡人还是和尚,不过全在逃避。

    之前种种,似乎肢体接触频繁,听起来远比说一两句话更加亲近。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现在还完了。”

    步都确认他是故意的:“我不去。”

    她擦拭的动作没有章法,顶着他视线也很窝囊,而且感觉最后想快点结束,末了两下十分混乱,毛巾都要从她手里掉下去了。

    可只有她知道,他们一直在对彼此沉默,封闭。

    因为步都这次先他一步,在他出声前抿抿唇,胳膊便抬高了。

    “就是因为在那里高反我才想去试试的啊!她们说检验对高反有没有产生耐抗性,就到原来地方试一下。”她看了眼步都的腿:“忘了你行动不便了,那这样吧,你留在家里,我一个人去好了。”

    他垂眸视线滑落滑落,还在她身上,偏点头,眸光在晦暗车厢里似乎虚焦,不知道点哪里。

    去寺庙,崴脚,医院,吃饭,买唐卡。

    因为精神实在无法承受那些,所以必须要在身体留下点烙印,通过折磨□□,获得饮鸩止渴的纾解。

    扎西的背影在马背上慢悠悠的,蓦地,马却突然跑起来,直直朝那几个孩子而去。

    有个直接从几乎弯成拱形的枯树下两手扶地,极其熟稔地从下面滚了过去。

    步都心有所动。

    踮脚的人匆匆收回手,她另只手还要扶着一旁柜子,收回手。

    有个人记住她四年,那她为什么不能等等。

    两个一愣。

    因为领了残障人士好人卡,她被迫罢工,今天的工作是索朗平措做的。步都放下手里工具,扶着桌沿站起来,眺望了一眼下面。

    步都露出个疑惑表情,拉起自己裙子一点指着,面上无语。

    她站在台阶上看进来的扎西,对方湿了发,扶着门把手闻声抬眼看来。

    他于是翻身上马,往更大一点的草甸走去了,那边有几个孩子。

    步都佯装要把颜料抹她脸上,威胁对方再嘲笑就让她毁容。今天早晨下了点雨。她们两个闷在这里,坐玻璃窗前画昨天买的唐卡。

    有孩子居然笑起来。

    “那边的云已经没了,”扎西道,“等过来雨就会停。”

    不知道,只是感觉经历了昨天太多的事情,他们相处时好像可以不再那么沉默,那么话少。

    声音有点讷讷,找补生硬得有点多余:“昨天,谢谢。”

    “我打伞。”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跑上来,但是她就是突然想跟对方一样站在外面,感受到冷空气如何流动,突然想看他所看到的。突然想看他。

    她懵了。

    步都怔着,他绕过她,去餐桌边了。回头看时,任葵站在旁边,冲她竖个大拇指。

    像两湾浅浅的湖泊,挠得人心有点麻麻的。

    草原这边并非全是平地,有很多小摊还在上面,或者更高,在公路边或几米山上,要走斜坡。步都行动不便,因为她一个他们三人行动十分迟缓:“……要不我在这儿等你们。”

    就像唐卡师不被人理解地飞萤扑火式自虐,很多人一开始便抱着折磨自我,寻求痛苦的目的走上自己那条不归路。

    他们没走多远遇到了那些藏族小孩儿。

    步都觉得好丢脸啊……

    雨水顺着对方下巴滑落,凝成晶莹的尖,映在她眼底。

    说得不错,他们有些信仰确实伟大。

    用的也多,小到牧鞭大到牛毛尘具,锅碗瓢盆杯盘,很多布料店裁做藏装,绸缎发亮的材质款式多样颜色深丽,在阳光下让人眼花缭乱,以及蜜蜡、绿松石、红珊瑚等饰品,这些都是走亲访友时要带的。

    还是只能算原地踏步。

    她却抬手,一块毛巾。

    抬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了眼她们:“出意外我不想负什么责。”

    步都心道还好还好,毕竟昨天抱过很多次了,不至于刚才太惊慌。

    “这就是你不让我去的后果。”任葵第二天对着她腿上白花花石膏默了三秒,然后言之凿凿。

    他却语意坦诚,“上马不用你走路,马可以驮着你走。”

    那几个孩子扭打在一起,步都差点以为他们是在干架,后来才知道只是摔跤玩儿。

    没有交流,或只有三言两语。

    还没到变音期的这些男孩远远发出清亮又中气十足的喊声,老远拿眼睛瞅步都这个汉族姑娘。跑得近了,他们才看到她白色裙摆下五花大绑。

    “哎你干什么去?!”

    雨雾稍微朦胧,玻璃窗上没有成条雨水,即使是雨斑点也很少,但透过去看下面始终模糊,他低垂着脸,表情略略严肃,雨水染湿了肩头,白色棉麻衣衫稍微有点透,透出斑斑点点的皮肤,倒像一幅刚刚好的画。

    步都这才去看马背上的扎西。

    还是要说她是个乐观的人,有了一些希望,便愿意继续坚持和等待。

    任葵赶到,索朗平措把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交给她,然后转头,跟老板说她们听不懂的藏语。

    香格里拉的冬天是枯水季,雨水很少,所以也并不大,步都在这里听雨,刚坐一会儿,扎西的身影就从山下被遮住部分的牧场棚屋里出来。她放下腿上毯子,扶着一路左左右右的东西往楼梯口去。

    牛羊被半生不熟的外地温柔姑娘带了半个月,似乎都懒散惯了,不太适应原主人这突如其来的快节奏,喝水,吃草,去旁边草地,驱赶鞭策,一步不停但也不敢反抗。

    就在这时对方却错开了眼睛,去厨房做早饭。

    外面落了雨,透过山形地市和房屋看下面山脚牧场,稍微有点遮挡,扎西高高瘦瘦的身形在栅栏边若隐若现,他穿着长长的黑色筒靴,腿很长地跨着步子。在淅淅沥沥雨点里微微皱着眉,动作迅速,把水倒干净后熟韧地拉过牦牛的嘴,把药塞进去,把那些体质差的都喂了一遍。

    她发现他们似乎有太多没说清的事情。她拼命想要离开,也不过是以为他们再没有能好好说话的机会。

    小摊东边,面朝大片草甸地方还有些娱乐活动,马场,射箭,晚一点会燃起篝火,跳锅庄和对歌,藏族小孩儿们喊他们过去玩。

    索朗平措端着东西转身,有人一瘸一拐蹦过来。

    他说的是真的,饭还没吃完外面的阳光又重新出现了,照得湿漉漉草地一大片亮堂。上次就没去成的任葵心有不甘:“我们能去么?”步都:“你忘了自己在哪高反的?”

    一旦事情有点转机,就想反水,想收回之前仓促,鲁莽,看上去很不成熟的离开决定。

    上次没买到东西,但最近草原上也会组织集市,就是上次藏族小孩儿们教骑马的地方。

    她往里来他往回走,扎西蹙眉:“急什么,待会儿三个盘子全给你端。”

    索朗平措转过头,跟其中一孩子说了什么,然后那孩子给他牵过来一匹马。

    几个小孩儿闻声回头,几乎是立刻撒开了彼此,尖利地惊声惶叫往四处狂跑,步都一怔。

    步都摸着甜酥油茶的杯沿,手心是那种瓷釉的质感,她突然想到露台上去,任葵道:“外面下雨呢。”

    ……原来只是和他们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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