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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朗平措蹙眉,他瞥了眼副驾, 买点自减寿命的重金属拿手里这么开心么。

    索朗平措终于转过头来,顺着她视线看了眼外面,然后才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皮和唇角都淡淡地:“你知道那些颜料什么做的吗。”

    她看一眼想反驳,结果对上对方隔着车内流溢的光线虚浅看过来眼神。

    “……………………”

    女人执着于把她送回车上,看到驾驶位那边走过去一人,眼睛不住地看,扎西坐进去,她又立马看步都。眼角笑意不减:“这是……”

    步都没怎么挑,就站在那个摊前看了一会儿,听到心里说就那个吧,她就买下了。

    步都半晌默默:“你们的信仰真的很伟大。”

    女人也不意外:“哦!我看你是外地姑娘,想着来我们这边玩的一般都是情侣,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到处都是呢。”

    对方似乎不能再无语, 语气也凉凉的:“你说我喜欢男的,怎么不问问自己怎么这么直接。”

    阿姨大惊。

    步都听见自己心速极快,砰地一下一下撞击胸腔。

    想说怎么做到这样。

    唐卡师几岁就开始进寺庙学画, 往往却要等到二十岁才能真正画自己的作品。画东西要把沾重金属的笔尖放在舌头上润,因为舌头能最好地感知和调整笔的细度和湿度。

    几个字眼劈头下来,像是烙铁把步都耳廓燎着了:她怎么知道?!

    “……哦哦,好的。”女人似乎都还没从冲击里缓过来,她退后。

    步都汗颜:“是的是的,香格里拉很漂亮嘛,大家都喜欢。”

    那碗面远超她平日食量,不晕碳才算奇怪。

    还有一年轻卓玛也过来了,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她要不要帮忙,一男的在前头回过头看了眼,转身朝中间路的人们喊了两句藏语,一些人让道。步都受宠若惊,连连对他们说谢谢:“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卖唐卡的大叔双手揣着坐在那里,似乎是知道她要来一样,隔老远就看她身,等女人和卓玛带她过来,她们开始主动帮她介绍。

    扎西看了她两秒,突然蹙着眉转过脸去,看不见表情了:“随你。”

    二十岁是他们创作的黄金时期,但现实残酷的是这个时候他们舌头已经没味觉了, 眼睛也因为长时间毫米级别的观察受损严重。

    索朗平措把车停下,有些疲倦。瞥过视线时,副驾驶的人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头枕着座位。

    扎西正扶着手刹:“买那个做什么?”

    “……”

    大叔冲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亮得惊人。

    步都:“……谢谢,不过我没有男朋友。”

    正主就坐在旁边,余光里扎西手扶着方向盘侧眸就看着她们,纵步都人淡如菊也从没这么尴尬过,她简直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放,手摸着车窗升降开关要往下按,脸上乐哈哈:“那个阿姨你说的什么玛我不太能听懂,我是汉族、汉族人啊哈哈哈哈……”

    索朗平措扶着方向盘,语调带着年轻人的清冽,细听又有点冷,脸上却没什么情绪:“我们要走了。”

    也许就因为那件事儿, 他对性取向问题毫不在意, 完全懒得搭理她刚才的造谣。

    过了会儿,他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西,那是一些唐卡,各种尺寸和图案,白纸黑线等着被填涂,旁边还有些颜料花笔。

    他怀疑她睡着了,蹙眉转头,看见她望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

    他撇过头,“专业画唐卡的人受影响比较大。”

    她睁开眼,字有千钧重,从齿缝里咬出来,一脸忍辱负重地大义凛然:“我喜欢。”

    车厢一下变得黑暗又安静,把外界隔绝在他们外面。

    步都闭了闭眼。

    感觉是错觉,但后脑勺的气压似乎真的变低了。

    她坐在副驾驶看着前面, 昏黄的路灯也同样一道一道划过她的发顶, 额头,围巾和羽绒服, 淹没在交叠的双手和崭新漂亮的唐卡, 她握着它,像小时候爸妈给买了心爱的玩具那样。

    她意思是汉藏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她害怕两个人。

    “画。”步都老实回答。

    女人喋喋不休:“不过要不是你肯定了我还不太敢认,穿的和气质都好偏你们那边哦,但他耳朵戴这绿松石还有项链,手上还有这个,我就认出来那还是我们这边人嘛。”

    好沉默的空气。

    好半晌, 副驾没反应。

    然而一直沉默的人却忽然出声了,熟悉的嗓音身后传来,打断安静:“不是朋友。”

    车子表盘嘀嗒声,转方向盘声,轮胎碾压沙石,还有人各自的呼吸动静。

    步都开了车窗,好久才让风吹降脸上余温。

    “我想买些唐卡。”步都突然道。

    他把车开到前面,停下来时车震了下,步都扶着车门下来往那边走,路本就不宽,此刻逛的当地人也很多,摩肩接踵,她走过去势必要挤的。

    步都转过头。

    步都一愣,索朗平措却是看着那女人,没说话。

    步都默了默,刚想说再见,抬头时女人还看着他们呢,窗子却已经升了一半。

    心头咯噔, 是的,那天就是这种目光。

    在人群里,精准对视。

    “重金属。”他转头过去,“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可以买。”

    他转方向盘,偏头看车前镜,车子在路灯处缓缓转弯,光和影几道打在他脸上一直从下巴脖子推移到胸前,然后不见了。

    完蛋,好像有点压不住嘴角。

    很唐突的举动,算是不礼貌。

    “……你怎么能直接说出来的。”她喃语, 似乎还在震惊。

    那边默了两秒,却是扑哧一笑。

    第40章 跋涉

    她愣住,看着窗子很快完完全全闭合,将藏族阿姨,外面的人群,声音,光线,全都封在外了。

    吹风微醺,脑子里却又开始想别的。

    “谁喜欢男的。”

    步都立刻转回头, 听见对方完全是肯定的陈述句:“你失忆了。”

    她突然想起还有个人,转头看了眼。那人一手插兜,在人群里显出高瘦的优势,慢慢跟在他们后面。看到步都看过来,他耷拉下抬起的眼皮,目光穿过昏黄路灯和黑蓝天的交织,又薄又轻地看过来。

    索朗平措蹙眉转过头去,步都正倒在靠背上,长长的黑头发在腰后被背压开一大片,打着微卷,她轻轻笑了两下就收回了大多,不过唇角还挂着弧度:“没事。”

    索朗平措站旁边看着,没说话,就任她挑。没想到这么快,像她这样的小姑娘一般都有选择纠结症,好像都爱精挑细选选个自己最喜欢的。

    她没按车窗。

    车子缓缓发动,驶上了大路,离后面热闹的集市愈来愈远。

    热闹过后的清冷,对刚才一切的复盘,似乎都蓄势待发。

    “我要是喜欢男的,那四年前为什么亲你?”

    周围没太大声音,但就是安静的环境,愈发衬得一点声响格外明显。

    步都闭了眼,在安静的风声里十分冷静道:“阿姨,他喜欢男的。”

    ……

    然而女人丝毫不察,胳膊竟放在车窗上不离开,并且步都觉得她察觉到了反而破罐子破摔:“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呀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娃娃脸还是鹅蛋脸……”

    步都哈哈乐:“朋友。”

    图穷匕见吓得步都魂飞魄散,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这下也不能说听不懂赔笑得都快哭,阿姨不为所动:“我家亲戚有个小妹儿你帮忙介绍介绍嘛,我知道他们年轻人都喜欢身材好的嘞我家那个腿可细,腰也好……”

    光线很朦胧,他视线里她的面容却能看得分明。暖白色的围巾,露出的上半张脸,双眸

    安安静静睡着了。

    女人拍她肩膀,笑道:“我想也是!这小伙子虽然跟我们这儿大多数男孩儿不一样看着白白净净,但细看两眼还是能认出来是藏族的嘛!你又一看是外地姑娘……我猜也是朋友一块儿出来玩。”

    步都和女人都一愣。

    一旦只有两个人,气氛迅速发酵。

    “哎,”女人突然掩笑凑近她耳朵,似乎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热情得眼睛都眯起来,“你这朋友,他有没有喜欢的卓玛?”

    他重音落在什么二字上,步都:“……矿物质?”

    步都挂着虽死犹荣的胜利者微笑,望着阿姨准备抬手晃一晃,凄美说诀别。

    是他按的。

    想他那句不是朋友。

    他阖了下眼睫,平眼旁观。

    还是来了。

    女人声音简直掩耳盗铃,只有她自己觉得小而已,难道别人听不到吗!?

    迪庆路两边的高灯照出一条黄黄的街道,天黑中带点蓝,灯火阴影交叠,人穿梭其间,混着当地人的藏语和身上牦牛奶渣气味氤氲开一个热闹平凡的夜晚。

    “小妹儿,我来扶你吧!”正犹豫要不要锻炼一下石膏腿,一藏族女人从旁边出现,二话不说挽住她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了。

    步都尾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情绪:“唐卡真有那么危险么。”

    步都嗯着笑了一下,心里却在走神。

    “你男朋友人呢,怎么落你一个人在这儿啊,受伤了还跑来买东西呢!”女人道,一旁卓玛瞪着大大的水灵圆眼睛看她们。

    轿车在夜色的山路上缓慢前进,绕过一弯又一弯。月亮挂在天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被山遮挡过,月光并不清晰,只是很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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