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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应该有你的生活,我希望,我想江阿姨也一样,很希望你能够幸福。」

    第二天早上,我送江尽野去高铁站,到旅店时他已经在门口等待,拖着行李箱,看见我的那刻,憔倦面孔上稍纵即逝的一点惊喜,像是踟躇一下,把买好的早餐递给我。

    「滚。」

    我看着那一堆书,很苦恼。

娑。

    回家后,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家庭温暖,爸妈临时有事双双出差,家里又剩下我一个。

    元分明收下了我那些书,他自己重新在网上挑了一些寄送我。我起床后听着英文广播洗漱,热牛奶,收拾好了一边吃早饭一边看,看一个小时左右,看得又很慢,读不了几页,不懂的地方圈起来给他拍照,白天下午他去游泳馆训练,我和朋友一起去上韩语课。

    他穿着那件永远下雪的白羽绒服,对我挥挥手,笑了笑,唇语里无声说,索索,我喜欢你。

    两周后天气开始转阴,灰白调的层积云下大雪纷飞。头两天大家还稀奇,第三天第四天,连平时最最热血的老大也开始窝在宿舍,再是期末周临近,大家都忙得昏头转向。

    「再也不要见人了,我要静静,手机扔马桶吧,社会好可怕。」

    「好嘞。」

    「我觉得不公平,明明我才是先来的那一个,凭什么要求我成为被议论的那一个?」我异常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说下去,直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想要的感情不是施舍来的,是完全纯粹,不能被沾染上任何污秽和嘲讽的,绝对的真心。你这样做,不管对你,我,还有牵扯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公平。」

    15

    下午一个人逛历史博物馆,恰好遇到古建筑主题展,在里头看了整整一下午,后来又因为在家实在无聊,一连去了四天,结果不小心着了迷,打心眼里觉得博大精深,一天天拿着笔记本跟在讲解员后头跑,到最后讲解员姐姐瞧见我还会说声「来了哈」、「快跟上」。展会闭馆的时候,她叫住我,想了想,给我列了张书单。

    我百无聊赖划手机,老大不回家,在外做兼职,忙得起飞,老四一放假就属于失踪人口。

    恰好房间里新装了投影仪与混响音响,我把朋友们约到家里办了两天日夜颠倒的派对,拉着窗帘在房间里开着投影仪 48 小时无间断放电影,零食与外卖拆开摆一地,朋友们带来贝斯和吉他,大家坐在地毯上喝果汁与啤酒,看到疲倦就扯过被子倒头睡觉,迷迷糊糊听她们弹青木智仁的 siesta。

    我的船长,也许我们所追寻的一切,也不过都是海市蜃楼。

    「江尽野,」我叹口气,「你是一个很值得爱的人,这件事情没有改变,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好在结果都满意。

    老二在微信里哀嚎,说她吃了三天泡面,今天去楼下小餐厅改善伙食,那家香菇滑鸡堪称一绝,她当场表演了一个头埋碗里野猪干饭,结果一抬头,对面坐了个目瞪口呆满脸敬意的男孩子,当时她就卡那了,一口滑鸡在嗓眼儿一滑到底,差点活活噎死,整个小菜馆人仰马翻,连老板都惊动到挥着炒勺跑出来哭着大喊谁

    「最近对建筑类有兴趣?」他问我,「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

    送人的话,想来想去,学建筑的我只认识元分明。

    到下课晚上回家,洗完澡坐在窗下书桌旁,就会收到他的回复。

    我打字:「元分明——」

    「没事的老二,人活一世嘛。」我无限同情,「有的人二十岁就社死了,八十岁才埋。」

    「那是,我一本一本地找了好久呢。」

    我猜到,我拿着笔记本奋笔疾书那种看似专业的态度让讲解员姐姐误会了什么。

    「我发现睡觉不是最好的排解方法,考试周才是。」我一边收拾行李,对老二说,「磨人呐,再深的执念它也能给你消磨殆尽。」

    「江尽野,」我原来是不想哭的,但是看着桌子上冒热气的牛奶,只觉得难过到一切一切都从体内流失,根本连流眼泪都无能为力,「这对我来说就是很重要的,不管是感情,还是自己的人生选择,都很重要。」

    「可不是嘛,第一个想到你。」我厚着脸皮,「我,心怀天下大大的好人,人间圣诞老人了属实是。」

    我们考试安排很紧,四天考完十三门,寝室灯从前一周开始不关,那四天更是不分昼夜。四天里我的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十个小时,到最后一门考试时恶心得头晕心悸,提前交卷到厕所吐了一场。

    「爱是不理性的,但也是有原因的,」我说,「我想的是,出现和没有都是有原因的。」

    旅人发现他们追随的灯塔不过是海市蜃楼。

    我们坐地铁,地铁站灯光冷白

    我如获至宝,回家后一本一本从网上买来,虔诚打开,翻了翻,觉得不对,合上,冷静一下,又翻了翻。

    「我看也是,」老二心有余悸,「章章你不像是只想通过考试,你是想篡位校长室,视死如归的。」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我的话,但是他看着我,没有再开口,这场迟到成告别的告白,我等待了三年,以为根本缺失的心动与缺席的时机,原来一直都是存在的,它们由无声变成寂静无声,随着扶梯渐渐超出了进站口的视野。

    元分明字里行间有点笑意:「算为新年礼物吗,小索?」

    我们开始只是发消息,一小段变成一大段,后

    16

    我没有告诉过江尽野,为什么在九月,我会因为这段话而原谅他。

    因为我实在属于门外汉,类似于建筑物理建筑力学一类根本一窍不通,话题衍生,更多在聊建筑身后的人文社科,千年前的人们一砖一瓦所建立,那些凝固的,沉默着,陪伴文明一路走来的究竟又是什么。

    一开始我们都只是半开玩笑,他时不时分享一些漂亮的建筑物图片,说是每日建筑小知识,简单聊聊它们的设计师与设计亮点。

    看是看不懂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看懂的,拆了封不让退,又不能扔掉,就只能送送人这样子。

    后来渐渐开始认真,他甚至会整理文档,发给我,带着各色批注。

    来救救她救救她,最后还是那个小哥来了个海姆立克急救法,所有人都围着他们起立鼓掌。

    无聊的假期生活正式开始。

    「我真的,我不活了章章,他勒我肚子的时候我巴不得勒死了算了。」老二有气无力地说,「要命的是,我回家之后发现自己耳朵上都粘着米饭。」

    我继续:「我买错了书,你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我寄给你嗷。」

    ,把每一个细节都照明亮。他看着我,好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到底没有说,一直沉默到我们到高铁站安检口,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面对我。

    索索,他很慢地叫我一声,然后又摇了摇头,抬起手,拍拍我的左肩,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果冻,递给我。

    我看着他,对他挥手:「 goodbye, mirage.」

    他非常配合地附和着夸赞,停顿一会儿,像是看了看书目,感叹了一句:「好专业的书单。」

    「不怕麻烦?」

    只是你,从没有选择过真正相信我。

    我拍了张照发给他。

    14

    他一直垂着眼睛没有说话,我顿了顿,说下去。

    江尽野,我叫他的名字。

    江尽野低着头,一言不发,睫毛像垂着一整夜的冬季大雨,面孔和眼睛都是湿漉漉的。

    love is a mirage,我一直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他回得很快:「嗯?怎么了。」

    「my captain,」他当时很认真地看着我,「perhaps we are all just chasing a mirage.」

    这个在一整个高中时期,一千多个蓝天白云下总是笑意盈然,一直走在我身边的男孩子,在通往候车室的扶梯上频频回头。

    我曾经和他一起走在大桥上,那一天风很大,我指着前面的灯塔,想到词汇书上的例句,「the travelers found that the lighthouse was only a mirage.」

    「你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人之一,一直是这样,永远不会改变。」

    两天后奢靡生活结束,大家一起打扫房间,早晨我送她们出门,扔垃圾,顺便在楼下吃了碗牛肉面,买酸奶带回去。

    「不公平。」

    救命,根本看不懂。

    「江尽野,我的宿舍窗外,每天早晨都可以看见青灰色的山,有一半隐藏在白色云气之中。」

    「索索,我在海边散步,看见海面上出现连绵的高大山脉,震惊之后,才想到是 mirage,海面上是没有高山的。」

    「怕麻烦,我不是一个熟练的老师。」他老实承认,「但是为了报恩,谢谢你的新年礼物。」

    「走吧,索索,」他眼圈通红,勉强地笑笑,说,「天气很冷,又要下雨了。」

    他真的开始教我。

    江尽野,存在于我窗外的高山,一直都是真的。

    「索索。」他眼圈红红的,手指也是冻红色,终于抬起眼睛,认认真真地,就像那三年里每一个周四,电流永远准时在校园每一个角落响起那样。

    「小索,」元分明语气软软地开玩笑,「报恩都应该是万死不辞的,你说对吧。」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选择逃避而我选择自尊心,而是因为你选择逃避,所以我选择自尊心。

    江尽野低下头,把所有哽咽都吞了下去,再没有做任何解释和反驳。

    他哽咽着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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