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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丑素日喜欢跟阿牛哥拌嘴,可是真到阿牛哥被大人责打的时候,却会凑上前求情。她拉着张大伯的衣襟撒撒娇,张大伯看母亲并不责怪,气也就消了。

    我被一颗生在水里的树绊住,接着一阵一阵地流水把我往岸上推,从这棵树推到那棵树,我半搁浅在岸边,仍然泡在水里。

    母亲匆匆出去,一边走一边说:“只怕这脸上要落下疤呢。阿草还好,有头发遮着,你这疤在脸上,怎么得了。”

    听她声音越来越大,我赶紧说:“阿丑莫要这么说。阿田哥用功读书是好事,我们不要去烦扰他。”

    我又说了一遍,一再坚持,最后焦躁起来。母亲为了安抚我,只得按照我的吩咐去煎了药,让阿牛哥喝下。

    母亲以为我在开玩笑。

    她又转身问我:“阿草,谁告诉你这药能治疤?”

    我半懂不懂地点点头,又拿起石板练习今天在祠堂外面听到的一鳞半爪的几个字。

    阿牛轻声喝斥:“阿丑莫乱说,阿田要用功读书,你总是去刮躁他,他能读得下吗?”

    阿丑插嘴说:“肯定是从枣树上滑下来的时候擦的。”

    我再次坚定地说:“娘,半个时辰,我跟阿牛哥和阿丑说说话,你去煎药。”

    一个月后,母亲查看我的伤口,却无论如何找不到那曾经存在的伤口在哪里。我的头皮一片雪白平滑,露出黑色的发根。

    我惊讶地问:“阿牛哥,你的脸怎么了?”

    女孩子们齐心合力地孤立某个人是很可怕的。好在我有阿牛哥和阿丑这两个好朋友。我发誓,我这一生,如果哪一天能够翻身做人,力所能及,我一定

    想必她想着借题发挥一番,证明我是个妖孽,专门出来害人,这不把邻家阿牛给害了。

    阿丑拍着手说:“看来阿草好得会很快,我哥白挨了我爹几铲子打。”

    “没人告诉你你怎么知道要吃这药?”

    母亲急忙过来仔细端详,皱着眉说:“唉吆,刚才只顾阿草了,可没看见你这几道口子。这几道浅,已经结痂了,腿上的深,还半湿着呢。你这孩子,也不吭声,来,婶婶给你洗洗也上点药——你这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袖管张开,胳膊上也是一道一道。再往下看,裤子裂开一条口子,膝盖上也是一道一道。

    她掰着阿牛哥的脑袋,地毯式的搜索都没找到那个预想中的疤,嘴里不由地称奇:“怎么回事?没落下疤?”

    “我就是知道。“

    于是阿牛哥和阿丑都不说话了。大家都忘不了那句“桃花眼,拖油瓶”的童谣,是怎样被村里的孩子们传唱的,虽然自从我被河水冲走之后,那些女孩子们不再找我的麻烦,可她们见了我会躲着走,不跟我说话不跟我玩,把我完全孤立。

    我跺脚:“阿雪,阿牛哥是好人,不会害你!”

    我给它起名“阿雪”。它有一身雪白的皮毛,让那些贪婪的人垂涎不已。

    母亲大为紧张,联想到“妖孽”之说,一再叮嘱张大伯张大娘以及阿牛阿丑,不要把我坚持要阿牛哥吃药的事说出去。张氏一家了解我在村里的处境,自然满口答应。

    我被泡在冰冷的水里顺流而下,长发在激流里,如同漂动的黑丝带。我的身体像从上游顺水而下的那些病树的躯干,挺直而无知,被命运推到哪里算哪里。

    阿牛哥为了让我安心,也就皱着眉乖乖地喝下。

    母亲回家,对着那只曾经装着紫蓝花的干草罐子发了半天呆,又找出种子做了标记慎重放好,说:“天凉了,明年开春就种下去,多收一点儿。”

    于是阿牛脸上没落疤的事在村里传开,一时间议论纷纷,说这事儿透着奇怪。

    据她追述,在母亲给我上药的时候,张大伯抄起院子里的铁铲,对着阿牛哥一顿好打。我们只得三个人,我摔成那样,阿丑是个年幼女孩,全部的责任自然应该有阿牛哥来承担。

    “就是白狐吃的那种花。”

    十天之后,阿牛哥伤口的痂掉了,伤口新肉触目惊心;二十天后,经过风吹日晒,他新长出的皮肤跟旧皮肤融为一体,疤痕无影无踪。

    我抬眼问:“娘,那次在山上采回来的蓝紫花,你有没有加进去煮?”

    阿田哥日日去学堂,有时候我去他家,看他在灯下读书便凑过去,他为人没有阿牛哥那么随和,会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手说:“去,去找阿丑玩,莫闹。”

    “娘,”我微弱地说,“是我自己要爬树,不关阿牛哥和阿丑的事。”

    在万花丛中,我与它奔跑追逐。

    母亲愣住了:“那花我收了一些,还没试过——”

    而当时我血流如注,曾经昏迷过去。

    自然忘不了赏我半碗糖水作为奖励。

    白天,它让阳光温暖我;夜晚,它睡在我身边,用体温温暖我。

    母亲以为自己眼花,扒着我的头发找了又找,看了又看,确实找不到任何曾经受伤的痕迹。

    我摇摇头:“没人告诉我。”

    阿牛在牛栏里给牛添夜草,看见我憨厚地笑一笑。阿丑撇着嘴拉着长腔问:“是不是给赶出来啦?哼哼,人家现在是学堂里的小学生,高贵着呢,我们这些人将来都是种田的乡巴佬,攀不上高枝!”

    阿牛哥并未辩解,也未躲避,站在院子里任凭张大伯敲打。母亲匆匆给我的头部流血的地方上了止血药重新包扎,冲出来夺过张大伯的铁铲,说:“小孩子磕磕碰碰难免的,怎么能为这个打阿牛?”

    我笑道:“学堂里哪有女学生。”

    可怜天下父母心。

    “阿牛哥——”我也飞奔过去。

    “阿草,阿草——”阿牛哥在远处焦急地呼唤着我。他奉父母之命照顾我,责任重大,如果我不小心有个三长两短,他必受责罚。

    阿丑说:“你去了不就有了?”

    阿丑说:“唉,阿草,你这么喜欢读书,不如也进去读啊。说不定太后以后也开女科呢!”

    不一会儿,空气里飘着奇异的药香。母亲再一次端着药进来,阿丑让出床头的位置,母亲扶起我,喂我把药喝下。

    母亲一时想不起来:“什么蓝紫花?”

    我惊呼:“娘,娘,你看阿牛哥!”

    花的味道,苦涩里带着清甜的回味。

    母亲啼笑皆非地给她一碗糖水,道:“你这孩子,药也是乱喝的?”

    那枣树皮是很粗糙。

    母亲发怔半天,才喃喃自语:“莫非你真有些奇异?”念头一转,眼中有些慌乱地叮嘱我,“阿草,在外面莫要乱说。你是好心要救人命,可是遇到那些心思歹毒的,恩将仇报,反说你坏话,我们母女就要倒霉了。”

    一道白光如同闪电般地飞驰而过,停在树林边缘的开阔地带,打算涉水过河。它停在那里,竖耳静听,又回头四顾,似乎发现了,又飞奔到我的身边。

    阿牛哥摸摸脸说:“没什么,不妨事。”也许说话牵动了肌肉,他咧咧嘴,抹了抹那几道血痕,似乎在忍痛。

    阿牛哥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皮外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说着招呼我跟阿丑一起向后山走。

    我喝完糖水,似乎有了力气,眼睛骨碌碌地东张西望,才发现阿牛哥的脸颊、脖子上有一道道的划痕和血迹。

    我便识趣地走开。

    我头发里伤别人看不见,可是阿牛哥脸上的痂是人人都看得见的。那日他依然带着我们去放牛,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土鱼媳妇迎面而过。土鱼媳妇停住了脚,半带着嘲讽地叫住阿牛哥:“过来让婶子看看你的脸,大概结疤了吧?”

    母亲虽然也惋惜阿牛哥脸上会落疤,但是也认为我有点大题小作。

    我忽然再次开口说:“娘,你将给我的药减半,加上那紫蓝的花煎一碗药给阿牛哥喝,喝十天,一天两碗。”

    我坚定地说:“不用试,你放进去再加水煎半个时辰。”

    阿丑嚷嚷着说:“我也要喝!为什么你们都有的喝,就是没有我的份?“

    母亲被我自信的神态所震慑,端着碗转身出去。我看她自储药的屋里抱回一只坛子,将里面的干花及枝叶取出来,先放在嘴里嚼了一会咽下去,似乎觉得没什么大碍,才放进药罐里加了水载煎。

    母亲高兴地点头:“知道,知道,乖,醒来就好,娘给你端药去。”

    阿牛哥连忙摆手:“都快结痂了,不妨事。在山上放牛,哪天不摔几跤!”

    浓黑的药汁就在眼前,苦味我倒是习惯的,并不觉得什么。

    它看清了我,低鸣一声,跳跃入水,拖着我上岸,一步一步地衔着我的衣领拖到阳光下。它围着我打转,舔着我的脸,试图将我唤醒。

    阿雪听见生人的声音,如惊弓之鸟,呼的一声没入草丛,无影无踪。

    阿丑冷笑道:“你莫要吓人,读书怎么啦?读书的就不是爹生娘养?就要六亲断绝?切,人家大宅里的哥哥们读书的多了,也没见都跟他似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哼!他还没当官呢,就这副模样,如果当了官,还不眼睛朝天?”

    阿牛哥再次憨笑着摆手:“阿草,你真是小题大作。这点皮外伤喝什么药,让人笑掉大牙!”

    “阿草,阿草!”有人轻轻呼唤。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只见母亲、阿丑和阿牛哥焦急地围着我,六只眼睛齐齐地盯着我看,仿佛要把我融化。

    母亲将药末搅在一小盆水里,用水清洗阿牛哥的膝盖和手臂,给他上了药包起来。脸上的划痕已经结痂,她无能为力。

    我低头踢石子:“再说我又不是许家人。”

    “阿草,阿草——”阿牛哥终于看见我,带着惊喜飞奔而来。

    忽而醒转,在山野里跟它嬉戏,它衔来那蓝紫色美丽的花,与我分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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