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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捕头报了一个数目。

    他仍旧端着茶杯,却没有继续喝,只是隔着升起的淡淡热气,盯着陈礼看。

    巡夜司这半个月查了不少地方,城门处没有找到相应的入城记录,城中也没人认领尸体。

    仵作将七具尸体翻来覆去验了几遍,死因、伤口、衣物鞋袜,该记的东西都已经记下,可七个人死法不同,弃尸地点不同,身上的痕迹也十分杂乱,始终找不到一条能够真正往下追的线。

    “那便由你收拾。”周捕头说道。

    有两具出现在城北荒废的砖窑附近,一具被渔民从河中捞起,另外几具分别死在废宅、林中和官道旁边。

    周捕头看着他,笑了笑:

    陈礼轻轻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徒弟。”

    “也不是。”周捕头摇头道。

    “东西太散。”

    沈玉堂死后,黑衣人说过,临江城接下来会有不少人发财,需要料理的后事也不会少。

    “不知道。”

    “周捕头好,今日来,自然是有事。”

    “我记得,似乎是姓何?”

    周捕头将桌上的一摞案卷推开,从下面取出一只较薄的纸袋。

    陈礼第一时间便想起了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

    周捕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巡夜司近来没准备买棺材。”

    周捕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最近义庄收了几具不太寻常的无主尸。”

    “义庄也不在城内,来回不方便。”

    “真不知道。”

    “除此之外,几具尸体身上还有桐油、铁锈、旧木屑之类的痕迹,其中两具身上有被火燎过的伤,仵作都已经记了下来。”

    “是他,何小顺。”

    周捕头原本正为此事头疼,陈礼却在这时候主动上门,说想接义庄的无主尸,他自然以为陈礼已经听说了什么。

    “义庄。”

    陈礼神色平静,答道:“自然是先从简单的练起,路要一步一步走,他若上来便碰这种尸体,容易把胆子吓坏。”

    陈礼心中的不安更重了。

    陈礼也看着他,一脸茫然。

    “都是最近半个月内,在临江城内外发现的,没有路引,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身上值钱的物件也都被拿走了,城中客栈、车马行和牙行查过一遍,没人见过他们。”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纸,旁边还摆着几只空掉的香豆瓷瓶,屋中弥漫着一股清苦气味,周捕头眼下也带着些许青黑,看起来已经有几日没有休息好。

    “嗯?”

    陈礼一惊:“七个修行者?”

    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陈礼不想沾。

    又过了片刻,周捕头才将茶杯缓缓放回桌上。

    “洗得干净些,伤口能缝便缝一缝,再换身衣服,死人走得体面,我徒弟也能学到真本事,永安白事铺只收些白布、草席和下葬的人力钱,不让巡夜司多花银子。”

    周捕头摇头:“赤沙能说明人从北边来,黑砂在临江下游不少地方都有,桐油、铁锈、木屑更算不得稀奇,至于那些灼伤,也只能看出是生前留下的,暂时看不出与案子有什么关系。”

    陈礼摇头:“咱是体面人,不该碰的事情,最好不要乱碰。”

    周捕头正坐在桌后翻看案卷。

    陈礼问道:“没查出什么?”

    “应该是。”

    “巡夜司也可以给。”

    “我本来只是想带徒弟练些收殓手艺,这种被修行手段杀死的人,伤势复杂,我那徒弟手艺太差,恐怕收拾不好。”

    “不一定,有几个可能只是跟随修行者做事的普通人。”

    陈礼在桌前坐下:“有门小生意,想与周捕头商量。”

    “沈宅给钱。”

    “陈掌柜。”

    “陈掌柜方才还说,普通人家的尸身不方便给徒弟练手,如今难得有几具无人认领、又有东西可学的尸体,你却又嫌太复杂,你那徒弟究竟想练什么?”

    陈礼接过话道:“我听说无人认领的尸体,最后都要由官府出钱收殓下葬,与其拿草席随便一卷,不如让何小顺过去练练手。”

    周捕头为何这样看他?

    “这可不像在沈宅时的陈掌柜。”

    怎么算,都是一门体面的生意。

    一息,两息。

    “你方才不是说想长期接义庄的收殓?”

    “死在一起?”

    “仵作认为不是普通人做的。”

    周捕头观察许久,终于确定他不像装傻:“你当真不知道?”

    沈玉堂经营的药材和布匹生意即将被人瓜分,外地修行者闻到银子的味道,赶来临江城争抢,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当真不知道?”

    周捕头听到这里,已经大致明白了。

    这话有什么问题?

    陈礼心里微微一紧:“几具?”

    周捕头说道:“其中两人的鞋底沾着北边才有的赤沙,另外三人的鞋底都夹着临江下游常见的黑砂,还有一人的衣服针脚与临江不同。”

    周捕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陈掌柜,你怕了?”

    周捕头又问了一遍。

    “我今日铺子里还有生意。”

    见陈礼进门,他将手中的案卷合上:“陈掌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我忽然觉得,徒弟年纪还小,可以再等两年。”

    周捕头从桌上取出另一份文书:“义庄无主尸原本便有收殓和下葬的银钱,只是给得少,城中几家白事铺都不愿接,你若肯去,往后准备下葬的无主尸,可以优先交给永安白事铺处理,白布、草席、薄棺和下葬人力,按具结算。”

    周捕头说道:“那几具尸体的手掌、关节和骨骼也与常人不同,生前应该练过门径。”

    “年纪小不是借口。”

    这两件事未必有关,却也很难让人完全不往一起想。

    周捕头点了点头:“那孩子年纪不大,慢慢教便是。”

    尸体在义庄一天天腐坏,再拖下去,仅有的痕迹也会消失。

    陈礼回答得十分干脆。

    “七具。”

    周捕头继续说道:

    “他们互相认识?”

    其中一人胸口只有一个细小血洞,体内心脉却像被某种东西彻底绞碎;另一人全身骨骼断裂,皮肉表面却几乎没有伤痕;还有一具女尸,皮肤只是略微发红,剖开以后,五脏却已经焦黑。

    陈礼客气说道:“官差们身体康健,临江城也能太平些。”

    “这七具尸体调查结束后,

    这是一个很令人动心的数目。

    也许这些人是黑衣人背后的势力所杀,也许他们本身便属于那股势力,却被另一批人除掉。

    陈礼微微一怔:“知道什么?”

    第二日上午,陈礼独自去了巡夜司。

    陈礼摇了摇头,一副提起徒弟便头疼的模样:“他跟了我快一年,洗尸、换衣这些简单活倒是会了些,可真遇到伤重的尸体,手便开始抖,做白事的,若只会给寿终正寝的人擦脸穿衣,算不得什么本事。”

    陈礼脸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渐渐有些发毛。

    周捕头笑了一声:“那陈掌柜想谈什么?”

    七具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各不相同。

    这些尸体发现的时间前后相差十余日,死状也没有明显相同之处。

    陈礼没有立刻动心:“多少?”

    “周捕头,义庄出什么事了?”

    “所以陈掌柜是想……”

    周捕头眉头皱起,目光仍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

    周捕头没有回答。

    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来了。

    陈礼说道:“我收了他做徒弟,总不能只让他学会扫地、抬棺,将来若连永安白事铺都撑不起来,旁人还要说我这个师父藏着手艺,不肯教人。”

    他说完以后,屋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最好一直别买。”

    何小顺原本想跟着,被他留在铺中看门。

    如今才过去大半个月,义庄里便多出七具来历不明的尸体。

    陈礼正准备起身的动作停了一下。

    此行名义上是替徒弟找尸体练手,可何小顺脑子不算灵光,真到了周捕头面前,万一说漏了嘴,反而麻烦。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麻烦已经开始了。

    “可寻常人家的尸身,又不好随意拿给他练手,真弄坏了,家属找上门来,砸的是我的招牌。”

    原本只想找几具无人认领的普通尸体,试试自己的门径,结果义庄中摆着的,竟可能是七名死得不明不白的修行者。

    这些日子,他所有心思都放在叩门药和刚刚得到的门径上,连铺子里的寻常生意都没怎么留意,更不要说城外义庄。

    陈礼也感觉到了些许不寻常,下意识问道:“都是外地人?”

    陈礼轻咳一声:

    “你知道了?”

    周捕头揉了揉眉心:“麻烦就在这里,死者身份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来临江城做什么不知道,凶手也不知道,甚至连他们是不是同一件事中的人,都无法确定。”

    巡夜司门前仍旧有人进进出出,陈礼报上姓名,很快便有差役领他去了值房。

    他思索片刻,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既然这些尸体都是案证,那还是算了。”

    义庄的尸体本来就要处理,巡夜司不用多花钱,死人能走得干净,何小顺还能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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