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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过,但是我的手艺嘛……您也是知道的。能把它做出来就算得上成功了。”

    两圈,可以确定这是疤痕,它肆意又张狂地开疆拓土,占据大片的皮肤,残暴统治这个国度,创造出令撒旦也咋舌的地狱。

    于连抿两口咖啡,试图把僵硬的氛围活跃起来。

    “谢朗神甫举荐我来上神学院,”他突然把声音压低,“那里不会比任何一场宴饮干净。一定有人把我往火坑里推。”

    于连的视线却锁定在彼奥什的木头笔上,那支笔细长坚硬,底端磨的很尖锐,看得出来是在故意模仿鹅毛笔笔尖,不用的时候用布包裹住。

    “在下只是再看报纸而已,总要时刻关注社会动态嘛——这无伤大雅。而我更关注另一件事,您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有的人忍不住在心里默数,他们永远忘不掉这种感觉,期待着惶恐,战栗着欢迎。

    “《贝藏松日报》”彼奥什拿起来给他展示一番。“我最近实在无聊,干脆买来不同的报纸研究,就这一家的比较真实,毕竟是中立立场。不过我不得不提醒您,神学院可不让看这些报纸,哪一边都不行!”

    于连曾经以木工技术为耻,幼年一次次练习而磨出的茧子是乡巴佬的烙印,不论是混迹上流社会,还是在教堂学习,自己粗糙的手总是格格不入。他盯着手中一条小小的木制工艺品,心绪飞扬。

    ……………

    “彼奥什……荡?塔恩?真够怪的……”

    “对了,您还没有工作吗?”

    “可不是嘛。不过也快了——谢谢。”她接过侍者递来的咖啡,给于连推过去。“待会有一位先生要来面试我,如果顺利的话,我大概率会去做翻译工作。说实话,索雷尔先生,我实在羡慕您能去上学。”

    ‘这谁知道他今天能来,而且怎么就是这家咖啡馆……怎么就叫我碰上了?’

    古堡遗迹的残破更能体现其辉煌过往,弹孔和灰尘是曾经战斗最为激烈的象征。每每想到那悲壮场面,于连总是抑制不住地发笑,再昂起头,好像自己也是战争中骄傲坚强的军人,不对,是指挥作战的军官。

    “谁?”

    一个服务者,却被如此敬重,最直接的一点原因就是他的脸。鼻梁突兀,灰黑又夹杂血色的脸,碗口大的疤,让他看上去心狠手辣,毫不留情。虽然以貌取人是恶习,但不可否认,这个风俗帮了他大忙,几乎不用下功夫管教学生,眉毛一皱就够让他们乖乖听话的了。可与他认识久的人都知道,他性格说的上温和,身上兼有农民的朴实和文人的细腻。

    于连果断向她走去,机械而大步的运动还害他把包裹丢在地上。年轻人鼓起勇气,坚决要和她攀谈几句,消除自己的不适应。

    三圈,这是最后一圈。那只巨大的水蛭终于展现出最全面的模样,和同类不一样,它从来不屑于掩饰,就光明正大糊在人脸上,一辈子只吸食他的血。也就是说,塔贝兹一生都要它提供补给。

    “……也就是说,是那位先生把我们赶走的。只是他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这里遇见。”

    “沃尔德街308栋5号,神学院在圣约翰街,您到了就能看见。”彼奥什为面试带来的笔墨在这里排上用场,她顺手在报纸空白处写下地址,防止对方遗忘。

    “无所事事的时候自己磨的。鹅毛笔太不方便携带了,我就想:为什么不用木头做呢?一定比鹅毛笔更方便吧。所以就试了试……确实,效果不算太理想。”

    陌生人的搭讪打断于连的思绪,他被迫从感叹中抽身。面前的先生已经和彼奥什聊起来,也不好打断,只好把笔还回去,起身告辞。自己也该去参加面试了。

    “他只是为了把夫人身边弄干净,我们怎么活,去哪里都不在其考虑范围内。真是可悲!”

    “您在看什么报?”

    “您                                                一定有机会去的。”

    算了,他们之间这种嘲讽还少了吗?之前隔三差五就要彼此阴阳一顿,这算什么呢?彼奥什只好耸耸肩,把举了半天的报纸扔到一边,顺便给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邀请他入座。

    “您离开不久,怎么这样轻浮了?”

    “如果在前面安装一个盖子会好很多。”

    法学院和神学院一样有些年头,大片高挺的椴树,略微崎岖的石板小道,剥落颜色的长廊,清雅又落魄,大有几分安贫乐道的气氛。

    ‘嗯?学聪明了?还是夫人告诉他的?’彼奥什蛮好奇地打听缘故:“您怎么肯定呢?”

    不过这里的许多人其实和它的特征格格不入,塔贝兹就是其中之一。他正穿着一件老旧的皮大衣,步履匆匆又来回自如地于廊道穿梭。与其说是穿梭,更像是遨游,或者是黑色子弹一样打破安宁。当他站在图书馆大门口,并且用恰到好处,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的声音关上大门时,他确实是打破安宁的那一个。

    他漫步到工位,查看捏了一路的信件,一份来自老笔友,一份是新面孔,自己收到的来信永远少得可怜。

    他把两封信对来对去,疑惑地想:‘这俩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文邹邹的那个样……’

    “这是一个互利共赢的机会,不才曾听闻您人品出众,纵然您无意于翻译,也期待能与您结识。本人现居于沃尔得街308栋5号,在此恭候您的消息。”

    “如果您不介意……”他把笔拿过来,仔细端详,心里琢磨如何改进。自己偶尔有灵光乍现的时候,能带这样一支笔再好不过了。那再试着把墨水储存在什么地方,让它更便于携带呢?

    “您还去了神学院?”

    “这样会减少使用寿命。”他见彼奥什一脸茫然,直接开始解释,“您这支笔方便携带,但是如果以布包裹,寿命不会太长久……您从哪里得到的?”

    “入乡随俗,更何况我一直不喜欢府上的架子。话说回来,神学院里的学生有不少是……嗯哼,您应该知道吧?他们是去买学位的。和您说的一样,这里不比哪场宴会更纯洁。看来您不得不忍耐下来了。”

    “看来您不想见我?”

    ‘可只有这双手才能制造那些器具,它们教授学生知识,又给孩子们带来欢乐。我还会架书架,造柜子,制作拐杖……他们坐吃山空,而我可以不断创造进步!高尚的人往往都具有类似的品质……’

    这只是一块难看的疤,在他瘦长的脸上就成了水蛭。

    绕开第一圈就可以发现端倪,他左眼下的位置有奇怪的纹路,类似于婴儿出生后皱皱巴巴的皮肤。

    “您好,夫人。我刚刚来到贝藏松,希望能………不好意思,我得失陪一下。”

    “收容所所长。”

    不过到了城里,看到咖啡馆中打桌球的人们,他又深深低下头。那些人衣着或许不算华丽,但行事自信张扬,毫不顾忌地吸烟,喧哗。城里人往往习以为常,而在二十多岁还没有单独出入过咖啡馆的于连则格外拘谨,他站在炉火边,腋下夹住包裹,悄悄打量这一切。

    “……鄙人还记得,您曾经抱怨那一批书籍无法使用,几乎成为摆件。唐先生是地道的中国人,又精通法语,安分老实,不妨考虑一下。这样既……”

    《happy ending[红与黑]》

    “是啊……有机会去的……”

    “尊敬的塔贝兹先生,展信安。希望我的来信没有打扰到您。在下受到莫忒奥先生的介绍,听说您有一批珍贵而有价值的中文书籍,可惜没有翻译,无法彻底发挥其价值。而恰巧在下的母语正是中文,希望可以为您效力,也是有助于学生发展的。在下曾在维璃叶的一户家庭担任家庭教师的职业,深刻体会到教育对个人品行的影响何其之大。假使翻译完成,其一有助于大家的学业发展;其二是可以开拓视野,岂不有利于将来的社会生活;最后,这也是不辜负当初贵校购买这一批书籍的心思。

    塔贝兹收拾好衣物,顺手敲打木门。

    “倘若只有我离开,那算不得什么。按照您上次的推断,我们都是市长先生家中的教师,又这样快都被赶走,一定不是偶然……”他得意地按照彼奥什的推断自己尝试,这已经在脑海中排练过不下三遍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能再和彼奥什聊起这些。

    大部分午间来这里的学生和他不算陌生,可每次还是忍不住关注他的脸。一顶过时的帽子盖住额头,围巾则把鼻梁到下巴死死缠住,两只眼睛藏在之间,像是草丛中紧盯猎物的捕食者,这种杀气只是在眼中划过,比流星还快。他一点点揭开面纱,帽子下是杂乱的黑发,这让隐匿在里面的白头发更加明显,这是一个操劳过度,慈祥严格的学者?

    “Est infernu(真是宛如地狱)”于连低声抱怨一句,往常应付达官贵人好歹有个伴,这回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他习惯性地揉搓眉头,继续打听彼奥什的住址。

    “祝您好运。”在最后和她握手的时候,彼奥什低声祝福了他。于连被这样罕见的善意所打动,难得露出真挚的笑容,用更低的声音回应:“您也一样,祝您好运。”

    这一举一动都被服务员看在眼里。这位年轻的小先生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小声呼唤道:“先生,先生?”

    “不好意思,敢问您就是彼奥什.唐先生吗?”

    “一圈,两圈……”

    ‘对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冬天把门关好,是这个意思——遵命。’

    “没进去,只是再大门看了几眼,再和周围的人打听一下。你想要情报?嗯?”

    于连顿时感到无与伦比的自信,来到靠里边一张餐桌旁,静静等待面前的人放下挡住脸的报纸。两人对上视线那一刻,他既轻松,又怀着嘲讽地问候:“中午好,彼奥什.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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