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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者沉默了很久。

    死者灰飞烟灭,生者负重前行。

    当他意识到漫天都是不知名的骨灰时,他浑身都开始不舒服起来。

    他等待着她们的死亡,等待着“贪婪之门”的圆满。

    一个少女因为神明的死去,整个世界坍塌,飞灰湮灭。

    执政官毫不犹豫伸出手,把人抱了起来,他扛着人去寻找出路。

    当蕾拉死去,她作为最后的遗脉,真正孑然一身。

    所以这大概就是这里飘满骨灰的原因。

    苍白的歌者俯身摘下一朵身边的花,泪水落下来。

    或许有些人的死亡如鸿毛般微不足道,有些人的死亡,拥有天崩地裂的可怕分量——可即使是蕾拉的死,让他觉得棘手,这份死亡带来的动荡,让数年之后的今日依然充满波折,他也从未想象过,她的死亡,对于她唯一的妹妹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寒冷的冰雪没有吞没她,她却在自己创造的春天里,被冻结成冰。

    执政官说道:“我喜欢花。”

    蕾拉在她的妹妹心目中,是以神明的姿态存世的。

    她唱:“我把黑暗还给大地,把黎明还给天空,把梦想还给陌生人,把爱留在我心里……我在深夜叩响你的墓碑,与你交谈到天明,我把红色的欧石楠放在你的脸上,梦见你遗失的过往……”

    “你没有站成春天,”她说,“你变成了魔鬼。”

    比起他人的记忆往往有着清晰的画面,她的记忆里却全是意识具象而成的象征物。

    或许那份久远的诅咒终会应验,“贪婪之门”吞噬完所有红鸢尾的血脉之后,会转而吞噬他这个主人,但在未知的终末都将到来前,命运却弯折了一个转向,“猩红之种”被另一个人给吞了。

    “别唱了,”他说,“你知道出去的办法吗?”

    那张脸苍白而空白,没有什么表情,但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确实存在几不可见的恶意。

    他看到多年前罗塔星的疗养院中,金褐色头发的少女慢慢抬起头看过来,羸弱又充满了易碎感,流着泪的蓝色眼睛悲痛欲绝。

    这一点并未叫他惊奇,想象蕾拉曾经救出深埋地底的她,那在她的视野中,确如神明般高大伟岸,也可以理解。

    “开出花来,送到神明的墓前。”

    “是啊,神明死了。”她轻轻地木然地说道,“所以一切都毁灭了。”

    “不是,”歌者说道,“这是给神的挽歌。”

    执政官站着听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别幼稚了。”

    执政官看到了脱困的希望,他等着这个意识层崩溃。

    她仰高头,任由那些飞灰落到她脸上,她喃喃地重复道:“神明死了啊。”

    然后废墟之上开出无数花朵。

    他闯进来,他活该。

    可他本能地开始回顾自己的过去,因为他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就想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废墟中,静静歌唱自己死去的神明。

    执政官仍旧站在原地,思绪斑驳,手脚冰凉。

    他忽然问道:“ 如果冰雪融化,会不会有春天?”

    既是过去的她,又是现在的、未来的她。

    在别人的记忆里,旁观者始终掌握着主动权,看完也就看完了;可在她的意识层面,她自己都不具备清醒的思维,如果被困住了,那是真的出不去。

    “神?”

    执政官拿她没办法。

    他的脸上终于现出了惊讶之色,随即很快被排斥出这个世界。

    这大概就是潜意识的复杂性,过去的记忆与隐晦的意识一起交织成了复杂的具现形象——既是她,又不是她。

    ——红向阳。

    “我感受不到你的痛苦,也不会因此而怜悯。”他说道,“你困住我没用。”

    只好把人放下,坐在一块凸起的雪石上,俯视废墟之上无垠的雪原。

    与曾经见到的生命舱中的小孩一样,她是可以交流的:“不知道哦。”

    歌者说:“ 牺牲不是这么想的。”

    歌者停止歌唱。

    她有一定的现实的意识!

    意识重回到现实的房间中。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那是个不为人知又刻骨铭心的名字。

    ……

    他对蕾拉都没有多少深厚的感情,更遑论她的妹妹。

    力量逐渐回到他的身体里,他眼前出现真实的记忆,那是一个少女的影像。

    整个“红鸢尾”家族也只剩下三个人,一个盲女,一对幼童。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而歌者只能在自己的意识层面为蕾拉唱挽歌。

    漫山遍野的欧石楠。

    冰雪在融化,那遥远的雪山之间,有汹涌的河流奔下来,水流带来热量,将更多的冰雪冲垮,露出下面疮痍满目的废墟。

    歌者又开始唱起歌来。

    歌者停下歌唱,抬起头,蓝色的眼珠看向他。

    它对他来说,最大的危险就是被同化,一旦他被同情心所感染,被浸润了这里的痛苦与绝望,他就别想出去了。

    “谁的双手没有粘满无辜者的血液,谁的脚下没有踩踏无罪者的尸骨,”他说,“而我愿意背负我的罪孽,面向黎明,尽力变成春天。”

    他知道蕾拉的尸身化成了灰烬,当年的罗塔星,他们一致都认为蕾拉的尸身不能保留,就像她的死亡一样,那一切都要被封存。

    特别是他的生命中也有那么一个人。

    他与她因此被紧密相连。

    被迫交换记忆的两个人看着对方,心中都有无数的疑惑,但谁也没有开口。

    他说道:“ 让我出去。”

    很长久的静默,歌者定定看着他,忽然说了一个名字:“红向阳。”

    而这个人的死亡所绵延的冗长回音,才刚刚为她所窥见的时候。

    歌者看着他不说话。

    坐在床上的女人泪流满面。

    “不,我就是春天。”执政官说道,“在崭新的黎明到来前,总要有些牺牲留在黑暗里。”

    “别人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她轻轻地说,“可是……我的世界毁了啊。”

    他跨越开裂的雪峰,绕过巍峨的巨石,死寂的大地上没有一点生机。

    执政官的眉宇几不可见地皱了皱,他说道:“你在唱你的姐姐吗?”

    作为意识层的主人,出路一定在她身上。

    歌者顺从地坐在一边,说:“ 我的世界都毁了,还要春天做什么?”

    执政官站在冰天雪地里,银色的头发上粘满了骨灰。

    他用血肉的双脚走在这片被冰封的地界,这片天地冷得可怕,飞灰还遮挡了视野,让他看不清前路。

    “所以我有罪。”他说道,“ 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对的。”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她从脚向上,慢慢地冻结成冰石。

    他看着歌者,说道:“如果我是一棵树,我绝不会随同她枯萎,我会竭尽全力为她开出花,自己就站成春天。”

    可执政官见过太多的死亡了,也亲手创造过太多的死亡。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红向阳了。

    这是他来说是很正常的事。

深埋地底的生命舱保留住的一点血脉,就是阿黛尔本人。

    放任自己沉湎于过去的痛苦,这是何其懦弱之举。

    ——那是他们的初遇。

    没有赢家,双输。

    他在这里就是个普通人,没有力量,更别提主动破坏这个意识层面。

    他走不动了。

    歌者说:“ 我没有让任何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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