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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起眼,医生这才发现面前这位声音非常好听的年轻男人不太对劲。

    他双臂抬起来搭在桌上,凑近了一点问医生:“那现在算几级?还能治不?”

    才松开没多久的指关节又重新握紧,沈最不太自然地继续道:“最不舒服的时候是清晨醒过来的那会,很难受,比最开始生病的那阵还要难受,要靠在床上缓很久心悸的感觉才会慢慢退掉。”

    不顾医生讶然的神色,沈最一改方才的惴惴不安,平静地问医生:“我是复发了嚒?”

    听到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罗宇实实在在愣了一下,略带慌乱地问:“怎么了这是?不是说肠胃感冒没好全过来医院看看吗?怎么看个病胃病没治好,把你迷信治好了?”

    现代医学至今也不过两百年,还没有任何人敢在患者面前拍着胸脯说“一定治好”、“永不复发”。

    但医生说完这句话后,他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眼镜镜片底下是一双悲悯的眼睛,那双眼睛无力地眨了眨,用沉默向沈最宣判死神又一次降临。

    回过神来自觉失态,沈最摇摇头回答:“不是什么很好的梦,总是梦到,多多少少影响了心情吧。”

    沈最难受得弯下腰,不由自主地闷哼出来,很明显连呼吸声都变得粗重。

    沈最点点头,“成。”

    他看一块树影看久了,眼睛有点酸,不自然地偏过头去揉了揉眼睛。

    “沈最……”

    应该是过分紧张,他紧紧地攥着就诊卡,以至于指关节都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医生没催沈最,只静静地等待他把后面没说完的话说完。

    但人类医学进程里轻飘飘的一片羽毛落在各人身上都是一座沉重的大山,饶是行医几十年的专家主任,也做不到对着一个年轻的生命轻描淡写地宣告厄运又将降临在他头上。

    沈最没否认,也跟着发出轻轻的一声笑。

    医生职业性笑了笑,安抚道:“别紧张,发现不舒服及时就医就肯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总比讳疾忌医来得好你说对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长长的静默,之后才是局促地回答了一声:“嗯……”

    身后高瘦的少年一直在喊他,沙哑的声音歇斯底里,一直在梦境里缠绕。

    干燥的唇重新抿紧,沈最眼睫往下垂,鸦翅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优美的弧。

    这么一想,压在心上的那座大山也能稍微搬开一点儿,沈最觉得舒服很多,和医生谈话的姿势也放松开来。

    大夫头没抬,只仔细地看着面前病患的一匝检查报告,“今年三十三周岁,三年前因为慢性左心心衰做了心脏支架手术,近期又感到不舒服。”

    他转过身在电脑上打字,“先给开药吧,按照医嘱上用药,不过作息和饮食方面都有要求。”

    “是怎么发现自己不舒服的?还有什么时候是最不舒服的?”进这个科室的每一件事都至关重要,稍微遗漏一个问题都是对病人的不负责,排查完饮食作息,医生又只能回到原地,问沈最最初的问题。

    他驾轻就熟地往沈最兜里掏出两颗速效救心丸塞沈最嘴里,又给沈最顺了好半天气才看着沈最脸色恢复过来点。

    他成了笑着的那个人,柔和动听的嗓音天生自带安抚效果,“您直接和我说就行,我没有亲眷,不需要像电视上那种瞒着我然后让我家属来谈话。”

    心脏处的不适感涌上来,好不容易靠甜牛奶压下去的虚汗重新布满沈最整张脸,连带着腹部也开始冒出来一股难以言说的坠痛。

    这地方曾经沈最每个月都要过来报道,无非是回到朝不保夕的原地,没什么好怕的。

    梦里沈最又回到了那个小广场,广场中央喷泉已经随着音乐涌出水花。

    明明浑身都是黏腻的汗,可罗宇摸到他的手却凉得吓人,指甲盖都泛着不正常的青色。

    还算好还有点树荫能遮一遮,不然刚被速效救心丸抬回来的这条小命又能立马交代给酷暑。

    “沈最对吗?”

    大概真有人心态就是好,病得久了天塌下来也能团吧团吧当棉被盖。

    罗宇笑了起来,连连点头:“也是,那活爹和哑巴也没什么区别了。更何况顶着那张脸,客户也被吓跑了吧。”

    沈最眼睛盯着地上的光斑,听不出语气里有什么不对劲:“你说,小边从学校毕业以后去干什么了?”

    “从检查结果来看,确实是复发了。”

    这在临床上是很常见的事情,人体就是这么神奇,即便柳叶刀划开皮肤,用最精湛的手艺去做缝补修护,它也随时可能重蹈覆辙。

    趁着空隙,罗宇闲不住倒豆一般和沈最列出最近的工作计划。

    “你别笑,真的,我真的觉得他干这个挺合适的。”他歪着头和沈最分析边渡在干这一营生的可能性:“名校毕业的,这怎么也得十欧一张,本地人没几个找他画,专宰游客。干这个又不用说话,只要技术好就成。”

    “那你说,不在天真蓝意大利分蓝他还能干点什么?”

    沈最摇摇头,避开了罗宇的问题。

    “什么样的梦呢?”

    罗宇小跑着过来,在花坛底下捞起脸色煞白的沈最。

    最后最后,飘进脑海中的,又是最近反复梦到的那个画面。

    他腿软,还走不动,只能先坐花坛上再缓缓。

    先是想到离开诊室前医生叫住他问:“你要不要考虑接受心脏移植呢?”

    沈最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回答:“前阵子有一点儿肠胃感冒,好了以后就发现上楼梯或者走多了会很累……”

    出乎意料的是沈最摇了摇头。

    先前在医生那儿明明都觉得没什么的,现在看着地上碎片一般的光影,沈最忽然又觉得那座大山还是死死地压在他身上,没挪动半寸。

    看沈最的表情,这个答案他估计也没多认可。

    他突兀地陷入沉吟,话语明显没说完。

    沈最有些低血糖,在医院便利店里买了杯甜得发腻的牛奶躲路边等人来接。

    沈最是配音演员,本身音色就很不错,放松下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亲和的笑意就更是好听。

    沈最试图想象那个画面,实在想象不出来,摇摇头说:“应该不会,我都想象不到他能这么耐心和客户交流的样子。”

    后又想到工作上的事,医生说绝对不允许再熬夜,情绪也不能太过激动,也不知道这么苛刻的条件下这剧还能不能完美交付。

    反正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好,现下就他自己,往上数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往下看也没有对还尚在襁褓的不舍。

    沈最别的方面荤素不忌,但在身体这方面有点小迷信,从来不主动说“死”这个字。

    “没什么,顺着你的话说而已。”

    “不是,”沈最淡声回答:“是因为总是做着同样的梦……”

    再抬起头来看向沈最的时候,他面部表情已经由平和细微地转化成了凝重。

    很奇怪,从发现身体不舒服到今天坐在这里这一周,沈最惴惴不安的情绪都非常浓烈,几乎快要逼近七年前刚检查出心衰的那会。

    他哔哔叭叭讲一大串儿,沈最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里的纸杯掉落在地,热牛奶泼洒出来,溅沈最一裤脚。平日里最爱干净的人这会根本顾及不了这点小事儿,只一个劲儿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草,你别吓我啊,你要死这了,回头去阴曹地府阎王爷听见有病人死医院门口都要被你气乐。”

    七月的天能热死人,太阳明晃晃挂天上,周围一朵云都没有。

    方才低沉的氛围松和下来,医生脸色也不再凝重。也可能是给沈最宽心呢,他手指嗒嗒在检查报告上点了两下:“还不算太严重,没有发展成全心心衰,配合治疗生活质量还是可以有保障的。”

    “是。”

    罗宇想了想,正色道:“那估计在哪个热闹点的广场上给游客画肖像画吧。”

    他只能故作轻松却又小心谨慎地问:“是因为夜里又憋闷感睡不着,所以早晨醒过来才觉得心悸难受吗?”

    “沈最!”

    沈最睨了罗宇一眼,没好气地反击道:“我要死了,我手里的活儿你都得赔违约金,回头破产了往天台上一跳,我在底下等着你。”

    罗宇想不出来别的可能性了,索性摆摆手站了起来:

    太久没听到这个人的名字,罗宇足足愣了一秒,回过神来又摆出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半开玩笑回答沈最:“他专业摆在那儿,估计在天真蓝意大利分蓝给别人拍证件照,拍完了问客户‘这头发丝要修吗?’”

    《小狗什么都不懂》

    沈最等得久了,难免脑子里想的东西就多。

    医生长长叹了口气,没说话,又低下头重新认真看了一遍检查报告。

    音乐还差几秒到副歌部分,沈最却不敢等那一秒的到来。他走不快,却一刻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看一眼。

    沈最不自觉地挑了下眉,旋即长长呼出一口气。

    正是饭点,医院周围哪哪儿都堵,罗宇的车一时半刻到不了跟前。

    到这里几乎可以确定面前的患者是心力衰竭复发。

    他忽然开口:“罗宇。”

    省级三甲医院,后边排队的还有一大把。先前心态不对浪费了点时间,开好拿药单和听完医嘱后沈最没好意思再呆在里面浪费公共资源,忙不迭拿着一匝单子站了起来。

    不过他早晨没吃东西,饿到现在突然起身还觉得有点儿晕,撑着椅子缓了好几秒视线才恢复清明。

    沈最配合医生的话也笑了下,灰青色的嘴咧开,能看到他嘴唇上细小的裂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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