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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短暂的一生里,最宝贵的东西。

    和阴暗的内心相左,孙伯灵手上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她的睡眠。事与愿违,她还是醒了。

    旁边的白盘吸引了他的注意,染着血的纱布不必细看,剔透的小瓶不似人间造物,银光闪闪的器械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是个月亮似的女子。

    即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打理玉器一样,但非人的伤口有着非人的痛,即使他能用意志抗住疼痛,身体也会条件反射地挣扎。

    他不知是不能对话套情报的遗憾多些,还是不必过早地物化他们关系的舒心多一些。

    像是来自世外桃源一样。

    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认输的人了。

    弥留之际,婢女想将袖中的木牌掏出来,给接应的人留下指示。

    “救……救我……”

    荣辱悲欢,于这身残躯已是浮云。

    他不懂战争不仅存在于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的战争或许比两军对阵更来得狠辣。

    ·005·

    牙咬碎了,手握伤了,身体残了……孙伯灵却不想死了。

    他眼神微暗,神情渐冷,开始想将手臂抽出来。

    没有人能逼孙伯灵认输。

    疼痛依旧在,却没有那么难熬。孙伯灵发现只是睡了一觉,他的身体就不再那般沉重了。

    神智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又一次看到那双眼睛。

    她泰然自若地转身,冷冷地看着看守痛苦地呼吸。却不料男人死前爆发砍出生命里最后一剑。

    看守视线转移,婢女抽身为孙伯灵添浆。他一眼便知此女来意,不禁在心中冷笑。

    “伯灵,以后我们一定要一起成为最厉害的大将军,到时候还要这样比试,不醉不归。”

    才遭遇背叛伤害的孙伯灵,对医者亲力亲为地护理感到非常不适。他不理解、也不敢相信,世上还会有素不相识的人不求回报地为他付出。

    掀起衣袍,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破裂膝盖被人用针线缝合起来。

    “伯灵愿入齐。”

    他的眼睛太单纯,只着眼于心之所向,肤浅地沉迷在战争的艺术里。

    视线在屋子里扫动,孙伯灵需要更多的情报,争取让自己不处于极其被动的位置。

    孙伯灵下意识用乡音问她,发现她听不懂后,又换魏语、秦语、齐语问,最后用上上层人士最通用的雅言。

    床边,厨具陶釜竟被端上案几。用来盛放黍、稷或腌菜肉酱的豆,里面装的却是水……

    再次醒来的时候,孙伯灵发现她握着他的手就睡在床边。

    蛰伏起来,直到机会来临。

    第二块膝盖骨被取出来时,孙伯灵已经被难以承受的疼痛折磨得昏死过去。

    ——世间哪有那样的眼睛。

    “你是何人?”

    ……

    你的背后站着谁?

    无法辨别材质的金属,精巧绝伦的造型,兵家出身的他对这些器械的制造者十分敬佩,不知要消耗何等的物力人力,才能铸成这些小而精的物什。

    临别时意味深长地留下耳语,随时恭候他更改决定。

    孙伯灵只是身子残了,脑子可没有坏掉。

    想通和制定计划并未消耗太多时间。

    月下,那双仿佛净土的眼睛成为他意识中断时最后的画面。

    行刑人饶有兴致地用冷水泼醒他。奄奄一息孙伯灵的眼前下着冰雨,他被人拽着头发提起头,强迫他在痛苦的战栗里睁开眼。

    “先生心意可有更改?”

    婢女捂着脖子缓缓坠地,她示意囚牢里的人快些离开,不要错过接应的人。

    养好身体,恢复行动力。

    早些出去,早些复仇,早些隐世。

    庞涓——

    孙伯灵满腔的热血,就这样凉了下来,变成刺骨的冰。

    此仇不报,吾枉为人!

    毕竟真有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是来接我的呀。

    如此做法,大概不想暴露时齐魏交恶,再者便是御心,他们要牙利的狗,更要忠诚的狗。

    “师弟,师兄最后问你一次,兵书你写还是不写?”

    孙伯灵躺在草堆上,清醒时就在心里默记兵书抵抗肉身的疼痛,直到扛不住才昏睡过去恢复体力进入下一个轮回。

    齐使当即笑而不语。

    “师弟你何时出的谷?来找师兄为何不提前与我说说……”

    如果不看分离的皮肉的闭合伤和线结,忽视少掉的髌骨,他的膝盖和从前也没什么区别。

    随着庞涓离开大梁,孙伯灵受刑第三日,看守便锐减到一人。

    劈开皮肉,敲断膝盖骨,然后生生剜去它时,孙伯灵在令人疯魔的剧痛里学到了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齐使不会找这样的人来照看我。

    板着脸准备隐晦套话的他,发现自己叫醒的是只兔子——有着他刚刚舍弃的天真,无害地散发着友善和关心。

    孙伯灵无法醒来,他掌控不了身体,却意识到有人在为他处理伤口。

    比起伤害我的痛,你给予我救治的疼,简直轻得跟风一样。

    婢女是齐使留在魏国的暗线,齐使私下接见过他,当日便是此女作陪。那时的他一心想与庞涓共事,婉言谢绝招揽。

    宛若战后炫耀战利品般,孙伯灵模糊地看到自己的髌骨被送到面前,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一介外人都比他识人清。

    “伯灵,我等不及要去建功立业了。等我成名,你要来找我呀。”

    他要抓住机会,即使没有尊严地赖上这个人,也一定要逃出去。

    她,是个奇怪的、神秘的、与一切格格不入的人。

    她渴望交流,却似乎不能以任何一国的语言回应他。

    囚牢便冷清下来,孙伯灵终得喘息之机,调动被疼痛绞成混沌的大脑,思索日后该向何方。

    神乎其技的医术。

    她就是用这些东西救了我。

    孙伯灵咬牙强忍着锥心之痛,十指抠地,一寸寸爬向自由和复仇的路。

    他拼命睁开眼,看到自己丑陋的手边停着一只璀璨的蝴蝶。

    无所谓了。

    大概要被丢下了吧。

    大父[1]曾告诫后人,不争者不必学他的兵法。孙伯灵曾以为战争只需争胜,却不懂争胜只是第一步——胜利果实也要争,不仅要争,还要把它争到手里。

    意识似有似无,觉察到有人经过时,他用尽全力拽住了那个人的脚踝。

    孙伯灵爬出囚牢时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她很难过,很愧疚,似乎因为疗伤时又让他痛了。

    迷离间,他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襟。

    她是救命恩人,没有办法跟她摆脸色……

    “伯灵,刚刚的推演太精彩了。下次我不会再让你。”

    当夜,有婢女前来送食,言齐国使者至,大宴宾客,今日肉食配酒。贪杯的看守迫不及待抓起陶壶大饮。

    孙伯灵这一生,毁于天真,毁于错信,毁于不争。

    我准备好了,醒过来说给我听听看?

    ……

    全凭意志吊着口气的孙伯灵不仅要活着出去,他还要堂堂正正地任职军中,在战场上把他承受的苦难全部还回去。

    被扔进囚牢的瞬间,孙伯灵咽下所有的血泪,收起此生的天真,苟延残喘着承受每一次清醒时身躯被滔天的复仇之火焚烧。

    看着她仪容全无的模样,接连的痛苦过后,他还是久违地笑出声来。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争活,争自由,争命!

    婢女笑了,取出钥匙开锁。伴随锁链坠地的还有看守扼颈挣扎踢到案几打翻食物的声音。

    这是他最后一次示弱。

    因秦国似有异动,庞涓受命前去秦魏边界。

    必要时可以装疯卖傻,庞涓疑心重,那便和他用年华打消耗吧。

    本是极其失礼的事,为避嫌他应该尽早收回手臂。但瞧见她疲惫的神色后,他最终没动,侧身使劲半撑着坐起。

    他被压着粗暴地在脸上刺字,墨色渗进皮肉里再也洗不干净,耻辱印记要跟着他度过被人指点的余生。

    孙伯灵已经断定,她和齐使绝不是一路人。至于为何会出手救他……

    如此死去,有愧先祖。

    孙伯灵不知该如何评述这般混乱的搭配用法。

    有愧自己。

    “孙伯灵,休怪我无情。我一路摸爬滚打至今,你的存在着实令我睡不安稳。”

    有些遗憾,也有些舒心。

    被背叛的代价有时候大到要搭进人的一生。m.erpingge.com

    ……

    恬静的香气……像是小时候把大父的兵法竹简抱出来晒太阳时的味道,安心的幸福。

    齐使若真想营救他,大可在庞涓囚禁他逼他写兵书时就带他走,不必非等他陷入绝境。

    离体不久的骨块还带着他肉身的温热,他眼睁睁地看到它们被丢进一旁的火盆里,白玉色被火光吞噬成枯萎的焦黑,年轻的梦化作空气里的焦糊味。

    最终,她将木牌留在原处,取下腰间的秦验握在手里,停止了呼吸。

    蝴蝶去哪了?

    现在他身陷囹圄,正是雪中送炭的绝好时机——给绝望之人希望,能用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好的回报。

    庞涓——

    友善的,仁慈的,明亮的,没有钩心斗角,没有烽火硝烟,没有污浊浸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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