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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风助火势,红红的火焰从铁厂轧钢车间的窗口喷吐出来,如九头兽向外吐出长长的舌头,要吞噬眼前的一切。张之洞的心如在烈火中炙烤,焦急和呼喊使他的嗓音很快嘶哑。

    桔兮桔兮,神秘秘兮。

    “他怎么说?”

    仁梃连忙给父亲捶背,“爹,您不要动怒。”

    张之洞望着桔树,口中突然吟咏出诗句:

    四海皆为桔兮,方欣悦吾心。

    龚升平恨恨地说:“我一定要查出纵火者,为仁梃贤弟报仇!”

    蔡锡勇脸色暗了下来:“香帅,情况不好,我对不起您,管理不好铁厂,一直亏损,现在实在是难以为继了。”他说着眼睛竟潮湿了。

    蔡锡勇点头:“是。”

    十二

    蔡锡勇叫了两声,张之洞才回过身,上了马车。

    “需要资金。”

    总督大人正沉浸在诗意的思索中,仆人来报:汉阳铁厂督办蔡锡勇求见。

    已是晚秋,坟墓旁的野草已经枯黄,秋风扫过,飒飒作响。

    张之洞如五雷轰顶,仁梃,仁梃!他又不相信。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或是他们看错了?他支撑着瘦弱的身子走上前,可眼前这个人也像厂房一样,烧得面目全非。他颤抖着,用嘶哑的嗓音拼命呼喊:“仁梃,仁梃!”

个技师名叫徐利民,在美国的钢铁厂工作过几年。这台轧钢机刚买进厂时,他就感到不够新,可说明书上却写着是最新产品。在最近的一次检修中,他在拆开机器时仔细观察,发现这确是一台旧机器,内里一些零件的磨损程度要超过十年以上,而这台机器买进厂还不到两年。”

    张之洞却说:“不要再查了。”

    由于闹肚子,又劳累了半夜,加之着急上火伤心,张之洞一阵头晕目眩,向前栽倒。龚升平一把扶住他,立刻送回总督府。

    “此话不假,我一天是忙得晕头转向,所以也很难过问铁厂的事情了。怎么样?情况还好吧?”

    士兵和工人一队队拎着水桶冲向火场,还有几辆用人力压水的救火车来往奔波……

    胡而淮南为桔兮,胡而淮北为枳?

    “要维持下去尚需多少银钱?”

    回到家中张之洞上吐下泻,发高烧。他在迷迷糊糊中问若玉:“仁梃怎么样了?”

    “这些银子只够还债和重新运转,以后若要运行下去,还需不断填补……”

    张

    真是仁梃!张之洞只觉得腿发软,要摊倒。身旁的蔡锡勇忙扶住他,又吩咐:“快,把张公子抬去救治。”

    十一

    龚升平说:“伍桐山还没有处置,他是怀疑的重点目标……”

    “马马虎虎。唉,年已老迈,体力、精力都江河日下了。”张之洞笑答。

    南京也是长江沿岸三大火炉之一,伏天的酷热不亚于武汉。傍晚,张之洞躺在两江总督府的后花园里喘着粗气,只觉热得喘不过气来,头脑也昏沉沉的。

    马车辚辚向前。张之洞似乎看到前方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是盛宣怀,他笑着望着自己。你不要笑,我张之洞虽然又遭重创,但我没有倒下,铁厂的生产也会很快恢复的,你不要笑!

    “好,拿出真凭实据,看他伍桐山还说什么!吞下的银子也得吐出来!”张之洞又拍拍儿子的手:“到下边看看会增长很多见识,包括看到丑恶,这个世界是很复杂的。”

    蔡锡勇、龚升平愣愣地看着总督,不知他如何想。

    天亮了,风力渐小,火终于救灭了。张之洞松了口气,但望着烧得面目全非的厂房,他的心情又沉重起来。这时从厂房里又抬出一个烧伤的人,有人惊呼:“啊,是张公子仁梃。”

    看着儿子抬走,张之洞挺直了腿,对龚升平说:“那台轧钢机怎么样了?”

    这桔树是他从武汉移种过来的,他想亲眼看看,桔树易地而植到底会有什么变化。

    抚着儿子的墓碑,张之洞含着泪对陪伴在身旁的蔡锡勇、龚升平说:“这孩子命苦,出世不久娘就病逝。刚成婚一年,就随他娘去了……”

    两江总督病故出缺,朝廷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便让张之洞代为署理。于是湖广总督又到了南京,住进两江总督府。

    “香帅,一年多末谋面了,身体可好?”蔡锡勇笑着问候。

    张之洞有些沉不住气了,“这不成了重病人了吗?要不断花钱买药维持。”

    新任两江总督之职,把年过六旬的张之洞累得筋疲力尽。可这是朝廷的信任,他不能不抖擞精神拼着老命周旋。但这样一来,武汉铁厂的事务他就很难兼顾了,他全权交给蔡锡勇管理。

    蔡锡勇说:“香帅,到这种时候了,恕我直言。铁厂先天就不足,原材料费用高,设备不配套,懂管理的人员少,冗员多,管理体制混乱、落后。所以,后天就发育不全,积弊日久,前途堪虞……”

    若玉流着泪说:“正在医治。”

    蔡锡勇说:“还没有。很可能是有人纵火,但因为是火灾,证据不好找。”

    龚升平说:“仁梃生命虽短暂,但这样勇敢,这样尽责,虽死犹荣。”

    “是伍桐山买的吗?”

    仆人端来一盆凉水,给张之洞擦脸解暑。擦完手脸后,他指着一棵桔树说,把剩下的水浇这桔树吧。

    “我写信之后销售情况不是有好转吗?”

    当天晚上,刮起了大风,呼啸的风声把张之洞从睡梦中惊醒。他觉得肚子不舒服,起身去室外上厕所,突然,他看到远处有火光,似乎是在铁厂的位置。不好!他连忙叫喊起仆人登高观望。仆人报告说是铁厂着了火。张之洞又急忙组织人员去救火。

    张之洞问:“失火的原因查清了吗?”

    张之洞对蔡锡勇说:“烧伤的人要好好治疗。还要尽快修复厂房,恢复生产。”

    “这些蛀虫。蛀虫!”张之洞手拍竹榻喊了起来,接着就咳嗽。

    “至少需要一百万两银子。”

    一年半过去了,桔树长高了不少,可还没结桔子。

    张之洞说:“等他叔父把赔款汇来,就让他辞职,离开铁厂。”

    欣悦吾心兮,六合桔香充盈。

    “资金我想办法。”

    忽而为桔兮忽而为枳。

    张之洞吃了一惊。建厂以来已经用了公家五百万两银子,但工厂一直亏损,现在还需这么多银子,真是个填不满的大窟窿呀。看来,盛宣怀说的建厂要考虑成本、利润是对的。过去就是对这方面太不在意,才造成今天的局面。他想了想又问:“如果能筹到一百万两银子,铁厂以后情况会好吗?”

    十

    张之洞心一沉,但他稳住神,说:“毅若,不要急,说说情况。”

    张之洞又对龚升平说:“整顿仍要进行。但要小心,注意安全。”

    “哪里,香帅气色看着还好,怕只是公务过于繁多,操劳过甚。”

    秋风越来越紧。龚升平说:“香帅大病初愈,不耐风寒,还是回府吧。”说着搀着张之洞向马车走去。

    “是他。厂里的主要设备都是他从国外买的。”

    岂必淮北为枳兮,但求四海皆为桔。

    年过六旬的湖广总督大病一场,近一个月才能下地。他马上要去儿子的墓地。

    “是,香帅。可是……”

    “回香帅,那轧钢机烧毁了。”

    “三十万两,徐利民说如果买旧的,只需十万两。”

    门板上的人吃力地张开嘴:“爹,我想保住证据……”

    走到马车前,张之洞站住回望儿子的坟墓,夕阳的光芒中,似乎飘起儿子的身影,那样年轻,那样英俊……张之洞不由呆住了。

    傍晚传来噩耗,仁梃不治身亡。张之洞听到这个消息,口吐鲜血昏厥过去。

    龚升平俯首:“是,香帅。”

    “出于您的推介和爱国心,一些用户买了我们的铁,可几个月后就不行了。由于我们厂产品积压严重,资金周转不灵,职工开支困难、原材料购买都靠赊账。现在赊也赊不来了,只欠了很多帐。再不想办法,工厂就要停产了。”

    张之洞喘了一会儿,说:“我不动怒,我能不动怒吗?建厂以来共用了近二百万两银子。这些银子我是怎样筹来的,我差不多成一个大乞丐,到处磕头作揖。我,我连儿子的结婚用钱都搭了进去!可他们却一贪就是二十万!”

    蔡锡勇说:“留洋人员中也有败类。”

    “买这台机器花了多少银子?”张之洞板着面孔问。

    蔡锡勇沉痛地说:“炼铁用的煤和铁矿石从远处运来,费用居高不下。而炼铁炉和铁矿石不配套的问题一直解决不好,铁的质量上不来。质次价高,销路自然不好,产品大量积压。”

    蔡锡勇俯首:“是,香帅。”

    仁梃点头:“是的,爹。”

    “他说徐利民肯定搞错了,那机器确实是新的。我向龚升平报告了,他决定明天拆开机器,三方对证。”

    “香帅,上车吧。”

    仁梃给父亲倒了杯温茶,“爹,您喝口水。”又说:“我听了这个情况也很气愤,立刻找伍桐山质问。”

    张之洞又说:“守旧派正拿这次事故做文章,攻击洋务事业。如果继续查下去,人心惶惶,不利于生产的恢复,更容易给守旧派口实。你们就说那天风大,邻街的民宅飘来火种,点燃了厂房。”

    张之洞说:“也不要查了,他叔父伍廷芳给我来了信,说要代侄儿赔偿损失二十万两,请求宽恕伍桐山在采买设备方面的过失。伍廷芳是朝廷办外交的重臣,我们办洋务还需要他的支持。唉,当初我只看伍桐山懂两门外语,又有留洋经历,就用了他,没想到他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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