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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伯年服人并不靠威慑，他从来亲身躬行。卯时三刻，雨停了。云层被风吹散，檐间脊兽已镀上了金芒。
季瑜笑了笑，没答话。
九日初九时，瀚宁落了今岁第一场雪。
第 112 章 日出
季邈将脑袋搁到他颈边，轻声说：“乌鸾来了。”
见他来，那倌儿识相地要退，季朗却拦着人没让走，硬是叫他喂完自己最后一口才放了。
她以命赌命，最终成功了。季瑜挑开载春楼二层包间的帘子时，季朗正揽着位倌儿喝酒。
秋来衍都多夜雨，方绮珺在阴雨绵绵中醒来，爬入牛车湿透的草垛，将自己像牲口一样藏起来。她的体面早被摧折了，可体面或许也不过是旁者沽评的一部分，细雨濡湿后的空气满是自由，她在泥泞里，终于彻底属于她自己。
季邈没说话，偏头就要亲，却碰着一嘴鸟毛。
他喉间一滑，整个人也溜下去一点，缩到薄毯里，又伸出两指，将季邈发红的手臂小幅度推回去，嘟囔道：“你怎么不说一声？”
司珹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又拽了拽他的散发。
二皇子季朗大婚在即，眼下城中正热闹，四处张灯又结彩。衍都兵马司的守卫持长戈，将行人往金街两侧驱赶，司珹木木然跟着挪动时，方觉大腿内侧针扎般刺痛。
“这倒不曾。”季瑜咳嗽两声，落了座。
“坐山观虎，就可以不弄脏自己的手。”司珹说，“先生教过你的。”
前世他也是这般匆匆奔马往宿州长明城，到时温秉文披麻戴孝，外祖已化为祠堂间小小一块牌。司珹记住了那年七月的凌霄花，记住了香雾朦胧中的长跪。
司珹翻身要闭眼，终于后知后觉出不对劲，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把季邈的胳膊当枕头，已经压了不知多久。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四野风声喧嚣。
它蹭了蹭司珹的脸，司珹就抬手抚摸柔软的胸羽，又望着季邈，轻声说了句话。
他看向司珹，轻声问：“折玉是不是，已经想好如何处置季瑜了？”
方绮珺抬眼，望向声音来处，推门而进的是林清知。她与方绮珺年纪相仿、又同是女儿身，到底方便许多。林清知亲手替她擦身上了药，弄好后就要离开，方绮珺叫住她，稍稍戒备地说：“你是那位世子的表嫂吧……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日轮攀过了山脊，云层间就落下千万支光箭，淡金色的芒像是天河流泻，气势磅礴地淌满了人间。司珹在风中远眺，看见望楼背脊上的雪块松动，随残冬一起坠下去，松软又静谧。
季邈心下一动，寻声俯首。他刚要开口，就被司珹抢了先。
“绮珺。”
对，一定是……
荒草覆霜，湿漉漉的，马蹄过处碎银乱溅。季邈同司珹骑一匹，已经跑出城门二里地，直至一处小长坡时才停下。季邈勒了马，二人就一起仰首，看陵乐城背后的云天。
叩门后接应的府丁有些意外，司珹却已没有心思再细究，他衣裳不换面馆不理，径自缘游廊往外祖房中去，却越靠近就越踉跄，几次险些绊倒了自己。撑住卧房门时他用力一推，竟连敲门的礼节都忘了。
司珹知道他是故意的，因为季邈眼中已经含了笑。
季邈随出来，为他披上氅衣，问他要不要回去小憩一会儿。
“二殿下好兴致，”季瑜说，“美人在侧，佳酿入喉，千金也难换。”
“血脉亲缘也好，利益权势也罢，不过是你从前知晓的部分。可是小宴，这世上情感万万千，人生在世几十载，得遇者如过江之鲫，莫逆之交却不过二三，甚至仅有一人。”司珹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细语地说，“好些情谊你不明白，长大以后便会懂了。”
司珹舔着干裂的唇，孤身一人没入了景丰巷，温府大门近在咫尺。
“利害利害，什么是利，什么又是害？”
一定只是时节病，很快就会好起来。
季邈舔了舔犬齿，俯身去吻。司珹被他拱醒了，却连眼睛都懒得睁，只迷迷糊糊地说：“我困死了。”
“我问你什么，”林清知笑了下，“你奔波受累，定然吃了很多苦。如今旁事都不必急着操心，先好好休息吧。”
季邈被这凉飕飕的目光逗乐了，凑过去吻吻他唇角，说：“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先生睡吧。”
“你竟也懂得这些风雅？”季朗恍然一合掌，“也是！孤在你这个年纪，便被宫中教习嬷嬷塞了通房。【虐恋言情精选：巨浪阁】小郡王如今，可是已经通晓人事了？”
这是陵乐城金色的早春。
乌鸾登时发出被挤压的抗议声，季邈在司珹笑出声前，将几欲扑腾的鸦鹘扫落了，又抬起司珹下巴，深深吻了上去。
季邈手上的动作倏忽停了。
“但自六月以来我观察东北边军，总觉得他们其实比肃远军更加团结。”
“我说——”
他拱开乌鸾的脑袋，凑到季邈耳边。
他面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看人时候显得儒雅，季朗还在心中排演待会儿要说的话，便听季瑜继续道。
方绮珺喝完药时，林清知已经出去了。
“天亮时，雪应该就会停。”司珹温声道，“寻洲，陪我去看这场日出。”
三日以来他不分昼夜地赶路，出发时裤褶[1]都没来得及穿，这会儿应是磨破了，皮肉隐约粘连着布料，走动间便会疼。
季邈立刻不酸了。
“东北与西北截然不同。”司珹说，“应伯年愿意用人，也愿意信人。他的兵权不如季明远那样集中，季明远将绝大部分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分明更像引诱。
“有什么好担心的。”司珹笑了笑，“陵乐城破后，雾隐山庄围剿又加速了进程，咱们最多四日便可至衍都。而如今季明远已废，再不能以残躯示天下人，李程双须得在这四天里将季瑜推上皇位——可她做得到么？”
外头天已蒙蒙亮，两个人都睡过了头。先醒来的是季邈，他意识朦胧间，只觉得手臂格外酸，偏头一看，发现司珹正枕在自己胳膊上。
他话说得长，但声音缓又轻，分明是在耐心教诲。温宴眨着黑白分明的眼，懵懵懂懂地点了头。长风过游廊，草木花香均过人寰，季邈的发尾被吹散了，他心脏好像也漏跳，有些惘怔地望着司珹。
薄雪飘转如絮，落到司珹眉眼间。他拨了袍角，又绕开滚石，正同季邈一起向上攀行。临到望哀山侧峰半腰烽火台旁时，二人停下来，取出了茱萸与酒囊。
“天亮梦醒了，季寻洲，带我回家。”
穹顶果然遥遥响了鹰唳，司珹在流风里回首，见乌鸾迎光而落，鸦鹘在雨里洗净了翅膀，油光水滑的翅翼漫折天光，它落到季邈肩头，像是落到人间的金乌。
卯正一刻，山尽头隐约透出鱼肚白。
他说着，眯眼看了看窗外，那飘飞的雨丝中又见小絮。司珹跨出屋门，伸手中感受到零星雪粒，夜尽头遥遥透出薄光。
。
生同生
“你睡你的，”季邈闷声说，“我亲我的。”
如今疼痛昭示着他此世历经的绝非梦——既然外祖寿数已与前世不相同，他没再收到新的信，季邈又并未亲自接应他入城，那么外祖就一定还在。如今正值酷暑，七旬老人自然难捱，说不定只是旧咳疾伴生的热风寒。
司珹却摇摇头。
屋内三人齐刷刷回头。 “小宴还有什么问题？”司珹撑膝俯下身，柔声道，“说出来听听？”
“今我为谋士，”司珹瞧着小孩，吐字清晰道，“便与主君共进退。若有风波，当以舟楫相济，风雨不可摧；若逢孤壁，愿化山石填壑，绝境不相叛。荣辱既共得，自当生同生、死同死。他之利即我之利，他之害即我之害。”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季朗瞧着有些不高兴，他撇撇嘴，说，“回头父皇便将我训了一顿，训我冒冒失失，可我哪儿冒失了？他还说着说着咳疾复发，急火攻心又卧了床，只来得及关我一周禁闭。”
“我身子骨打小便弱，禁不住风霜，自然也不敢贸然情爱。这次应二殿下的邀而来，我方才出了府门。”季瑜顿了顿，问，“二殿下此番离宫，可得陛下的准？”
“不过活人哪儿能被墙给困住，”季朗得意地说，“我从前就常出宫，路早就摸透了，北镇抚司的人怎么能轻易逮得到？”
司珹颊边汗向下淌，他在夹道院墙凌霄花的阴影中，反倒庆幸自己还会疼。
浮云揉开了天色，流光又抚平了疮痍。昨日战场痕迹尚在，可厮杀与桎梏都已经融化在暴雨里，旧日的雾霭被破开了，狼烟和烽火也匍匐下去。
季邈坐起身来揉了揉，只问：“折玉枕得舒服么？”司珹不知道，甚至不敢再细细想下去。他离开衍都时是月初，这会儿六月却已将尽，城中暑气仍盛，官道尘汗味夹杂，粘黏沉闷地往住他，又顺着热汗淌下去，司珹五脏颠乱，后知后觉地想要呕吐。
“爹爹爱娘亲，娘亲也爱爹爹，夫妻给了彼此爱，就从对方身上得到爱。”温宴想了想，问，“可是哥哥给小叔叔出谋划策，帮小叔叔解决难题，小叔叔又给了哥哥什么呢？”
他翻身看司珹，以目相描摹。司珹的轮廓在晨曦里，安宁又皎洁。季邈的目光往下滑，却很快捉到颈间红痕。
“什么？”季邈垂眸看他，指指自己的耳朵，“风太大了，我听不清。”
季邈将茱萸插稳了，司珹就淋酒入土，祭完后又蹲着沉默一阵儿，司珹方才起身，远眺向烽火台之外的更远方。
痕迹交纵，叫人想起昨夜汗淌过时候的样子。那会儿的红很鲜艳，此刻已经微微沉了，宛若覆着薄霜，又似朦胧隔了点云雾。
] 应伯年服人并不靠威慑，他从来亲身躬行。卯时三刻，雨停了。云层被风吹散，檐间脊兽已镀上了金芒。
季瑜笑了笑，没答话。
九日初九时，瀚宁落了今岁第一场雪。
第 112 章 日出
季邈将脑袋搁到他颈边，轻声说：“乌鸾来了。”
见他来，那倌儿识相地要退，季朗却拦着人没让走，硬是叫他喂完自己最后一口才放了。
她以命赌命，最终成功了。季瑜挑开载春楼二层包间的帘子时，季朗正揽着位倌儿喝酒。
秋来衍都多夜雨，方绮珺在阴雨绵绵中醒来，爬入牛车湿透的草垛，将自己像牲口一样藏起来。她的体面早被摧折了，可体面或许也不过是旁者沽评的一部分，细雨濡湿后的空气满是自由，她在泥泞里，终于彻底属于她自己。
季邈没说话，偏头就要亲，却碰着一嘴鸟毛。
他喉间一滑，整个人也溜下去一点，缩到薄毯里，又伸出两指，将季邈发红的手臂小幅度推回去，嘟囔道：“你怎么不说一声？”
司珹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又拽了拽他的散发。
二皇子季朗大婚在即，眼下城中正热闹，四处张灯又结彩。衍都兵马司的守卫持长戈，将行人往金街两侧驱赶，司珹木木然跟着挪动时，方觉大腿内侧针扎般刺痛。
“这倒不曾。”季瑜咳嗽两声，落了座。
“坐山观虎，就可以不弄脏自己的手。”司珹说，“先生教过你的。”
前世他也是这般匆匆奔马往宿州长明城，到时温秉文披麻戴孝，外祖已化为祠堂间小小一块牌。司珹记住了那年七月的凌霄花，记住了香雾朦胧中的长跪。
司珹翻身要闭眼，终于后知后觉出不对劲，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把季邈的胳膊当枕头，已经压了不知多久。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四野风声喧嚣。
它蹭了蹭司珹的脸，司珹就抬手抚摸柔软的胸羽，又望着季邈，轻声说了句话。
他看向司珹，轻声问：“折玉是不是，已经想好如何处置季瑜了？”
方绮珺抬眼，望向声音来处，推门而进的是林清知。她与方绮珺年纪相仿、又同是女儿身，到底方便许多。林清知亲手替她擦身上了药，弄好后就要离开，方绮珺叫住她，稍稍戒备地说：“你是那位世子的表嫂吧……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日轮攀过了山脊，云层间就落下千万支光箭，淡金色的芒像是天河流泻，气势磅礴地淌满了人间。司珹在风中远眺，看见望楼背脊上的雪块松动，随残冬一起坠下去，松软又静谧。
季邈心下一动，寻声俯首。他刚要开口，就被司珹抢了先。
“绮珺。”
对，一定是……
荒草覆霜，湿漉漉的，马蹄过处碎银乱溅。季邈同司珹骑一匹，已经跑出城门二里地，直至一处小长坡时才停下。季邈勒了马，二人就一起仰首，看陵乐城背后的云天。
叩门后接应的府丁有些意外，司珹却已没有心思再细究，他衣裳不换面馆不理，径自缘游廊往外祖房中去，却越靠近就越踉跄，几次险些绊倒了自己。撑住卧房门时他用力一推，竟连敲门的礼节都忘了。
司珹知道他是故意的，因为季邈眼中已经含了笑。
季邈随出来，为他披上氅衣，问他要不要回去小憩一会儿。
“二殿下好兴致，”季瑜说，“美人在侧，佳酿入喉，千金也难换。”
“血脉亲缘也好，利益权势也罢，不过是你从前知晓的部分。可是小宴，这世上情感万万千，人生在世几十载，得遇者如过江之鲫，莫逆之交却不过二三，甚至仅有一人。”司珹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细语地说，“好些情谊你不明白，长大以后便会懂了。”
司珹舔着干裂的唇，孤身一人没入了景丰巷，温府大门近在咫尺。
“利害利害，什么是利，什么又是害？”
一定只是时节病，很快就会好起来。
季邈舔了舔犬齿，俯身去吻。司珹被他拱醒了，却连眼睛都懒得睁，只迷迷糊糊地说：“我困死了。”
“我问你什么，”林清知笑了下，“你奔波受累，定然吃了很多苦。如今旁事都不必急着操心，先好好休息吧。”
季邈被这凉飕飕的目光逗乐了，凑过去吻吻他唇角，说：“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先生睡吧。”
“你竟也懂得这些风雅？”季朗恍然一合掌，“也是！孤在你这个年纪，便被宫中教习嬷嬷塞了通房。【虐恋言情精选：巨浪阁】小郡王如今，可是已经通晓人事了？”
这是陵乐城金色的早春。
乌鸾登时发出被挤压的抗议声，季邈在司珹笑出声前，将几欲扑腾的鸦鹘扫落了，又抬起司珹下巴，深深吻了上去。
季邈手上的动作倏忽停了。
“但自六月以来我观察东北边军，总觉得他们其实比肃远军更加团结。”
“我说——”
他拱开乌鸾的脑袋，凑到季邈耳边。
他面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看人时候显得儒雅，季朗还在心中排演待会儿要说的话，便听季瑜继续道。
方绮珺喝完药时，林清知已经出去了。
“天亮时，雪应该就会停。”司珹温声道，“寻洲，陪我去看这场日出。”
三日以来他不分昼夜地赶路，出发时裤褶[1]都没来得及穿，这会儿应是磨破了，皮肉隐约粘连着布料，走动间便会疼。
季邈立刻不酸了。
“东北与西北截然不同。”司珹说，“应伯年愿意用人，也愿意信人。他的兵权不如季明远那样集中，季明远将绝大部分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分明更像引诱。
“有什么好担心的。”司珹笑了笑，“陵乐城破后，雾隐山庄围剿又加速了进程，咱们最多四日便可至衍都。而如今季明远已废，再不能以残躯示天下人，李程双须得在这四天里将季瑜推上皇位——可她做得到么？”
外头天已蒙蒙亮，两个人都睡过了头。先醒来的是季邈，他意识朦胧间，只觉得手臂格外酸，偏头一看，发现司珹正枕在自己胳膊上。
他话说得长，但声音缓又轻，分明是在耐心教诲。温宴眨着黑白分明的眼，懵懵懂懂地点了头。长风过游廊，草木花香均过人寰，季邈的发尾被吹散了，他心脏好像也漏跳，有些惘怔地望着司珹。
薄雪飘转如絮，落到司珹眉眼间。他拨了袍角，又绕开滚石，正同季邈一起向上攀行。临到望哀山侧峰半腰烽火台旁时，二人停下来，取出了茱萸与酒囊。
“天亮梦醒了，季寻洲，带我回家。”
穹顶果然遥遥响了鹰唳，司珹在流风里回首，见乌鸾迎光而落，鸦鹘在雨里洗净了翅膀，油光水滑的翅翼漫折天光，它落到季邈肩头，像是落到人间的金乌。
卯正一刻，山尽头隐约透出鱼肚白。
他说着，眯眼看了看窗外，那飘飞的雨丝中又见小絮。司珹跨出屋门，伸手中感受到零星雪粒，夜尽头遥遥透出薄光。
。
生同生
“你睡你的，”季邈闷声说，“我亲我的。”
如今疼痛昭示着他此世历经的绝非梦——既然外祖寿数已与前世不相同，他没再收到新的信，季邈又并未亲自接应他入城，那么外祖就一定还在。如今正值酷暑，七旬老人自然难捱，说不定只是旧咳疾伴生的热风寒。
司珹却摇摇头。
屋内三人齐刷刷回头。 “小宴还有什么问题？”司珹撑膝俯下身，柔声道，“说出来听听？”
“今我为谋士，”司珹瞧着小孩，吐字清晰道，“便与主君共进退。若有风波，当以舟楫相济，风雨不可摧；若逢孤壁，愿化山石填壑，绝境不相叛。荣辱既共得，自当生同生、死同死。他之利即我之利，他之害即我之害。”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季朗瞧着有些不高兴，他撇撇嘴，说，“回头父皇便将我训了一顿，训我冒冒失失，可我哪儿冒失了？他还说着说着咳疾复发，急火攻心又卧了床，只来得及关我一周禁闭。”
“我身子骨打小便弱，禁不住风霜，自然也不敢贸然情爱。这次应二殿下的邀而来，我方才出了府门。”季瑜顿了顿，问，“二殿下此番离宫，可得陛下的准？”
“不过活人哪儿能被墙给困住，”季朗得意地说，“我从前就常出宫，路早就摸透了，北镇抚司的人怎么能轻易逮得到？”
司珹颊边汗向下淌，他在夹道院墙凌霄花的阴影中，反倒庆幸自己还会疼。
浮云揉开了天色，流光又抚平了疮痍。昨日战场痕迹尚在，可厮杀与桎梏都已经融化在暴雨里，旧日的雾霭被破开了，狼烟和烽火也匍匐下去。
季邈坐起身来揉了揉，只问：“折玉枕得舒服么？”司珹不知道，甚至不敢再细细想下去。他离开衍都时是月初，这会儿六月却已将尽，城中暑气仍盛，官道尘汗味夹杂，粘黏沉闷地往住他，又顺着热汗淌下去，司珹五脏颠乱，后知后觉地想要呕吐。
“爹爹爱娘亲，娘亲也爱爹爹，夫妻给了彼此爱，就从对方身上得到爱。”温宴想了想，问，“可是哥哥给小叔叔出谋划策，帮小叔叔解决难题，小叔叔又给了哥哥什么呢？”
他翻身看司珹，以目相描摹。司珹的轮廓在晨曦里，安宁又皎洁。季邈的目光往下滑，却很快捉到颈间红痕。
“什么？”季邈垂眸看他，指指自己的耳朵，“风太大了，我听不清。”
季邈将茱萸插稳了，司珹就淋酒入土，祭完后又蹲着沉默一阵儿，司珹方才起身，远眺向烽火台之外的更远方。
痕迹交纵，叫人想起昨夜汗淌过时候的样子。那会儿的红很鲜艳，此刻已经微微沉了，宛若覆着薄霜，又似朦胧隔了点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