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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希望我找一个浑身只有“优秀”的男性,而且因为她的眼光高,所以她可以接受我花上一段时间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以此来遇见她想象出的优秀的男性(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幸运,她暂时还处在说服我的阶段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因为她也没有见到什么优秀的男性,我有时候会冷不丁地带着一种侥幸心理去幻想可以这样一直粉饰太平),然后结婚生孩子,就能顺利步入她以为的“幸福生活”。她其实也知道这只是美好的想象,因为她的句式一直都是“总有一位……”、“总会……”。总之这位“优秀”的活在概率学中的男性是敲门砖,是金钥匙,是“芝麻开门”的咒语,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类似于封建迷信,甚至还有点像□□传销。我以为这种毫不理性的想法在这个以理性为基石的现代社会里是没有前途的。

    “我是不是应该买一支的?”

    不,她就算想过了也跟我没关系,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人生丢去一条满是不确定性的凭空出现的道路上。我从未在这条路上停留过视线,连想都没想过,却被不停地往那边推,就像在路上走的好好的突然一辆车冲刺斜撞过来一样,要命。这跟业外人去盲目□□比特币和元宇宙概念股没什么区别。

    “她说你姐夫疫情刚结束的时候还帮他家里的一个亲戚进公司工作,你要是想去上海工作他可以帮忙。”

    “你就是犟得跟牛昂,你扈淼姐学的法律,又不是啥好学校,考研也考了两年去省会,现在不考公务员在上海一个司法局里工作吗?食堂有补贴,交通有补贴,工资都花不出去几个钱,你杜姨跟你扈叔不在她单位旁边给她家买套房子吗?她生俩小孩你杜姨带着不劳累她,她老公也听她的,日子过得好哩狠唻。”

    我觉得有些好笑:“房子是淼淼姐家买的,她对象装也要装听话啊。”

    脑子里响起信号受到干扰时的尖鸣,身体的机能失灵,像胸口的主控板进水短路的机器人。这处广场空旷地回荡起电流通过时的“滋滋”声,商场的大门还在前面一半距离外,眼前是黑暗的大楼的影子,灯光生硬地从后面照过来,像个尚未准备好就开始行骗的局。我感觉到嗓子的痉挛一路传到耳朵,空气在我的耳室内膨胀,说出的话小锥子一样细密地敲着我的脑膜:“这是月季。”

    “……没事,就是有点冷。”

    我用围巾和厚衣服把自己裹起来走在学姐旁边。抬眼看她时视线会被自己哈出的白汽遮挡,云里雾里地像在温泉边一样。我和学姐商量着妆面,聊到我出国比赛时候的妆容设计,最后变成单纯地闲聊。

    “姐姐,买支玫瑰吧。”

    学姐将我抱得更紧了点,我突然想哭。

的黑白雪花一样颤动,又像团马赛克挡住后面的内容。

    “姐姐,买支玫瑰吧。”

    “我现在也挺好的,都是金融服务业——”而且卡里还有之前出去比赛时得的奖金,这是现代社会里最让人安心的事情。

    “我不……”

    没错,就是这样。

    我理解母亲对于让我得到这样一种“幸福生活”的执念,但也只是理解,我是个自私且冷漠的人。

    反正我自己的感受、我的想法、一切独属于我自己的东西都是是一文不值的了。

    我想这应该是在我拼积木的时候母亲与彤彤姐的聊天内容,但我没听出来这跟我又什么关系。

    我站在关了门的冰箱前,真的很无助。

    “姐姐,买支玫瑰吧。”小姑娘不依不饶地拽着我,甚至那只手攥得更紧了。我感觉到自己在被她往后拖,衣服被抓出一道扯着皮肉的筋。她脚下用力蹬住,而我不能挣脱开把她摔倒在地。

    我缓了一会儿后有些想笑:“不会是新型的人贩子招数吧?”

    学姐就笑。

    “嗯,彤彤姐也想当吗?”

    有钱真好,感谢汇率,感谢许老师,感谢赵老师。

    “不买也可以的。”学姐拍着我的后背,“给你买杯热巧克力?那边写字楼下面有梅花糕,地铁口里有炒栗子,楼上还有个烤红薯。”

    学姐的声音轻轻传来:“碰瓷的可能性也有吧。”

    我不接话,收拾衣服去洗澡。

    “她怎么力气那么大?怎么总说那一句话?”

    她抬头看了眼我们,又撇开。

    我想起大二平安夜那晚去和学姐去对面的商场买替换的头饰。那一晚还在下小雪,我能想到团里的广东姑娘看到雪会有多疯,她前一年从体育馆彩排出来捧着从车盖上薅下来的雪激动得眼睛都瞪成探照灯了,组织不出一句完整句子,只是“啊!雪!快看!雪!啊!是雪欸!”这般不停地感叹着。简直是恨不得睡在雪地里,我们拖她不走只好一直陪着她玩。

    回到家里,我把板栗放进冰箱。母亲坐在床上说:“你彤彤姐说你姐夫想当CEO。”

    母亲的脸皱得更严重了,像块树瘤:“你咋这样想?你咋回事啊?人心里要美好,你小时候不挺阳光的吗。你扈淼姐大学谈一个,上研究生后遇见现在这个不是果断把人家踹了吗。”

    “姐姐,买支玫瑰吧。”

    母亲哽了一下,而后狠狠憋出一口气,叹吁声像哨子一样尖锐:“给你说话咋恁费事,我跟你有仇吗?咱俩是仇人吗?”

    仿佛已经悬空在崖上,我想我可能在往下坠落,背后是从不见底的深谷里涌上来的冷风。

    “小妹妹,我们不买噢,你去后面那个广场,那边约会的情侣多。”学姐揽住我,劝对方离开。

    “哎呀,‘断章取义’嘛,以我为主,为我所用。不过比赛的时候不能只涂口红吧?”

    嗯……类似这种。

    她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双眼没有焦距,如同一个失败的木偶。她的举动太假了,不像个真人,她的眼珠会不会就是块石头——我是说,拽着我的究竟是什么。

    唉……这真是。

    梅花糕的楼上是我入职的公司,从椰子鸡店里出来时路过烤红薯的店位,下地铁前我买了两包板栗,把其中一包递给孟清扬。

    每到下雪我朋友圈里的广东人都像仓鼠一样整整齐齐地探头,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江湖传说、都市怪谈,一个拿来开玩笑的刻板印象。“疑似远古巫术现场!广东人集体望天呼吼为哪般?”、“青春学子为何倒地不起?狂野翻滚竟是因为它!”、“一个人的痛哭,一个家庭的热泪,欢迎收看本期的××××——保温杯里的秘密”……

    学姐应该是强行把她掰开的,我不知道,她带着我进了商场,问我怎么样。

    我一直觉得有明确答案的问题都不能算作问题,可母亲想要的答案是一种主观抽象的明确且本质上又是个概率问题,这就导致我无法证伪这个答案也不能说概率为零。我一度怀疑概率学的创始人就是为了在这种情况下让人哑口无言才建立了概率学。当然我可以说不存在这种男性的概率也不为零,但这种文字游戏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要有个男性伴侣,要有孩子,最好是兄妹俩。房子、事业、包括身体健康等等都可以随着这几个符号的出现船到桥头,更仔细一点的,两人之间如何相处、两个家庭之间如何交往、如何抚养新生命……她也只是很抽象地想象,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解决问题。有的问题她可能也没想过,好像我之外的人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一样。

    我一时宕机:“……啊?我……有点不好意思。”

    ……好好一个爱情故事素材,怎么讲得这么奇怪。

    “——以后再看吧。”

    “感觉你很适合水润的、正红附近颜色的口红,而且只涂口红就够了。衣服越素越好,之前跳的现代舞那身衣服,一身白丝,都在发光你穿着。大一带你试颜色,你带着口红又去楼下试那套白色的民国装……你读过张孝祥的《水调歌头·泛湘江》没?‘蝉蜕尘埃外,蝶梦水云乡’。那家店灯光挺暗的,你从试衣间出来我想的就是这句。”

    “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后半句欸。”我贴着学姐的胳膊抬头:“‘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这半句分得太清。‘蝶梦水云乡’……头回看这首词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这半句,又说不上来哪里好。把它放那儿后去跳舞,跳着跳着觉得自己清晰又模糊,越明晰就越惚恍,不知跳的是我。然后就,哦……原来我跳舞跳的就是这半句呀。”

    “今天不是还在上课吗?”

    冻得我都有些发抖。

    “还有我之前同事她小孩,考公务员时候认识的对象,那男方也好的很,现在不也在一起了吗?你得走出去,多见见人。

    学姐歪头过来,头发拂上我的肩膀:“不过张孝祥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聊着天,突然我的侧衣角就被拽住了,吓我一跳,差点反射性踹过去。回头是个挎着筐的小姑娘拉着我,筐里都是发黑将腐的红玫瑰,焉着气往筐子里藏。拽着我的那只手也藏在绒袖子里,袖口脏得有些僵硬。她也不看我的眼睛,低着头躲闪视线,声音是泄了劲儿的弓拉上绷紧的琴弦:

    “姐姐,买支玫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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