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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晓鸥说:“小孩儿,你甭跟他一般见识。”

    方妮娅过去拉她老公:“你进来呀!站门口干什么呀?”

    方妮娅一阵风似的卷过来,疯疯癫癫地抱住季晓鸥,左右开弓亲她的脸颊:“蜜糖,心肝儿,亲爱的宝贝儿,亲爱的姑娘,我想死你了!”

    她找到湛羽时,湛羽正趴在电脑桌前,脑袋枕着手臂,似乎睡着了。

    “那人跟你弟弟长得真像。”说到这里,方妮娅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极不妥当,赶紧找补,“我是说,都挺漂亮的。”

    等季晓鸥送走方妮娅再次进来时,湛羽已经悄悄从后门走了,面条一筷子未动。她的运动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姐,我先回学校了,下次来如果天晴帮你擦灯箱。”这孩子居然又换回他自己湿透的上衣。想象他在湿冷的雨雾中冻得哆哆嗦嗦的样子,季晓鸥觉得窗外的雨声,每一下都似直接敲在她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疼。她由衷地有种责任感,感觉自己有责任为这个家庭这个孩子做点儿什么了。

    方妮娅忽然拿手指掩住嘴,扑哧笑了:“哎哟,这么漂亮这么有个性的钟点工,季晓鸥,你从哪个家政公司挖来的,也给姐介绍一个吧。喂——小伙子,你们有没有买一送一的服务呀?”

    湛羽还是摇头:“没吃。”

    季晓鸥还没有说什么,有人先冷冷地开了口:“请你们换鞋再进来好吗?”

    湛羽瞪着她:“钟点工也有职业尊严!”

    方妮娅指指自己的脸颊。他抬起眼睛,似乎是观察了一下四周,蜻蜓点水般在她腮帮上吻了一下。

    她的丈夫却眼望着前方,神情凝滞,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方妮娅的丈夫沉默着,从她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臂,推开店门走出去。

    季晓鸥赶紧躲闪:“姐,你饶了我吧。”

    “那你早上吃什么了?”

    “我没看见。”季晓鸥皱起眉头,颇有点儿不高兴,“不过,有你这么做比较的吗?那什么人,跟湛羽能比吗?”

    等女人转过头,露出一张五官紧凑的小包子脸,季晓鸥更吃惊了,这毫不惧冷视死如归的女人,竟是方妮娅。

    有时候我很想问上帝,对这个世界上的贫穷、饥饿、疾病和不公,你怎么能袖手旁观、毫不作为呢?但

    季晓鸥没理他,转身去了厨房,过一会儿端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方便面出来,放在湛羽面前。店里还有客人,她不能多说,只把筷子递到湛羽手里叮嘱:“今儿什么都别干了,吃完你去床上睡会儿再回学校。”

    “昨儿晚上也没吃。”

    “知足吧姐姐!”季晓鸥一边为她做手膜一边安慰,“你知道市面上如今都是些什么货色?你老公那样的男人,事业成功,又体贴专情,一切以老婆为重,北京城掘地三尺也难凑齐一个巴掌,你运气多好啊!”

    方妮娅赔笑:“得,姐说错了,对不起对不起。不过那么漂亮的孩子,真的让人过目难忘。”

    季晓鸥瞪着他:“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点儿东西都没吃?”

    直到躺在美容床上,脸上糊着面膜,方妮娅还在为丈夫的态度耿耿于怀:“好好的突然就犯神经病,你说我刚才做错什么了,他那么对我?”

    季晓鸥的怒气一下减去几分,可因为心疼还是生气:“我说湛羽,什么工作值得你这么拼命?你想当劳模也得先掂量掂量你那点儿小身子骨儿呀!”

    季晓鸥抿起嘴笑笑,背转身回避。

    湛羽却抢着答:“钟点工。”一字字咬得特别清楚。

    在轻柔手势的催眠下,方妮娅终于累了,双眼微闭呼吸渐沉,好像睡着了。季晓鸥怕她着凉,刚想给她加床毯子,冷不防方妮娅忽然坐起来说:“我想起来了,难怪你弟弟看着眼熟,我见过他。”

    季晓鸥便把微笑也降低到最微弱的地步,仅仅一声礼貌的问候:“您好。”

    “学生。他还能做什么?”

荡气回肠。

    湛羽脸色雪白,眼圈却围着一抹粉红,眼睛睁得很大,但目光散乱,只有眼神深处一点微亮,像寒潭中的两块碎冰,又冷又硬地放着光。

    方妮娅格格笑着放开她,转向门边的男人,嗲声道:“老公,过来过来,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这儿的老板娘,季晓鸥。”

    季晓鸥则看得上下嘴唇啪嗒一声分开,半天合不上嘴。

    季晓鸥一扭头,见湛羽拎着拖把站她身后,望着满地的湿脚印,一脸愠怒,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她赶紧圆场:“没事没事,擦擦就好了。妮娅姐,你们先坐。”

    “你又吃坏肚子了?你中午都吃什么了?”

    那天她在博客中写道:

    店后挨着厨房有间小北屋,以日式的推拉门和前边店面隔离开,平时就是个仓库,季晓鸥又置了一张床、一张小书桌和一台电脑,防着天气不好或者关店太晚无法回家的时候暂住一宿。

    方妮娅噘起嘴抱怨,“你这个弟弟怎么有点儿二百五啊?一个玩笑都开不起!”

    湛羽仰起脸看着她,无力地笑笑:“我回学校就吃。”

    “嗯,怎么啦?”

    “哎哎,陈建国,你给我站住!”方妮娅追到店外,叉着腰拦住他的去路:“你发什么神经啊?什么时候来接我?”

    被季晓鸥的脚步声惊动,他霍地坐直身体,触目一张煞白的脸,吓坏了季晓鸥:“你怎么啦湛羽?”

    方妮娅仰起脸,似在苦苦思索,接着摇摇头:“不对,怎么可能呢?季晓鸥,你弟弟到底做什么的?”

    “什么?”季晓鸥立刻就怒了,“你干什么去了?干什么也不能不吃饭哪!是不是网吧玩游戏玩上瘾了?你说话呀!”

    湛羽扔下拖把,扭脸走了。季晓鸥则赔笑着对方妮娅夫妇说:“我弟弟不懂事儿,你们千万别介意啊!”

    他站住了,抬起头,又变成温柔体贴的模范丈夫,“六点,我准时到。”

    “是是是。”方妮娅不敢再说话,闭上眼睛装睡,没一会儿也就真的睡着了。

    季晓鸥更不高兴了:“甭找补了,越描越黑。”

    “老公?老公?”

    季晓鸥屡屡自嘲,自己不仅是美容师,还常常兼任心理医生的角色。不仅方妮娅,其他客人似乎也愿意把她当作倾诉的对象,倾诉内容包括婆媳矛盾、夫妻关系、恋爱心得,甚至还有办公室暧昧和婚外出轨。或许她们觉得季晓鸥离自己的生活圈子很远,说给她听无害无伤。但是听多了纠结的故事,季晓鸥觉得自己都快有心理障碍了,恨不能在店里显眼处挂一牌子,上面写上“陪聊100美金每小时”,以杜绝这种情绪垃圾的倾泻。

    季晓鸥赶紧迎上去:“妮娅姐,你不是去香港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晓鸥这才喘口气,给她盖上毯子,揉着酸痛的手腕起来寻找湛羽。

    季晓鸥说:“我弟弟。”

    “你不舒服?”她着急地问。

    湛羽不出声,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两个字:“加班。”

    季晓鸥伸手摸他的额头,温度不高,却摸到一手冷汗。

    季晓鸥笑一声没接腔,她知道方妮娅一直瞧不上丈夫,总是叫他凤凰男。方妮娅说过,当年她根本看不起丈夫陈建国,木讷、寡言,一穷二白一小外科医生,只知道埋头工作,一点儿不懂吃喝玩乐。是她父母替她挑中并一力促成的,说他将来必有出息,出嫁时还陪送了他们一套两居室的房子。等陈建国从医院辞职自己开了家医疗器械进出口公司,方妮娅的父亲还帮了不少忙,这两年陈建国才能羽翼渐丰,生意越做越大,他们的家也从当初那套一百平米的两居室,搬进了独立的豪华别墅。

    “那就是我记错了?”方妮娅显得极其困惑,“你还记得今年情人节,咱俩在酒店电梯里遇到你那个开路虎的胡军,他对面不是还有一人吗?”

    “是吗?”季晓鸥扶她肩膀让她躺下,“见过就见过,你也用不着一惊一乍的呀!”

    眼看着方妮娅的出手越来越大方,但她的脾气也越来越古怪。以前只是有点儿轻微的神经质,现在却变得越来越尖酸刻薄。每回她来店里,几个美容师都敬而远之,只好劳驾季晓鸥亲自出马。

    方妮娅却怔怔盯着湛羽,问:“他是……?”

    眼见湛羽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季晓鸥赶紧从他手里抢过拖把,推着他说:“去帮我把厨房热水器打开,快点儿,一会儿要用。”

    湛羽摇头:“没吃。”

    方妮娅又去晃着丈夫的手臂,“你瞅晓鸥的弟弟眼熟不眼熟?我怎么觉得这么熟呢?他是不是像一个演员,叫乔……乔什么来着?哎,我怎么突然记不起来了?叫什么呢?”

    方妮娅一撇嘴:“哟,钟点工也这么厉害?”

    季晓鸥还在猜测男人的身份,方妮娅已经叽叽喳喳地推门进来,“亲爱的,亲爱的,宝贝儿,你在哪儿呢?今儿怎么这么冷清啊?”

    “我运气好?”方妮娅睁开眼睛,打量季晓鸥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勉强和苦涩,“妞儿,姐跟你说句心里话,婚姻这事儿吧,你可千万别为了那双鞋的牌子委屈了脚,哪怕它挂着普拉达或者爱马仕的牌子,你也别信,一定把脚放进去试试,牌子是给别人看的,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的脚知道。千万别人前风光,回家脱了鞋满脚血泡。”

    湛羽似乎打了个寒战,推开她的手想站起来,试了一下没有成功,又软绵绵地趴回去,声音微弱:“有点儿恶心。”

    那被方妮娅称作老公的男人,个子不高,五官平淡,长着一张让人过目即忘的脸,唯一给季晓鸥留下印象的,是他的大脑门——人至中年发际线后退,那个脑门更显得触目。见季晓鸥瞧他,他只是冲季晓鸥点点头,神色十分矜持,脸上连点儿笑模样都没有,浑身上下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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