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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季晓鸥拿手指轻轻碰碰他的眼角。

    “从前有只海龟,人人都说他酒量高,某天却喝醉了,大家问他:你怎么还会喝醉呢?这哥们儿答:唉,都怪章鱼那孙子,非要和老子划拳,丫那么多手,看都看不过来,真是输惨了!”

    下午三点,雨越下越大,天色墨黑,暗得如同傍晚六七点的光景。为省电季晓鸥没有开灯,泡杯热茶坐在窗前,刚准备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闲,湛羽冒雨来了。站在店门口的地板上,头发湿淋淋贴在额头,两只裤腿滴答滴答不停淌水。

    湛羽刚要说话,却被季晓鸥一声“嘘”给堵了回去。她指指窗外,让湛羽专心看窗外的景色。

    季晓鸥看他一眼,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在咱们生活的三维世界里,左眼角和右嘴角同时被撞到的几率能有多大?你蒙我呢吧?”

    见到湛羽的狼狈样,她忍不住责备:“你怎么搞的?弄成这样!”

    虽然房价涨得离谱,可是不卖房子,两百万就是一个虚拟的毫无意义的数字,仅供季晓鸥在梦里数着钞票乐一乐,天亮了她还得起身照顾她的美容店,做一个没什么大出息的小店主,这是赵亚敏的原话。

    “没有。”

    湛羽回过头,似乎十分不解:“为什么?”

    赵亚敏使劲白她一眼:“你收敛点儿吧,这么大的人了,心里存不住一丁点儿事儿。让你二婶知道,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就你爸那滥好人脾气,没准儿就掏钱弥补人家损失去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严谨关上门睡了五个多小时,才算把体内的酒精蒸发大半,勉强可以开车回北京了。

    两人正低声说话,忽听见外面刷刷作响,一辆黑色的“英菲尼迪”冲破雨幕停在店门前的路边。季晓鸥“咦”一声,惊讶这种坏天气还有客人上门。她刚要凑到窗前,湛羽已经伸手替她抹去玻璃上的哈气和水雾。披肩不小心落下来,他的手马上又伸过来,帮她拢好披肩,遮住她裸露的肩膀和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酒精的残留,或许是热水的浸泡,他感觉心跳得很快……什么时候周围变得漆黑一片,剧烈的震动,极其剧烈,河马直升机的轰鸣……风太大了……战友,小心侧风,抓紧!抓紧!不!……大雨倾盆而下,看不到任何光亮,耳边只有哗哗的声音,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浇得人透不过气,冷,真冷……

    季晓鸥满腔兴奋一下被打击到冰点,哼一声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湛羽说,出门忘带雨伞,下地铁正赶上雨最大的时候,一路狂奔到“似水流年”,仍淋了个透湿。

    季晓鸥二话不说,拉起他就往浴室去,湛羽的手冰冷。

    关于房价的话题热到什么程度呢?热到客人们躺在美容床上,一边接受美容师的按摩,一边交换房价疯涨的信息,热到季晓鸥一天接十几个中介的电话,问她卖不卖房子。每逢接到这种电话,季晓鸥总是淡淡回一句:“你送我一套别墅好不好?送我别墅我就可以卖房子了。”对方马上偃旗息鼓,再也不会骚扰她。有一天季晓鸥心情好,就跟一中介多聊了两句,那中介告诉她,奶奶留给她的这套房子,三年前仅值五十万,现在至少可以卖到两百万以上。

    他皱皱眉头,并不喜欢自己突发的恻隐之心。

    只见那辆英菲尼迪的前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风雨衣的男人撑把黑伞走出来,再走到另一侧打开车门,扶出一个女人,倾斜雨伞护着她走上台阶。七八度的低温,季晓鸥恨不得把冬天的棉袄重新找出来穿上,那女人却穿一条轻薄的雪纺连衣裙,小小一件皮外套,看得旁人都替她感觉寒冷。

    “宿舍电话坏了。”

    刘伟一头撞进来,拉下裤子拉链冲向小便池,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他妈的你捣什么乱?又皮痒痒了不是?”

    当夜剩下的三四个小时,他再没有一丝睡意。有多久没再做过类似的梦?旁人只知严谨这人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没人知道他经常失眠,经常做噩梦。梦中总有枪声、直升机的轰鸣与丛林中的火光,他一个人在山路上跋涉,一下子掉下了悬崖,或者一下子掉到了河里被冲走,他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是什么都抓不到,经常这样挣扎着醒过来。醒来了就再难入眠。

    女人在雨里走得袅袅婷婷,男人把大部分雨伞覆盖在她一侧,两个人走到房檐下,男人收拢雨伞,为她拉拉外套,再顺手拂去她刘海上的水珠。一系列动作细心而温柔,呵护之心溢于言表,在阴翳的雨幕背景前,好像在上演一场偶像剧,令旁观者

    严谨开车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多。

    季晓鸥叹口气,把湛羽推进浴室,翻出自己当睡衣穿的一套男式运动服,逼着湛羽换上。又找出两包速溶姜茶,冲了杯滚烫的姜糖水。湛羽双手捂着茶杯,身上披着薄毯,依然冷得浑身发抖。

    下雨天,冷且潮湿,多数人嫌麻烦不愿出门,美容店顾客骤减,这样的天气往往是季晓鸥和店里美容师们的休息日。向来财迷兼苛刻的季老板,破天荒宣布放假半天,几个美容师姑娘欢呼一声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季晓鸥一个人看店。

    他感觉腰疼。将近十年了,仿佛是对他的警告,每回他胡吃乱作之后,都得忍受一次同样的折磨。下午的一碗白酒似引发了旧伤,腰椎处的骨头缝里仿佛藏了一枚叫作“疼痛”的枣核,从那里放射出的钝痛如同有节奏的马蹄踢打践踏着他,随时有可能让他动弹不得。

    湛羽一下被逗乐了:“姐你太不了解现在的女生了!周末你去瞅吧,女生宿舍外面一溜儿豪车,有哪个车主人长得稍微平头正脸,都算对得起观众了。我这样的穷学生,她们才看不上呢。”

    湛羽垂着眼睛:“真的撞的。”

    季晓鸥当即一脸哀怨:“你在讽刺我吗?说我这个80后老得都和你有代沟了?”

    冯卫星和“小美人”一行早已离开,没结账,餐厅经理捧着账单来请示严谨。

    季晓鸥惊跳起来,这才想起今天又是湛羽打工还欠款的日子。自两人约定以打工的方式抵扣医疗费后,这已经是湛羽第四次来店里了。说实话他在店里也做不了什么,但季晓鸥不想他为了两千多块钱心存愧疚,便费尽心机找出些活给他干。

    “我没骗你。”

    严格来说那不能算是一个家,只是他平时一个常驻的据点。一套位于朝阳公园附近的错层公寓,面积不是特别大,但严谨贪图它交通方便、设施齐全,又离父母家足够远,所以置了些简单的家具,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来住几天。

    “打球,不小心撞的。”

    经理赶紧撂下账单,从上衣口袋取出专用火柴,凑上前点着了,有些好奇地问:“老板,认识您这么久,我就没见您喝高过,今儿是怎么了?”

    严谨瞟一眼账单,见钱不算太多,就没当回事。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雪茄,然后冲经理一抬下巴,“点上。”

    时令进入暮春,季晓鸥美容店的生意更加兴旺。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眼看着人就瘦了下来。

    季晓鸥挑拣着合适的词解释:“你长着一张堪称祸害的脸,言行就该注意一点儿。你瞧,你稍微一温柔,我都绷不住快要魂不守舍了,那些小女生哪儿经得起这样的打击?怕不得当场色授魂与?”

    “你就不能打个电话来?”

    季晓鸥的嘴一下张成了o形:两百万!这可是她目前将近十年的利润总和!

    跟着气温一起升高的,还有房价。

    回到家她忍不住向赵亚敏炫富:“妈,如今我也勉强算是个小富婆了,固定资产超过两百万了!”

    严谨一时没说话,将两条长腿跷到桌子上,朝着天花板吐了口烟才开口:“给你讲一故事吧。”

    kk没理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季晓鸥仔细地看看他,发现他的气色十分难看,脸上透着缺乏睡眠的苍白,嘴角和眼角各有一块触目的瘀青。

    经理笑得呛住,咳嗽半天,最后给了三个字的评价:“算您狠!”

    “骗人!”

    “约好了,怕姐等我。”湛羽一向言简意赅。

    “您说。”

    “这种天气还往外跑,湛羽你傻呀还是怎么着?”

    严谨靠在洗手池边发了会儿呆。kk临走时那个表情,绝望得跟上刑场似的,像张定格后的照片,一直在他眼前晃动。

    虽然体内的酒精基本已分解完毕,但下车的时候,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趔趄,平日挺拔的腰背也有点儿佝偻。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放满一浴缸的热水,他小心翼翼地滑进去,合上眼睛仿佛睡着了,凑近了才能看清他脸上近乎僵硬的肌肉线条。太疼了,那个合金的小钢钉像是有了生命,可以在身体里随意乱窜。

    “和人打架了?”

    严谨忽然惊醒,他发觉自己躺在浴缸里睡着了,身下的水已经变得冰凉。他晃晃悠悠地迈出浴缸,擦干了,对着镜子转过身,第二节腰椎处,灰白的一道疤痕,相隔十年依然触目。

    这一刻,十年前的回忆纷至沓来,伴随着浓稠的仿佛永远刺不破的黑暗。伸出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静静看了许久,直到南向的窗口,乳白色的晨光透过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边缘溢出来,卧室的一切渐渐有了柔软的白色轮廓。

    严谨拉开窗帘,窗外是青灰色的天空,没有阳光,又是一个薄阴的日子。春日微凉的晨风扑上人脸,年复一年的熟悉感觉。是他已经去世的发小孙嘉遇提到过的,他说是一个叫普希金的俄国诗人曾经吟诵过的,在多年后令人回想到一段不完整的青春往事的那种感觉。

    季晓鸥略微觉得不妥,湛羽怎么就成了她的动作的延续?而且他的动作和她衔接得又这样好,难道他在一刻不停地观察她?想了想,她开口,尽量放缓了声音,以免臊着湛羽:“湛羽,我跟你说啊,跟我就算了,跟你同年龄的女生,你要对人没意思,可千万别跟人做这种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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