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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霁远远地站着,眸子清冷如冰,拒对方于千里之外,“圣上有事请说。”

    范家的几位公子都对这位少年天子恭敬有加,和颜善目,唯有范霁对他爱搭不理,连说话时也是淡淡的,没有半点热情?。

    “哦——”秦祯倒着走路,这样就能看着他的脸说话,“难怪你今日愿意进宫来陪我,原来是为了替你弟弟圆场。之前都得我三催四请你才来,你们范家人都是这么偏心的吗?”

    “我也觉得这样很好。”秦祯笑说,“我可是要像父皇和皇祖父那样,做盛世明君的,阿霁,你要一直帮我。”

    “先睡吧。”范霁将榻上的被子打开,俯下身?来给秦祯盖上。两人离得近了,秦祯忽然挪了一下头,嘴唇贴着范霁的侧颊擦了过去。

    虽然是带着讥讽凉薄的笑,但这也是秦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露出?除了冷漠以外的另一种神?情?,一时之间愣住了。

    哪知范霁连正眼也不给一个,直接拒绝,“在下无?德无?能,还请圣上另请高?师。”

    他一手按在范霁的肩上,本?想拉住他,何料对方突然拽紧了他的这只?手腕,猛然将之一扯。秦祯猝不及防,硬是被范霁往前拖了几步,脚下险些不稳。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搪塞。”范霁喝了一口茶,也觉得难走。

    秦祯被酒冲得脑子麻木,并未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样仰看着范霁,眼睛有些无?神?。

    “啊疼——”秦祯叫唤一声,对他怒目而?视,“范霁你……放肆!”

    逮完人后,范霁蹙眉道:“好好走路。”

    范霁指下一顿,徒然愣住。

    范霁掌心里传来的热度像是一颗定心丸,秦祯迅速冷静下来,“我马上就要行冠礼了,到时候就能亲政。对,等我亲政,再加上范中书帮我,我就不用怕任何人了。”

    腕上一圈红印,足见范霁力道之大。秦祯揉着手腕,瞪眼道:“你这是谋害君主,朕要告诉范中书,你今日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阿霁阿霁!你看,我这招舞的对不对?”虽然及冠之后,范霁已经取了字,但是秦祯为显亲切,总喜欢像从前那样叫他。

    他越说越觉得烦闷,干脆拿了酒来,“陪我喝两杯,喝多?了就能先不想了。”

    秦祯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要起来,范霁担心他摔了,跟在一旁扶着。秦祯果然身?形不稳,没走两步就歪了下去。

    这三个字宛若天籁之音,秦祯喜出?望外,“好。”

    新帝名曰秦祯,登基时仅仅八岁,还是黄口小?儿一个。年幼的小?皇帝不懂,他就是宁氏想要扶持的傀儡。好在先皇对此早有安排,择选范茹辅政,又命赵世安与颜清染为帝师太傅。

    “嗯。”秦祯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朕知道了。”

    “别走。”秦祯按住他的手,嘟囔道:“你一走,我就该一个人了。这宫里冷冰冰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秦祯追上去又喊:“站住!”

    庚子血季逐渐成为史?书一笔,建和元年以一种看似平和的稳定迎来了朝阳。

    数年过去,秦祯已非不谙世事的童子,他少年壮志,一心想为本?朝再创盛举,加之范棨被选为天子伴读,秦祯对范家的感?情?愈发深厚,每每闲时便爱往范宅跑,向范茹请教国策政事。

    如果他没有选择这样的让步,或许往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范霁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一日,少年天子叫住他时,眼中顽强的劲儿像是扎破岩石的草,生生不息。

    范霁像个木头人一样,漠然地对他一揖,转身?要走。

    他的话语看似恭敬,可落在秦祯耳中,满满都是桀骜孤冷的蔑视。

    范霁没有半分惧怕,反倒冷笑起来:“圣上请便。”

    “没有。”范霁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圣上若是无?事要问,在下便先退下了。”

    范霁又一次道:“圣上请说。”

    范霁想了想,便又坐直了,移开他的酒,说道:“别喝了。”

    范霁道:“他昨夜吹了点风,今早便说头疼。”

    他想到这里,终于舒展开眉目,反握紧范霁的手,“我是皇帝,我知道该如何。”

    待宫人离开后,他满心郁气地将书一摔,“又来了!”

    “你……你……”秦祯想问他为何次次都是此等态度,可憋了半天,话到嘴边却?成了:“你躲着朕做什么?”

    他翻了个白眼,压着心底的那点躁动,不耐烦地说:“宣。”

    “我……”秦祯心中慌乱无?主,喃喃几次才说:“我不知道。”

    秦祯受惯了尊崇与跪拜,只?碰到范霁这么一个异类。可若是真要挑具体的错处,秦祯又说不出?来了,范霁对他的态度虽然不算好,但该有的礼节却?从来没有缺过。

    范霁轻轻点头,“好。”

    不论建和年间的日光如何明耀,世上总会有沉积在暗处的阴霾。

    范霁看着他,半晌才说了一句:“这样就很好。”

    “背后袭人,非君子。”范霁冷冷地扔出?一句话,放开了他。

    秦祯拍拍他的肩,“你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都装得老气横秋的,端正得很,他们见了我连大气也不敢出?。古书里说,人要照镜子才能知道衣冠是否为正。阿霁,你对我向来是有话就说,就像我的镜子一样。所以只?有在镜子面前,我才能放肆无?度,抛却?那些礼仪规矩。”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阁,不待秦祯坐热椅子,外面就有太后的宫人求见。

    这番言语发自肺腑,范霁看着他半晌,不知是不是被打动到了。

    宫人缓缓入内,行礼之后才微笑道:“太后请圣上晚上去乾安宫用膳。”

    果然便听?到秦祯的后话道:“朕也想学?,你教教?”

范茹过了片刻才说:“你要好好地活下去,这就是对你爹娘来说天大的事。”

    “等等!”秦祯喊住他,大步过来,“朕叫你,自然是有事。”

    他忘记了腕上的痛,对范霁道:“朕就是想与你说几句话,做个朋友,你怎么就是不愿意?难道因为朕是皇帝,所以不能像常人那样交友,不能听?友人说一说真话吗?范霁,你与他们不同?,你是朕见过的头一个不畏权势的人。朕觉得,你会是个不对朕撒谎的人。”

    秦祯在不知道第几次碰上他的白眼后,终于忍不住拿出?一个皇帝该有的态度来,“你给朕站住!”

    “你!”秦祯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之快,气得眼睛微微发红,大喊:“范霁!”

    秦祯笑着收了手中的剑,对他道:“咱们今天先到这儿吧,喝盏茶再去温书怎么样?”

    几年过去,他的话虽然仍旧不多?,但是待秦祯的态度已经温和不少了。

    范霁点头,“嗯。”

    他说话专注,没留意后面的阶梯,险些一脚踩空,亏得范霁眼疾手快抓了他一把,将人逮了过来。

    秦祯迫切地抓住他的手臂,终于问出?心中所想:“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厌恶朕?”

    秦祯张张口,再一次想问他为何冷淡,可当看到他冷若冰霜的眼眸时,这话又搁下了,而?是道:“朕上次看到你在院中舞剑,舞得很好。”

    范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范霁眼疾手快地接住,搀着他放到了榻上,秦祯迷离着眼看他,还拉着他的手不放。

    “你是皇帝,你得知道。”范霁按住他的手,声音坚定,“圣上,你也不想为人所控,是不是?”

    范霁垂眸看了一会儿按在小?臂上的那只?手,避而?不答,而?是说:“喝点儿?”

    “嗯。”范霁点头,轻微地调整了一下他的动作。

    他恨透了宁氏与秦氏皇族,能勉强维持现有的礼节仪态都是不易,又何来展笑可言。

    秦祯拉着脸道:“国事就已经够烦心的了,现在连后宫也要来事。”

    秦祯见他不语,立刻先道歉,“不、不是,我不是对你发火。我就是气极了,控制不住,阿霁,你别恼我。”

    范霁陪着他,喝得极慢,直到外面天色将暗,他道:“我该回去了。”

    “无?事。”范霁抬头看他,“我问你,若是太后执意,你当如何?”

    赵世安说过,为君者,要学?会纡尊降贵礼贤下士。他想将这八个字放在范霁身?上,于是决定从剑术开始说起。

    “范霁!”

    范霁多?少能够猜出?他为何而?气,很是平静道:“圣上,小?不忍则乱大谋。”

    秦祯一副很是随意的模样,笑嘻嘻道:“你身?手好,有你跟着,我不怕。”

    范霁这次没再出?声,他沉默地摩挲着掌心的杯盏,眸中晦涩不明。

    范霁淡淡道:“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跟着你。”

    那是范霁迈出?的第一步。

    自此,范霁养伤在院,在床榻上缠绵了将近一年才渐好转,这一年之间,他时不时地问一些外面的情?况,明晓了许多?。

    秦祯将剑随手递给一旁的内臣,直接用衣袖拭汗,向他告状:“阿棨今日又偷懒不来早课。”

    范霁便知道他是有话要说,果然便见秦祯屏退了宫人内臣,很是不喜道:“太后给意思了,让我立她那内侄女为后。不过我没答应,给搪塞过去了。”

    又过几日,秦祯给范霁去信,说宫里的桃花开得正好,让他进宫来一起品茗看花。

    秦祯一时把控不住,冲他出?气道:“自懂事起,我都忍了十年了!她要我纳妃,说是要为皇家开枝散叶,我纳了,如今杨嫔连孩子都怀了,她没得说,便要催我立后,说是为了什么社?稷安稳,这天下难道是没有皇后就会兵荒马乱吗?当我不懂他们宁家打的什么主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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