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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聿头也没抬,张口就骂:“少装孙子。”

    各个礼匣皆被打开,商陆继续满屋闲转,他忽见一堆金银玉器的角落里,有副精致至极的卷轴。朝中官员对段聿多有逢迎之意,贺礼都是极贵重的,这轴倒是显得格格不入,想着商陆就伸手抽了来。

    “这元押你见过?”

    段聿唇边笑意更温和了些,同时悬空的指尖复落下去不轻不重地敲起来,望着商陆淡淡道:“洗耳恭听。”

    段聿冷笑:“我猜得对么,兰卿?”

    “公子定是谦虚了。”江伯笑眯眯地将商陆引至案前,边取了暖乎乎的汤婆子给他捂手,指了满墙满摞的书架道:“咱们大人书房中陈有不少书,史籍有,志怪也有,若公子得趣,可挑几本来读。”

    商陆往后一躲,顺手撩了长发严实盖住:“不褪色不易断而已,没什么特殊。”

    顾涟是父亲的学生,商陆曾有几面之缘。此人是清流党里极激进的,与万氏鹰犬向来不对付。若他早知跟段聿成亲的是老师的公子,真牵条狗来也不无可能。

    商陆低头将毛领裹了裹,才回身和段聿正面相对,大氅的下摆便随着他拖拧成团,这大氅是段聿的,而他身量只及段聿下颌,自然不合身。段聿的视线在氅摆停了停,直径落到了他捧着的那本诗词全选,眼中晦暗不明。商陆似觉得有冒犯,便将书扣起递给他。

    商陆书里抬起头:“我身无分文。”

    府主人不在,商陆不好四处走动,便随江伯到了西厢库房。这里堆了许多同僚送的贺礼,江伯照帖挨个核对过去,不多久就听他轻叹了口气,面前的匣中是一柄沉香木镶玉如意。

    商陆笑笑没再客气,捧了盏喝茶暖身。膳后有军医来把他吊命的方子抄回去。

    他道谢,江伯面上便浮了慈色,辞笑道:“公子既到了大人府上,便是老奴的主子,吃穿用度只管招呼老奴无需提谢。”

    这如意雕纂的图案很是新奇,只见一人高举铁棒,正追打一条偷骨吃的恶犬,恶犬眼看就要丧命于此。江伯摇了摇头,无奈道:“刑部侍郎顾涟大人,对我们大人从来就没有好脸色。”

    想到这里,那瘦长分明的手指忽地停住,段聿唇角忽地浮上抹温和的笑意,道:“兰卿,你来段府没带嫁妆?”

    “这墨宝倒是重金难求,据说温大人已久不提笔泼墨,早年间写就的诗赋如今是天价了。”

    “于是,你那位江湖朋友便将这支印有元押的箭一折两半,并刻意留下了箭羽,你清楚我寻到半支残箭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只要稍加跟进便能借我手一睹幕后之人,敌人之敌则为友,往后游说联合也无不可。只是不想万氏这么快对商家动手,中间又冒出这桩始料不及的亲事,不过你也丝毫不亏,仍可像现在这样拿来做投诚的礼。”

    洛都人都知道温行简因何而归,挚友殉国定论通敌罪查处,他联合清流重臣竭力奔走,在御书房外守了两夜请旨复查此案,却仍是没有改变商家的结局。江伯不经意面露了憾色,商陆半垂着眸似乎也有所察觉,只将卷轴收好放回匣中,牵牵唇角道:“好墨宝。”

    半支残箭撞破空气当啷一声落到脸前的小案上,商陆却并不急于辨识,反是自在地将书合好搁置在旁,才挑了指尖轻刮了刮那锋利的卷刃,眼睛含得乖巧温顺:“大人感兴趣?”

    商陆略微惊奇,看段聿周身的冷戾不像是喜藏书的,书房内竟是如此的浩如烟海。想着就抬手取了头顶上那本极厚的诗词全选来看。此时书房门微敞进来个高大的身影,江伯微微颔首,默默退到后边去。

    “大人,我冷。”

    江伯道:“都察院温大人是洛都风头极盛的人物,官宦名门温家的嫡长嫡孙,前丞相章伯庸大人的得意门生,少年入仕便官拜正四品监察使,却不恋此间隆盛昌荣,近些年多沉于游地方察民意,今岁秋时才归。”

    “将箭状秸秆掏空后注水,冬日寒时冰冻成形,再上一层黑漆,外观与普通的箭并无差别,只是不致人伤亡。当晚驿站走水,秸秆易燃冰易化,大火过后了无痕迹,所以此人的目的不在于害大人,而是警告。”

    “无碍,看便是。”

    且不说字写得如何劲骨丰肌,横纵挺拔,单这两句诗就韵味深长,字面意思是勉励除奸斩佞昌明朝堂,可递到段聿眼前,其中奸佞所指便凭君遐想了。商陆往落款处看,笔墨虚淡的三字,温行简。

    那人又是十分虚伪的笑:“像大人这般的朝廷梁柱都没见过,我居于深府,耳目敝塞,怎么会见过。”

    商陆摇摇头,笑道:“我资质愚钝,虽样样涉猎,但皆学不精。”

    江伯懊恼勾了公子的心事,将帖搁案与商陆出了库房。府里仆役们正聚院中扫雪,见商陆出来忙停手行礼,商陆微微颔首受了。出西厢往北半射之地便见正房耳室,应是段聿的书房,江伯引着商陆往里走,道:“公子喜读什么书?”

    “我是说这个。”

    而段聿冷淡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商陆,指尖落在案沿有节奏地轻敲。据左司局暗哨禀报,昨日除仲福外再没有人进过段府,那妄图治他于死地的半截箭头从何而来?此间府主心重,向来不作私情来往,底下人污腐的财色金银也原封退回,连府里侍奉都是些老实疙瘩,便别提私往主家书房里送东西了。

    商陆隐记得有位温大人与他二哥交好,便如实道:“只听过名号,不曾得见。”

    捧书那人并未察觉,注意都在这本半旧的诗词全选上,揭开了雪色的扉衬页,只见书目题字的留白处印着三枚精致工细的烫金字——段惊鸿。他睹见这名字时心脏猛然悸住,还没来得及细思,就忽然感觉到身后有股凉意兀地压近,紧接着两根苍白的手指伸到颌下,勾松了他的大氅,轻道:“房里还穿着大氅,你倒是不嫌沉。”

    段聿斜他一眼:“多了,怎么?”

    他越笑眸里便越冷,商陆本就不欲隐瞒,坦荡的目光迎上去,如实道:“数月前使团被害那夜,混乱之中向大人射去的那只箭,是冰箭。”

    “……还是先从元押查起吧,或许这符在本朝确实存在,你我未曾涉猎过罢了,而且那人并没有想真的动手,说明大人造成的威胁暂不致命,警告的目的达到,短期内大概不会再有新的动作。若说当朝典籍藏本最全的当属大理寺下辖的藏书阁,江湖杂记和地方志也不在少数,可先去那里查探一番。”

    上书两行:千官共削奸臣迹,万国初衔圣主恩。

    见段聿盯着那元押垂首不言,商陆轻倚到书案旁出主意道:“凭空想要想到几时去,大人近来得罪过什么人?”

    商陆醒时已近晌午,段聿早朝还未回府。www.boyishuwu.com丫鬟伺候着洗漱完江伯来请人用膳,席间都是些好克化的嘉湖细点和米粥,商陆嚼了两块便咽不下了。江伯也不强求,让仆妇上了壶黄芪茶,中药里数黄芪最具益气固表敛疮生肌的效果,此举也算有心了。

    段聿狭眸微抬,道:“既是冰箭,我寻到的箭羽作何解释,匣中的箭头从何而来,你又如何知道这一切?”

    段聿微侧过身,示意商陆到窗边小软榻就坐,那处有碳炉熏烤,十分暖和安适。商陆点一点头便半抱着他的大氅爬上榻,将书仔细展在深檀木案面专心读起来。

    果然跟聪明人谈话能省许多口舌,商陆从容地勾了勾唇角,捂着手炉起身下榻,走动间带起的扑鼻药香飘至段聿身旁,他苍冷红肿的指尖点着字纸上被描摹完整的元押,道:“据我那位江湖朋友说,那死侍的左臂也刻有这样的刺青。”

    商陆:“……”

    段聿手指捏了个空,他恍惚,这话听着也耳熟。

    “冰箭?”

    商陆说话的时候,段聿一直仰头蹙眉盯住他看,待他话毕疑惑地看回来,才伸出手去碰他耳垂红豆坠的那两根交互纠缠的红线:“你这红线纹理特殊,似乎哪里见过。”

    

    “我商家有位江湖朋友,当晚恰巧宿于那家驿站,混乱中发觉冰箭之事,及时出手拦截欲问清此人身份,可那人却抢先吞毒自杀,他随身便携带着这支箭,于是…”

    “相公神机妙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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