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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琳咧着嘴笑了，两条眼睛眯在一起，一点缝也没有。
“那乞丐偷的你的钱啊，”我从包里掏出被压成一团的两个包子和冷掉的豆浆，递给她，“刚买的，吃点吧。”
他杵着扫帚摇了摇头，我一走近，他又退了三步，“你别过来，晚上我还要来，尽量保持在两个小时以内。”
“坐下，坐下说！”她低低喊了两声，将咬了一口的包子放在膝盖，从装豆浆的塑料口袋里摸出吸管，颤抖着插进去，含混着：“这下好了，又给我拔了两颗牙，现在就剩五颗牙咬东西了……你下次能不能放点糖，这没味道啊。”
“啊？她在哪里？”
我向着她倾身，阳光洒下，她灰白的睫毛拉出的影子短而稀，“我猜……是你个人的身份信息。”
“你为什么不要钱，不去医院，你在怕什么？”冷不丁的，我终于忍不住出声，她愕然转过来，似是有些突然，没想到。
“什么问题。”
他摇摇头，“不是怕，是会出问题。”
“好，那我就说了，”我定了定神，双手交叉抱起，眼睛直盯着她，“你一个天天靠捡破烂瓶子为生的人，无依无靠，没有帮手，年纪又大，身子骨弱，却敢当众打乞丐，要他把你的钱交出来——这就证明你并不怕惹事，甚至还希望通过打他这种粗暴简单的行为，引起外界的关注——当然除了警察，从而尽快收回你被偷走的钱。但是你遇到警察之后，受了委屈，被那乞丐踢出了血却死死咬牙，闭口不谈钱的事，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息事宁人，伤也不管了，钱也不要了，这就很反常。”
她耷拉的眼皮下积了层水迹，皱纹又夹了地上的灰尘，此刻随着说话的动作，那水迹混着灰尘点点抖落，“没什么事，被这乞丐绊了一跤，骂了他几句，耽误事儿了，老婆子我这就走。”
“为什么不去?”
阿琳眨了眨眼，片刻，竟然嗤笑了一声，又抖着手去捏腿上的包子，“小丫头还怪聪明的，那你就猜猜，我为什么不要钱，不去医院？”
她一瞬怔愣，像是没懂，沾了泥的侧脸摩擦出浅浅的一片血迹，她似是有所察觉，捏起袖子去擦，擦了半天，又咂了咂嘴，说：“什么不要？”
转身的当口，帘子被风吹起，袅袅烟气中，香客神色肃穆，手并在一起，向着狐仙塑像抬手作揖。
兰生搀扶着阿琳回来时，我已经把狐生殿后门入门到前殿隔帘处的灰上上下下擦了个干净，本来还想去前面擦一下塑像两边摆放的小物件，哪知刚过去，昨天晚上发怒的那连眉道士一个眼刀甩过来，就给我吓得退了回去。
从仙禄观后门踏进，眼前低矮的树丛葱绿。
“怎么不要了？”我也坐下，抬头看她。
半晌，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张不太干净的纸，转头吐了出去。
阿琳说着，拨开我的手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都立不起，我忙又递手过去。
庭院里忽然风起了，叶子哗啦啦响着，一群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过，叽叽喳喳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那警察也跟着站起，又叮嘱了几句，阿琳不住点头。
我放下抹布，探头去看。
她双手接过，恶狠狠咬了一口，却又闷闷停了咀嚼动作。
视线里，一个紫色道袍的人立在墙沿，抬手就准备给兰生头上一个暴栗。
“不去。”
“会咬死你。”阿琳在我背后阴恻恻地说话。
我给气笑了，抬手就要拉她，“你跟我去医院看看，那乞丐狠得很，跟我去检查一下。”
————
阿琳听得起了兴致，包子也不吃了，灰白的眉毛挑起，她极力睁大眼睛看我，幽幽道：“哦？然后呢？你说……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啊？”我刚问，又想起昨天阿琳说的我身上有狐尾，我伸手指向它，“你怕这个？”
“放心吧丫头，我心里有数。”她摆摆手，去看天上摇曳的树影，“老太婆我这一辈子啊，就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惯咯。”
阿琳引着我绕了几个小弯，又沿着一块大假山绕了两步，两个打磨光滑的石凳子从假山的缝隙里显露出来。
“先走吧，咳……先离开这里。”阿琳叹了口气，跟着我小心挪着步子，我低头时，看见了她发间昨日未好的疤。
我撑起下巴，不由皱眉，“嘶——但是放在你身上吧，也很正常。以你的性格，我猜啊，等警察走了，或许再过几天，你估计还会去找乞丐的麻烦。所以我说，你不是怕惹事，而是怕惹了事，被有心人看见了，人家要带你去局子里，去医院里，让你拿出个什么，然后你拿不出，拿不出也就可能走不了，走不了就供不了狐仙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阿琳，阿琳也看我。
她好整以暇地看我，树皮般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伸到嘴边，包子的油顺着塑料口袋洇开。
“那我给你拿开？”
阿琳呲牙咧嘴地踩着那块砖跨过门槛，“等……等会儿，哎哟这老腿真是痛得不行。”
“兰生，你不进来？”
树影葱绿，摇动时光从缝隙里透过，像是湖面的波光粼粼。
我冷不防又被吓得一激灵，忙捂住胸口转头，“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先出个声？太吓人了。”
兰生晃着把扫帚出现的时候，我正拿着吃完东西的塑料袋满道观找垃圾桶，他看见我，我也正好看见他，等他走得近了，我凑近他耳边说：“阿琳正找你呢，她又被打了，问你要治伤的东西。”
好家伙，竟是个熟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她真心实意快活的笑，她手摸着脸上贴纱布的地方，按住胶带边缘，像是怕那纱布掉了去。
她终于没说什么，只是小心避开我白色的衣袖，手隔着自己的袖边搭在我腕上，使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我不说话，只是看她。
“怎么了这是？”
我凝神去看，那黑压压一片香客中，有个人站在香炉的正前，穿了身惹人注目的玫红衣服，头发烫成细卷，脸画得白无血色——
“挨着后门的假山后面的石凳上……哦对了，垃圾桶哪里有？”
嘶——奇怪。
“这里平时没啥人，坐吧。”她说着，放开我的手，龇牙咧嘴地缓缓坐下。
他说完，又走到乞丐边上，乞丐同他说了几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回身看了我们一眼，沿着街就走了。
收回视线时，那乞丐忽然盯着阿琳阴恻恻笑了，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张嘴无声地做了个狠毒的口型，拖着腿，捏着破碗，挪到医院的另一侧，撑开痛苦的脸皮，又继续乞讨起来。
阿琳看得入神，没感觉到我神情的变化。
“啧，”阿琳推手躲开，拉我坐下，“老太婆我一身病，保险没有钱没有，怎么，你要给我付了？”
“认不得。m.churuyunkt.com”压抑着痛的口气自我身旁传出，阿琳不知什么时候缓了过来，正搓着腰盯着眼前的警察。
“小兔崽子，他师父又抓着他偷懒了。”阿琳摇摇头，将我拉过去。
再转过头来时，我看见她嘴唇边缘全是红色，我咽下嘴里的包子，站起来，“你怎么……”
兰生闻言也笑了，他抬手挠头，视线忽然转到右侧，笑容一瞬凝固，抬腿就跑。
他们两人走进来的时候，我正愁没事干，忙拿了块垫砖跑过去接，阿琳看了看我放在她脚下的砖块，颇不自在地对着我哼了口气，“小丫头家家哪里去学的这些讨好人的东西！”
] 阿琳咧着嘴笑了，两条眼睛眯在一起，一点缝也没有。
“那乞丐偷的你的钱啊，”我从包里掏出被压成一团的两个包子和冷掉的豆浆，递给她，“刚买的，吃点吧。”
他杵着扫帚摇了摇头，我一走近，他又退了三步，“你别过来，晚上我还要来，尽量保持在两个小时以内。”
“坐下，坐下说！”她低低喊了两声，将咬了一口的包子放在膝盖，从装豆浆的塑料口袋里摸出吸管，颤抖着插进去，含混着：“这下好了，又给我拔了两颗牙，现在就剩五颗牙咬东西了……你下次能不能放点糖，这没味道啊。”
“啊？她在哪里？”
我向着她倾身，阳光洒下，她灰白的睫毛拉出的影子短而稀，“我猜……是你个人的身份信息。”
“你为什么不要钱，不去医院，你在怕什么？”冷不丁的，我终于忍不住出声，她愕然转过来，似是有些突然，没想到。
“什么问题。”
他摇摇头，“不是怕，是会出问题。”
“好，那我就说了，”我定了定神，双手交叉抱起，眼睛直盯着她，“你一个天天靠捡破烂瓶子为生的人，无依无靠，没有帮手，年纪又大，身子骨弱，却敢当众打乞丐，要他把你的钱交出来——这就证明你并不怕惹事，甚至还希望通过打他这种粗暴简单的行为，引起外界的关注——当然除了警察，从而尽快收回你被偷走的钱。但是你遇到警察之后，受了委屈，被那乞丐踢出了血却死死咬牙，闭口不谈钱的事，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息事宁人，伤也不管了，钱也不要了，这就很反常。”
她耷拉的眼皮下积了层水迹，皱纹又夹了地上的灰尘，此刻随着说话的动作，那水迹混着灰尘点点抖落，“没什么事，被这乞丐绊了一跤，骂了他几句，耽误事儿了，老婆子我这就走。”
“为什么不去?”
阿琳眨了眨眼，片刻，竟然嗤笑了一声，又抖着手去捏腿上的包子，“小丫头还怪聪明的，那你就猜猜，我为什么不要钱，不去医院？”
她一瞬怔愣，像是没懂，沾了泥的侧脸摩擦出浅浅的一片血迹，她似是有所察觉，捏起袖子去擦，擦了半天，又咂了咂嘴，说：“什么不要？”
转身的当口，帘子被风吹起，袅袅烟气中，香客神色肃穆，手并在一起，向着狐仙塑像抬手作揖。
兰生搀扶着阿琳回来时，我已经把狐生殿后门入门到前殿隔帘处的灰上上下下擦了个干净，本来还想去前面擦一下塑像两边摆放的小物件，哪知刚过去，昨天晚上发怒的那连眉道士一个眼刀甩过来，就给我吓得退了回去。
从仙禄观后门踏进，眼前低矮的树丛葱绿。
“怎么不要了？”我也坐下，抬头看她。
半晌，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张不太干净的纸，转头吐了出去。
阿琳说着，拨开我的手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都立不起，我忙又递手过去。
庭院里忽然风起了，叶子哗啦啦响着，一群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过，叽叽喳喳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那警察也跟着站起，又叮嘱了几句，阿琳不住点头。
我放下抹布，探头去看。
她双手接过，恶狠狠咬了一口，却又闷闷停了咀嚼动作。
视线里，一个紫色道袍的人立在墙沿，抬手就准备给兰生头上一个暴栗。
“不去。”
“会咬死你。”阿琳在我背后阴恻恻地说话。
我给气笑了，抬手就要拉她，“你跟我去医院看看，那乞丐狠得很，跟我去检查一下。”
————
阿琳听得起了兴致，包子也不吃了，灰白的眉毛挑起，她极力睁大眼睛看我，幽幽道：“哦？然后呢？你说……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啊？”我刚问，又想起昨天阿琳说的我身上有狐尾，我伸手指向它，“你怕这个？”
“放心吧丫头，我心里有数。”她摆摆手，去看天上摇曳的树影，“老太婆我这一辈子啊，就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惯咯。”
阿琳引着我绕了几个小弯，又沿着一块大假山绕了两步，两个打磨光滑的石凳子从假山的缝隙里显露出来。
“先走吧，咳……先离开这里。”阿琳叹了口气，跟着我小心挪着步子，我低头时，看见了她发间昨日未好的疤。
我撑起下巴，不由皱眉，“嘶——但是放在你身上吧，也很正常。以你的性格，我猜啊，等警察走了，或许再过几天，你估计还会去找乞丐的麻烦。所以我说，你不是怕惹事，而是怕惹了事，被有心人看见了，人家要带你去局子里，去医院里，让你拿出个什么，然后你拿不出，拿不出也就可能走不了，走不了就供不了狐仙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阿琳，阿琳也看我。
她好整以暇地看我，树皮般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伸到嘴边，包子的油顺着塑料口袋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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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琳呲牙咧嘴地踩着那块砖跨过门槛，“等……等会儿，哎哟这老腿真是痛得不行。”
“兰生，你不进来？”
树影葱绿，摇动时光从缝隙里透过，像是湖面的波光粼粼。
我冷不防又被吓得一激灵，忙捂住胸口转头，“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先出个声？太吓人了。”
兰生晃着把扫帚出现的时候，我正拿着吃完东西的塑料袋满道观找垃圾桶，他看见我，我也正好看见他，等他走得近了，我凑近他耳边说：“阿琳正找你呢，她又被打了，问你要治伤的东西。”
好家伙，竟是个熟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她真心实意快活的笑，她手摸着脸上贴纱布的地方，按住胶带边缘，像是怕那纱布掉了去。
她终于没说什么，只是小心避开我白色的衣袖，手隔着自己的袖边搭在我腕上，使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我不说话，只是看她。
“怎么了这是？”
我凝神去看，那黑压压一片香客中，有个人站在香炉的正前，穿了身惹人注目的玫红衣服，头发烫成细卷，脸画得白无血色——
“挨着后门的假山后面的石凳上……哦对了，垃圾桶哪里有？”
嘶——奇怪。
“这里平时没啥人，坐吧。”她说着，放开我的手，龇牙咧嘴地缓缓坐下。
他说完，又走到乞丐边上，乞丐同他说了几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回身看了我们一眼，沿着街就走了。
收回视线时，那乞丐忽然盯着阿琳阴恻恻笑了，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张嘴无声地做了个狠毒的口型，拖着腿，捏着破碗，挪到医院的另一侧，撑开痛苦的脸皮，又继续乞讨起来。
阿琳看得入神，没感觉到我神情的变化。
“啧，”阿琳推手躲开，拉我坐下，“老太婆我一身病，保险没有钱没有，怎么，你要给我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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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崽子，他师父又抓着他偷懒了。”阿琳摇摇头，将我拉过去。
再转过头来时，我看见她嘴唇边缘全是红色，我咽下嘴里的包子，站起来，“你怎么……”
兰生闻言也笑了，他抬手挠头，视线忽然转到右侧，笑容一瞬凝固，抬腿就跑。
他们两人走进来的时候，我正愁没事干，忙拿了块垫砖跑过去接，阿琳看了看我放在她脚下的砖块，颇不自在地对着我哼了口气，“小丫头家家哪里去学的这些讨好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