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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穴空寂，幽光沉沉。
那是只人面狐狸。
四百多年来的每个雨夜，都冲刷着兰家人的血迹。
“你要死了？！”
放眼望去，上百只形态各异的狐狸或蹲或坐，或躺或卧地陈列在地上，而原本可以被风吹动的耳朵，也已然凝结成了石面般的表皮。
最后一只狐狸走到石门的时候，它提起一只腿，转过头来瞧背后。
等她辗转回屋，我跑到灶坑旁，轻轻把那团未散的灰烬抱了出去。
我从地上爬起来，狐狸牙齿塞到兜里，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待我亦化作石像之时。”
半夜，陈玉仙悄悄走进土灶旁，她从堆柴的角落抽出一匹砖，伸手抠出一本满是尘灰的旧纸。
而后，四肢触地，朝石门处走了过去。
那发光的眼睛射出好远，却只是氤氲在雾里，而后，它转过头，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石门后的大殿内。
我稳住身体没有动作，等阴凉的雾气往殿内吹出些细响，那人面歪了头，拖在肩膀上的黑发磨得沙沙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我的右侧。
树倒猢狲散，这是老一辈的人爱说的话，但没有人知道那个雨夜发生了什么，兰家的万贯家财，在后面的日夜里被相邻的人哄抢一空。
十五年前的一个夜里。m.baijiawenxue.com
这些光青中泛红，像是带着丝丝的血气，搅动出烟雾般形态，慢慢蔓延，直至充满整个空间。
渐渐地，不知道过了多久，雾开始弥散开来，我无意低头，竟然发现原本覆盖着白毛的爪子变成了修长的指，再往上看，脖颈之上，是锋利的下巴，微张的唇。
在它身后，慢慢显现出更多的狐狸来，它们长着千奇百怪的人脸，有些索性脸上没了毛，却还是狐狸的样子。
石墙碎裂，木柱朽烂，直到有一个不怕死的人首先在那片区域动土，兰家最后的血腥味，就已然消失殆尽。
我转头去看，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停在不远处，它拖着湿腻的头发，身子覆盖着白毛，四肢蜷缩着，拖在地上。
那个灭门惨案，至今也没有结局。
……怎么会在这里？
直到最后，三三两两抬着沉重步伐到来的狐狸，它们竖着耳朵，和正常的狐狸无异。
“嘘——勿言，阴灵来了。”
“剩下的路，要如何走，便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伸出手，他却忽然又收了回去。
我几乎是瘫坐到地上，直到阵阵的阴风吹得头疼，凌乱的头发被吹到眼前。
“我大概能猜到。”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实在是……
他摇头，又点头，“时至今日，大梦初醒，”他缩起利爪，掰开我的手，一字一句，“小友，欲破诅咒，便在此处，寻得阿琳。”
我早该想到，早该……
他张开眼，竖直的瞳孔又告诉我，不是兰生。
“你们命真长。”我盯着他，蹦出这么一句。
“找那只小狐狸？”我蹲下身，去打量它们。
她捧着那本旧纸枯坐了很久，等到一声鸡鸣骤响，火柴呲啦一声点燃，就着闷热的夜风，火舌一哄而上，将其全然吞了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们，竟是姐弟。
他不满般啧了一声，那人脸顷刻间侧耳细听，我转头瞪他，他却意外勾起嘴角，不过片刻，又压了下去。
“珠玉之琅，金石相击。”
话音刚落，深沉而黑暗的洞口，慢慢涌现出和石门后一样的微光。
兰琅张了张狐狸嘴，闭上眼睛，“这不是命。”
至今还有人拍着大腿，说祖上的人不够努力，要是当年多摸出些奇珍异宝，也不至于世世代代还活在山里面，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我怕什么？”
我被骇得一惊，退后的一瞬撞到兰琅的身体。
思绪放得很空，比天还空。
“这……”
“没错，那次算作游玩，此番……可要算作救命。”
“这是你带我来过的地方。”我抬起头，极目远眺，在渐渐明亮的大殿内，发现了远处仍不太明晰的狐仙塑像。
我站起来，想往深处走。
我急了，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往后扯，结果他却开始发笑，像是嘲弄，又像是戏谑。
“你叫什么名字？”一阵阴风吹来时，姜建华手里的族谱停在泛黄的那页，他抬头看我，我喃喃着问。
当地人只当兰府中人是被仇家所杀，据说，就连世代服务于他们的道士，也在一夜之间，跑没了踪影。
身边兰琅重又变回了狐狸模样，他站起来，伸出一只爪子递来。
高大，端严。
万籁俱寂。
石门上斜倚的狐狸站直身子，跨过门槛，向我走来。
琳……琅。
“……进门。”冷淡的两个字，他转身，脚步莫名加快。
如果他就是姜浮当年带走的孩子，那当初惨被灭门的家族，一夜之间空置的道观……桩桩件件，全都能连在一起。
“那你阿姊，名唤……”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衣摆早已凝固。
“兰源村……当初叫兰源村，并不是因遍野的兰花而得名。”我抬起手，忍痛拔出陷在肉里的牙齿尖端，鲜血又涌出来的时候，我禁不住大口呼吸，“而是因为，当年，在那个地方，有一个簪缨世冑的大户人家，那个人家……是兰姓。”
“小友，你可惧怕？“
“阿琳。”
室内的光线渐渐变得强烈，再强烈，直到冻结的声响彻底停止——
“哪个琅？”我吞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谁？阿琳？阿琳她……”
“姓兰，名琅，字……无字。”
那时，我憋着尿意，透过门缝看她把纸扔进土灶。
和当初不同的是，当时的狐群里有其他动物，且没有化作人面的狐狸。
而现在，前前后后，全是狐。
兰琅却一把拉住我，他摇了摇头，“此时并非良机。”
腰已然绷得有些麻木。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抓住他的胳膊想拉他走，而他却纹丝不动。
琳，琅。
幽光之下，所有进门的狐狸像被冻住了一般定在原地，而后，从它们的脚下隐隐发出冻结般的声音。
他在我身侧坐下，一只爪子搭在微屈的膝盖上，当他转过头来看我，澄黄的竖瞳里没有属于活人的情绪。
石化已蔓延至他的腰。
我看向石门后宏伟的穹顶，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雾气一时浓得散不开，我睁开眼是青，闭上眼是黑，除了湿凉的触感叫人脊背发寒之外，什么也感受不出来。
但……距离兰家灭门……已经四百多年了。
……兰生。
] 洞穴空寂，幽光沉沉。
那是只人面狐狸。
四百多年来的每个雨夜，都冲刷着兰家人的血迹。
“你要死了？！”
放眼望去，上百只形态各异的狐狸或蹲或坐，或躺或卧地陈列在地上，而原本可以被风吹动的耳朵，也已然凝结成了石面般的表皮。
最后一只狐狸走到石门的时候，它提起一只腿，转过头来瞧背后。
等她辗转回屋，我跑到灶坑旁，轻轻把那团未散的灰烬抱了出去。
我从地上爬起来，狐狸牙齿塞到兜里，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待我亦化作石像之时。”
半夜，陈玉仙悄悄走进土灶旁，她从堆柴的角落抽出一匹砖，伸手抠出一本满是尘灰的旧纸。
而后，四肢触地，朝石门处走了过去。
那发光的眼睛射出好远，却只是氤氲在雾里，而后，它转过头，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石门后的大殿内。
我稳住身体没有动作，等阴凉的雾气往殿内吹出些细响，那人面歪了头，拖在肩膀上的黑发磨得沙沙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我的右侧。
树倒猢狲散，这是老一辈的人爱说的话，但没有人知道那个雨夜发生了什么，兰家的万贯家财，在后面的日夜里被相邻的人哄抢一空。
十五年前的一个夜里。m.baijiawenxue.com
这些光青中泛红，像是带着丝丝的血气，搅动出烟雾般形态，慢慢蔓延，直至充满整个空间。
渐渐地，不知道过了多久，雾开始弥散开来，我无意低头，竟然发现原本覆盖着白毛的爪子变成了修长的指，再往上看，脖颈之上，是锋利的下巴，微张的唇。
在它身后，慢慢显现出更多的狐狸来，它们长着千奇百怪的人脸，有些索性脸上没了毛，却还是狐狸的样子。
石墙碎裂，木柱朽烂，直到有一个不怕死的人首先在那片区域动土，兰家最后的血腥味，就已然消失殆尽。
我转头去看，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停在不远处，它拖着湿腻的头发，身子覆盖着白毛，四肢蜷缩着，拖在地上。
那个灭门惨案，至今也没有结局。
……怎么会在这里？
直到最后，三三两两抬着沉重步伐到来的狐狸，它们竖着耳朵，和正常的狐狸无异。
“嘘——勿言，阴灵来了。”
“剩下的路，要如何走，便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伸出手，他却忽然又收了回去。
我几乎是瘫坐到地上，直到阵阵的阴风吹得头疼，凌乱的头发被吹到眼前。
“我大概能猜到。”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实在是……
他摇头，又点头，“时至今日，大梦初醒，”他缩起利爪，掰开我的手，一字一句，“小友，欲破诅咒，便在此处，寻得阿琳。”
我早该想到，早该……
他张开眼，竖直的瞳孔又告诉我，不是兰生。
“你们命真长。”我盯着他，蹦出这么一句。
“找那只小狐狸？”我蹲下身，去打量它们。
她捧着那本旧纸枯坐了很久，等到一声鸡鸣骤响，火柴呲啦一声点燃，就着闷热的夜风，火舌一哄而上，将其全然吞了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们，竟是姐弟。
他不满般啧了一声，那人脸顷刻间侧耳细听，我转头瞪他，他却意外勾起嘴角，不过片刻，又压了下去。
“珠玉之琅，金石相击。”
话音刚落，深沉而黑暗的洞口，慢慢涌现出和石门后一样的微光。
兰琅张了张狐狸嘴，闭上眼睛，“这不是命。”
至今还有人拍着大腿，说祖上的人不够努力，要是当年多摸出些奇珍异宝，也不至于世世代代还活在山里面，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我怕什么？”
我被骇得一惊，退后的一瞬撞到兰琅的身体。
思绪放得很空，比天还空。
“这……”
“没错，那次算作游玩，此番……可要算作救命。”
“这是你带我来过的地方。”我抬起头，极目远眺，在渐渐明亮的大殿内，发现了远处仍不太明晰的狐仙塑像。
我站起来，想往深处走。
我急了，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往后扯，结果他却开始发笑，像是嘲弄，又像是戏谑。
“你叫什么名字？”一阵阴风吹来时，姜建华手里的族谱停在泛黄的那页，他抬头看我，我喃喃着问。
当地人只当兰府中人是被仇家所杀，据说，就连世代服务于他们的道士，也在一夜之间，跑没了踪影。
身边兰琅重又变回了狐狸模样，他站起来，伸出一只爪子递来。
高大，端严。
万籁俱寂。
石门上斜倚的狐狸站直身子，跨过门槛，向我走来。
琳……琅。
“……进门。”冷淡的两个字，他转身，脚步莫名加快。
如果他就是姜浮当年带走的孩子，那当初惨被灭门的家族，一夜之间空置的道观……桩桩件件，全都能连在一起。
“那你阿姊，名唤……”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衣摆早已凝固。
“兰源村……当初叫兰源村，并不是因遍野的兰花而得名。”我抬起手，忍痛拔出陷在肉里的牙齿尖端，鲜血又涌出来的时候，我禁不住大口呼吸，“而是因为，当年，在那个地方，有一个簪缨世冑的大户人家，那个人家……是兰姓。”
“小友，你可惧怕？“
“阿琳。”
室内的光线渐渐变得强烈，再强烈，直到冻结的声响彻底停止——
“哪个琅？”我吞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谁？阿琳？阿琳她……”
“姓兰，名琅，字……无字。”
那时，我憋着尿意，透过门缝看她把纸扔进土灶。
和当初不同的是，当时的狐群里有其他动物，且没有化作人面的狐狸。
而现在，前前后后，全是狐。
兰琅却一把拉住我，他摇了摇头，“此时并非良机。”
腰已然绷得有些麻木。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抓住他的胳膊想拉他走，而他却纹丝不动。
琳，琅。
幽光之下，所有进门的狐狸像被冻住了一般定在原地，而后，从它们的脚下隐隐发出冻结般的声音。
他在我身侧坐下，一只爪子搭在微屈的膝盖上，当他转过头来看我，澄黄的竖瞳里没有属于活人的情绪。
石化已蔓延至他的腰。
我看向石门后宏伟的穹顶，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雾气一时浓得散不开，我睁开眼是青，闭上眼是黑，除了湿凉的触感叫人脊背发寒之外，什么也感受不出来。
但……距离兰家灭门……已经四百多年了。
……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