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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身影仍然动得快，我两手挡在眼前，水珠不时落在被叶片割得发痒的手臂上，无穷无尽的玉米杆子穿行而过，白鹭自天光中惊起之时，那身影脚步骤停。
有一瞬我实在腰疼得厉害，就要坚持不住，心里想着站起来怎么了！这又不是私人地盘，费劲巴拉地窝着跟做贼似的是要干什么！然后吞了口气又咬牙继续窝着。
因为肩上那个……像个人的手，只不过是……凉透的手。
空气潮湿，我呼哧喘着，两旁杆和叶子急速后退。
“……屈村长？”陈玉仙诧异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我顺着那老人缓慢抬起的肩背看过去，满头白发下，长着一双早已翳满了灰膜的眼睛。
我龇牙咧嘴地继续匍匐着，不敢动一点半点。
“哎哎哎！！”
而兰源村作为贺弯镇最中心的地方，正好在那个旋的正中央，如果天气晴朗时俯瞰而下，大片大片的兰和一望无际的玉米杆丛融在一起，就像是天空染了绿色，朵朵白云飘散。
踏空感骤然袭来，身体一瞬僵直，脑中一片空白，那一下我什么都忘了，呼吸屏住，忍不住喊出声。
“您不认得我了。”陈玉仙把袋子递给我，走过去，“我是陈玉仙啊，十五年前，出村的那辆车还是您替我们张罗的，三年前，迁坟的时候，您还让我去家里吃饭。”
到了最后，还是屈村长做主，让把人抬到一个废弃的房里，自己往山上跑了大半天，选了个下葬的地方。
那是座小山包，葬着一些不知名姓的外来人，兰源村里的人起初也闹着不答应，好说歹说不立石碑，不让祭奠，这才好不容易给了姜建华一个安身之所。
那身影挪动极快，眼看跟不上，我有些慌了，鞋子沾满了泥，提也提不起来，我索性心一横，蹬腿脱掉，光脚踏进淤泥里去。
“早修好路了，以前这么漂亮的地方没人看，现在四通八达的，”陈玉仙也扒住我的肩膀往外看，树木一下一下刷地过去，远处一片白房子像面粉洒在绿海里，陈玉仙忽然指那片房子，“喏，那不就是贺弯镇吗。”
“马上到了，应该还有十几分钟。m.chuangshige.com”
我被震得心口一跳，顾不得买菜的相反方向，提腿就追了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竟然不声不响站了那么久。
当初姜建华死在这兰源村，因着传闻的死因名头不好，姜家村死活不让人回去。
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立定的当口，视线里靛蓝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肩膀上一团彻骨的冰冷，我哆嗦着嘴唇站直，不敢回头看。
“……小玲现在在哪个地方？”陈玉仙问的时候，我心中骤然一紧。
贺弯镇镇如其名，弯弯绕绕，盘旋坐落在山野的最中间，像个大漏洞中央的旋。
那天还是大雨，屈村长下山的时候扭了脚，他顾不得歇就喊了一帮子人，让陈玉仙挨个给红包。
完了！跑了！
“哎，迁坟的时候……他们不认，还在那山包里。”屈村长咳了两声，停了步子休息，我也住了腿，瞧着伞檐的雨连成珠子往地上掉。
刚下过雨，田埂泥地稀烂，两边玉米枝叶长得极高，扩开来又耷拉在身前，我尽量避开上面的雨珠子，跟着远处那模糊的靛蓝身影走着。
身后那手忽然又伸来，猛地扯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扯了个转。
陈玉仙搀扶着老人走在前面，屈村长腿脚不好，我跟在后面走走停停。
大巴开走，我和陈玉仙走了几步，走到村前口子上，有个石敢当生了青苔，一个老人腿瘸着，打着伞，弯腰正用铲子剃那苔根。
屈村长他们抬着棺材，挖了个坑就把姜建华埋了，等人都走的时候，屈村长偷偷在坟前插了个木牌子，牌子上的字，还是他忍着腿痛刻的。
屈村长家的灶台乱糟糟的。
眼前玉米叶子一层层掩映着，我自狭窄缝隙里眯起眼看他，靛蓝的袍子缓缓转过身来，帽子歪斜，他静默着，像是在直直盯着这边。
透过雨珠的缝隙看，前面是一四四方方的小院，围住小院的竹篱笆歪歪扭扭地竖着，上面爬满了黄绿的藤叶，雨雾拢去，朦胧得有些阴森。
她眉毛一挑，嘴往眼前篱笆上努了努。
出门时，雨已经下得很小了，路边草树都被洗得葱葱绿绿的，一条小溪发出叮铃细响。
我立马会意，跳过水洼走上前，捏住湿腻的篱笆边，将那套住两头的破布绳子一绕，提溜着就打开了。
还没下车的时候，空气里就立马洋溢起沁人的兰花香。
“月儿？”
回头的时候，屈村长笑了，他满眼覆着模糊的翳，昏黄的天光和雨幕将他覆入了阴影，我盯着他时，他却好像也正盯着我方位。
“这么快？”我一下弹起来，伸指擦了擦窗上的雾，一大片绿骤然清晰，远近掩映的树丛里藏着一团四团袅绕的烟气。
“嗯？妈？”陈玉仙叫我的时候，我还张望着院子里的几棵大树。
窝着窝着，眼前不时走过一两只翘脚的白鹭，青蛙鼓着肚皮跳跃，泥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我分了神，视线再聚焦时，那影子忽地淡了。
路上间或经过几团紫色、白色喇叭花，花开得高高矮矮，香味很淡，却直击肺腑，我刚深吸了一口气，转弯的当口，一截熟悉的衣摆从树丛的拐角处恍然飘过——
贺弯山……人咬人……
难道被发现了？
我猝不及防，张大嘴准备面对致命时刻，忽而间，天光倒影，沉沉日色像是开了道缝，那轮廓落满潮湿的雾气，带住我一瞬拉近——
自那时候屈村长的腿就瘸了。
我忙刹车，几乎是滑跪到地面上，泥里有未化去的干枯杆子戳到我的皮肤，硌得人生疼。
好家伙。
正当我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大鹅尖啸着坠落之时，我无措张开的肩上忽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
怎么是他？
静止的老人面容终于一动，他张开嘴，咧出几颗黄牙，声音沙哑又惊讶，“……玉仙？是玉仙吗？你回来了？”
他听着声音愣神了很久，嘴唇颤抖着，眉头皱起，半天没有说出话。
陈玉仙打发我去菜市买点菜回来煮饭，我走的时候，屈村长还正拉着我说小玲的事，说着说着又问我现在在干什么，说小玲当年要是没死，应该也很想跟我一起去仙禄观做义工。
“啊救命别咬我我路过马上就走不关我事大仙救命啊啊啊啊啊啊！！”我吓得立马跳起来，两只手在空气里疯狂乱抓，连滚带爬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往田里窜。
本来还有人陪着他的，就是陈玉仙拉着我走的时候，陪着他的人那时还陪着我，现在，却是谁也陪不了了。
我忙起身，两手抓满了泥，猛扯着后腿就追了上去，脚下湿泥四溅声起，我怕跟丢了，顾不得那么多，抬腿就是——
过不了两年，他眼睛也越来越不好，大家私下里都传是姜建华把怨气撒在了他身上，几年之后，他被换下来，儿子媳妇也不回家，自己一个人住，大家觉得没什么新意，渐渐也就不谈他了。
忽然，身后动了：“——”
身后的手也不离，就那么带着点力搭在我肩膀上，我腿都快软了，四周静得出奇，只能听见虫鸣和剩余的雨滴从叶片滑落的声音，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身后微微的咀嚼声，黏腻，呼吸……
我接过，伸了个克制的懒腰，问她，“这到哪了？”
他说话的时候，粗糙皲裂的手一直按在那只瘸腿上，腿上的裤子磨损严重，已经快要被扯成一竖一竖的布条。
] 前方身影仍然动得快，我两手挡在眼前，水珠不时落在被叶片割得发痒的手臂上，无穷无尽的玉米杆子穿行而过，白鹭自天光中惊起之时，那身影脚步骤停。
有一瞬我实在腰疼得厉害，就要坚持不住，心里想着站起来怎么了！这又不是私人地盘，费劲巴拉地窝着跟做贼似的是要干什么！然后吞了口气又咬牙继续窝着。
因为肩上那个……像个人的手，只不过是……凉透的手。
空气潮湿，我呼哧喘着，两旁杆和叶子急速后退。
“……屈村长？”陈玉仙诧异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我顺着那老人缓慢抬起的肩背看过去，满头白发下，长着一双早已翳满了灰膜的眼睛。
我龇牙咧嘴地继续匍匐着，不敢动一点半点。
“哎哎哎！！”
而兰源村作为贺弯镇最中心的地方，正好在那个旋的正中央，如果天气晴朗时俯瞰而下，大片大片的兰和一望无际的玉米杆丛融在一起，就像是天空染了绿色，朵朵白云飘散。
踏空感骤然袭来，身体一瞬僵直，脑中一片空白，那一下我什么都忘了，呼吸屏住，忍不住喊出声。
“您不认得我了。”陈玉仙把袋子递给我，走过去，“我是陈玉仙啊，十五年前，出村的那辆车还是您替我们张罗的，三年前，迁坟的时候，您还让我去家里吃饭。”
到了最后，还是屈村长做主，让把人抬到一个废弃的房里，自己往山上跑了大半天，选了个下葬的地方。
那是座小山包，葬着一些不知名姓的外来人，兰源村里的人起初也闹着不答应，好说歹说不立石碑，不让祭奠，这才好不容易给了姜建华一个安身之所。
那身影挪动极快，眼看跟不上，我有些慌了，鞋子沾满了泥，提也提不起来，我索性心一横，蹬腿脱掉，光脚踏进淤泥里去。
“早修好路了，以前这么漂亮的地方没人看，现在四通八达的，”陈玉仙也扒住我的肩膀往外看，树木一下一下刷地过去，远处一片白房子像面粉洒在绿海里，陈玉仙忽然指那片房子，“喏，那不就是贺弯镇吗。”
“马上到了，应该还有十几分钟。m.chuangshige.com”
我被震得心口一跳，顾不得买菜的相反方向，提腿就追了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竟然不声不响站了那么久。
当初姜建华死在这兰源村，因着传闻的死因名头不好，姜家村死活不让人回去。
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立定的当口，视线里靛蓝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肩膀上一团彻骨的冰冷，我哆嗦着嘴唇站直，不敢回头看。
“……小玲现在在哪个地方？”陈玉仙问的时候，我心中骤然一紧。
贺弯镇镇如其名，弯弯绕绕，盘旋坐落在山野的最中间，像个大漏洞中央的旋。
那天还是大雨，屈村长下山的时候扭了脚，他顾不得歇就喊了一帮子人，让陈玉仙挨个给红包。
完了！跑了！
“哎，迁坟的时候……他们不认，还在那山包里。”屈村长咳了两声，停了步子休息，我也住了腿，瞧着伞檐的雨连成珠子往地上掉。
刚下过雨，田埂泥地稀烂，两边玉米枝叶长得极高，扩开来又耷拉在身前，我尽量避开上面的雨珠子，跟着远处那模糊的靛蓝身影走着。
身后那手忽然又伸来，猛地扯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扯了个转。
陈玉仙搀扶着老人走在前面，屈村长腿脚不好，我跟在后面走走停停。
大巴开走，我和陈玉仙走了几步，走到村前口子上，有个石敢当生了青苔，一个老人腿瘸着，打着伞，弯腰正用铲子剃那苔根。
屈村长他们抬着棺材，挖了个坑就把姜建华埋了，等人都走的时候，屈村长偷偷在坟前插了个木牌子，牌子上的字，还是他忍着腿痛刻的。
屈村长家的灶台乱糟糟的。
眼前玉米叶子一层层掩映着，我自狭窄缝隙里眯起眼看他，靛蓝的袍子缓缓转过身来，帽子歪斜，他静默着，像是在直直盯着这边。
透过雨珠的缝隙看，前面是一四四方方的小院，围住小院的竹篱笆歪歪扭扭地竖着，上面爬满了黄绿的藤叶，雨雾拢去，朦胧得有些阴森。
她眉毛一挑，嘴往眼前篱笆上努了努。
出门时，雨已经下得很小了，路边草树都被洗得葱葱绿绿的，一条小溪发出叮铃细响。
我立马会意，跳过水洼走上前，捏住湿腻的篱笆边，将那套住两头的破布绳子一绕，提溜着就打开了。
还没下车的时候，空气里就立马洋溢起沁人的兰花香。
“月儿？”
回头的时候，屈村长笑了，他满眼覆着模糊的翳，昏黄的天光和雨幕将他覆入了阴影，我盯着他时，他却好像也正盯着我方位。
“这么快？”我一下弹起来，伸指擦了擦窗上的雾，一大片绿骤然清晰，远近掩映的树丛里藏着一团四团袅绕的烟气。
“嗯？妈？”陈玉仙叫我的时候，我还张望着院子里的几棵大树。
窝着窝着，眼前不时走过一两只翘脚的白鹭，青蛙鼓着肚皮跳跃，泥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我分了神，视线再聚焦时，那影子忽地淡了。
路上间或经过几团紫色、白色喇叭花，花开得高高矮矮，香味很淡，却直击肺腑，我刚深吸了一口气，转弯的当口，一截熟悉的衣摆从树丛的拐角处恍然飘过——
贺弯山……人咬人……
难道被发现了？
我猝不及防，张大嘴准备面对致命时刻，忽而间，天光倒影，沉沉日色像是开了道缝，那轮廓落满潮湿的雾气，带住我一瞬拉近——
自那时候屈村长的腿就瘸了。
我忙刹车，几乎是滑跪到地面上，泥里有未化去的干枯杆子戳到我的皮肤，硌得人生疼。
好家伙。
正当我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大鹅尖啸着坠落之时，我无措张开的肩上忽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
怎么是他？
静止的老人面容终于一动，他张开嘴，咧出几颗黄牙，声音沙哑又惊讶，“……玉仙？是玉仙吗？你回来了？”
他听着声音愣神了很久，嘴唇颤抖着，眉头皱起，半天没有说出话。
陈玉仙打发我去菜市买点菜回来煮饭，我走的时候，屈村长还正拉着我说小玲的事，说着说着又问我现在在干什么，说小玲当年要是没死，应该也很想跟我一起去仙禄观做义工。
“啊救命别咬我我路过马上就走不关我事大仙救命啊啊啊啊啊啊！！”我吓得立马跳起来，两只手在空气里疯狂乱抓，连滚带爬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往田里窜。
本来还有人陪着他的，就是陈玉仙拉着我走的时候，陪着他的人那时还陪着我，现在，却是谁也陪不了了。
我忙起身，两手抓满了泥，猛扯着后腿就追了上去，脚下湿泥四溅声起，我怕跟丢了，顾不得那么多，抬腿就是——
过不了两年，他眼睛也越来越不好，大家私下里都传是姜建华把怨气撒在了他身上，几年之后，他被换下来，儿子媳妇也不回家，自己一个人住，大家觉得没什么新意，渐渐也就不谈他了。
忽然，身后动了：“——”
身后的手也不离，就那么带着点力搭在我肩膀上，我腿都快软了，四周静得出奇，只能听见虫鸣和剩余的雨滴从叶片滑落的声音，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身后微微的咀嚼声，黏腻，呼吸……
我接过，伸了个克制的懒腰，问她，“这到哪了？”
他说话的时候，粗糙皲裂的手一直按在那只瘸腿上，腿上的裤子磨损严重，已经快要被扯成一竖一竖的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