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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珠啪啪打在塑料棚上,有些细点子溅进来,落到手臂上凉凉的。

    太阳正烈,我被晒得头晕目眩,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m.shangyuewu.com

    “续命?什么意思?”

    她皱眉看我,咂了咂嘴。

    我脑子里蓦地又涌现出黑暗中那双竖瞳,竖瞳阴冷潮湿,眨眼间就要攫住我的喉咙。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就是。”我丢掉手里的毛绒细条,将脸陷在软枕里,沉默在四周漫溢开。

    我被吓一跳,转过头,眼前是一个满头小卷,眼泡肿起的大姨。

    “听话,戴上,妈才放心。”

    她说明天一早还要去市场进货,打完电话又跟我说了三遍,明天回来,希望大白天的,不要在床上看见我还在睡觉。

    “月儿,拿了人家的东西,就要兑现,不然要遭因果报应的。”

    想想都累得慌,如果我是她,遇到个伤透人的姜建华,现在再碰着唯一的女儿得癌症,可能想都不想,直接等女儿咽气,而后马上跳江。

    “老板,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豆浆不放糖。”正扫码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什么,“不好意思,要四个包子两杯豆浆,豆浆还是不放糖。”

    老妇定定抬头看我,嘴上扯出一抹笑,“这么爱干净,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啊……”她见我不答,也不接我吃的,转身捡起了瓶子,“你到昨天那个地方等我,我卖完这些,就过来。”

    我无比庆幸,还是青天白日的活着好。

    可陈玉仙不一样,她总是满怀着希望,总是能想到办法。

    身前细细簌簌的声音响了半天,抬头看时,陈玉仙不知道从哪拉来的红绳,用针引着穿了个洞,大拉着就向我脑袋挂来。

    反正抗争没用。

    她腰仍旧弯得厉害,脚下踩着拴好的一袋子废品,两个手臂伸得老长,靠在垃圾桶上,头完全栽了进去,一会儿就朝外边,扒拉出三四个矿泉水瓶。

    冷汗浸湿了背,我忙摸索着开灯——

    硬生生扛到七点,海绵宝宝跟喜羊羊闹了十几集,夏日的雨停了,天光透进来,窗外终于传来人声阵阵。

    刚坐下,一阵风徐徐吹来,风里带了些兰花的清香,渐渐浓了,我抬头看,那扫地的道士不知何时站起身了,旁边一直不见来的老妇在他身前站着,弓着背,衣衫破旧但整洁,手里捧着一大片洁白的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缩手,打了个哆嗦,后退半步,又想起包子豆浆没给,再伸出手。

    白蜡蜡的墙边,门紧紧关着,帘子也没动,我呼哧呼哧喘着气,仍然惊魂未定。

    说完,瓶子摁进化肥袋子里,直直背着我就走了。

    这个寺庙外面的垃圾桶正好对着医院大门,大家吃完的盒饭什么的尽往这里塞。

    墙上挂钟滴答响,四点十分,这个点,陈玉仙已经出去进货了。

    站了好久,老妇不见来,我双腿发麻,又掏出手机给陈玉仙发了条信息:在吗?我要被拉去供狐狸了,想赎回我,请给公共厕所打钱。

    “妈!!!!!”我猛地惊醒,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陈玉仙没隔两秒,给我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又说:闹呢,月儿,今晚想吃啥?

    不一会儿,那门自个儿开了,我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去看,风吹进来,哪有什么人。

    腿酸得不行了,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手机揣进兜里,朝四面看去。

    我:“啊?”

    “什么意思,你以为这狐仙为什么这么灵,”她勾勾手,示意我耳朵凑过去,“那就是,那狐仙吸掉你的气,一年,换一年……一命,换一命。”

    我:想吃粑粑。

    “妹子,你怎么跟那乞婆说话呢?”

    衣裳穿好,鞋子穿好,钥匙放兜里,我把窗帘大大拉开,又顺手拿起兰花旁边的那截细绒条,忍着丢出去的冲动挂在脖子上,转身出了门。

    她看上去快一年没洗澡,现在又把潲水一样的油污往身上抹,腰弓着,腿一寸寸往前挪,走过来的时候连风都是腥臭的。

    忽然,就在我要闭上眼睛的一瞬,一张老妇的脸蓦然在黑暗里放大,她眼睛瞪开,一双澄黄竖瞳泛起寒光,她幽幽张口:“丫头,醒醒,狐仙来看你了。”

    陈玉仙:滚(微笑)。

    下过雨的寺院院墙深红挂绿,叶子积聚在墙边上,有个戴着蓝色兜帽的道士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狐生殿前还排了不少人,我撇撇嘴,掏出几张纸开始擦长椅。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着想着,迷蒙中睡了过去。

    眼皮很重,咽下喉头的一丝不适,坐到沙发上的时候,我这才敢低头去看,手上被硬塞的那根长毛的细条。

    那是陈玉仙养得最好、最香的一盆。

    路上走过几个人看我,我有些不自在。

    我两只手腾不出来,只好僵着鼻子退后半步看她。

    马路的另一边,车流闪掠而过中,那老妇手边拖着个装满瓶子的化肥袋,正垂头站着,掀眼盯住我们,一动不动。

    “妈,我能不去吗?她就是个骗子。”我瘫倒在沙发上,鼻尖吸着令人沉静的兰花味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我关上窗,将台子上的一盆兰花移到什么也没有的桌上,单独放着。

    说实话,我有些反胃,“是是是,烤肠别吃了,包子和豆浆是热的……我这有纸,你也别擦了。”

    我摸到手机,什么也顾不上,颤抖着放了首《好运来》,声音开到最大。

    “怎么了?”那大姨越过我盯住那慢慢挪动的背影,小声说道:“这乞婆在这寺庙附近转了有大几十年了,就爱逮着你们这些小朋友,小朋友傻,又善良,如果你真跟她走,她就会引着你去狐生殿,用你那阳气,给那狐狸爷,续命呢!”

    那细条触感极其软,我坐车时还不小心握住两端,韧得很,跟软骨一样,让人浑身直哆嗦。

    那老妇头上还挂着一坨饭和发黑的菜条,闻言,嘴里咬着半截脏兮兮的烤肠,缓缓抬起头来。

    “哎哎哎不说了不说了,冒犯冒犯!”大姨双手合十转身就跑,我拉她不住,吞了口唾沫,脚一点也不听使唤。

    我全身都在抗拒,但耐不住陈玉仙又涨红的眼眶。

    因为我自小知道,陈玉仙是个犟得很的女性,我犟不过她。

    也正因为她的犟,才能够一个人欠着大债,开着个小超市,却能拉扯着体弱多病的我在这偌大的白瓦市顺利活下来。

    “你不去,那我明天就给她打五万块钱。”

    我周身不痛快,那红绳像个压抑的网,朝我兜头罩来。

    我吓得背后汗毛竖起,那姨却忽然住了声,我顺着她躲闪的视线看过去——

    绕到她面前,食物残渣的臭味熏天,我状若经过,小声道:“喂,你再翻,我可就走了。”

    “啪”的一声,四周骤然亮起。

    我心里建设了半天,依言,不再抗争。

    “谢谢啊。好心丫头。”她伸手接过我的纸,又长又黑的指甲映在木白色的纸上,那里面污垢都快溢了出来。

    响过几声雷,晚上又下雨了。

    “丫头,给我的?”老妇双手又油又臭,挂着些黄澄澄的汤水,往身上抹的当口含糊着问我。

    我翻了个身,猛呼出口气。

    “妹子,我是看你长得乖,看着心善,听姨一句劝,别跟这乞婆说话,这人鬼得很。”

    下过雨的地面湿滑得很,公交还没停下的时候,我就透过路面的倒影,看见那个老妇了。

    忽然,右对角木门的旋钮吱呀着轻轻转动,昏暗的室内,墙边挂着的短帘悬空掀起,像是撩了个脑袋。

    “诶,别翻了。”我下了公交,走过去,提着两份早餐。

    “她怎么了?”

    下了一夜的雨,殿前长椅上,柳絮沾了水黏在上面。

    我松了口气,要走时有人拍上我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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