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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陈玉仙,她也正盯着,手中碗虚虚端起,半晌,轻声道:“是,是那个地方。”

    这么一来,就又是十五年。

    那就是姜建华。

    带路的吼了声,陈玉仙步子慢了,停了,我从搭布下面看到一条条附满黄泥的腿,又湿又脏的胶鞋挤着不动,再往前,她就彻底住步了。

    陈玉仙笑得温柔,她将身边的椅子抽开,“你要不坐过来,陪妈一起看。”

    那人脸色青白如纸,头侧转着望着外边,他手中仍攥着些青色、红色的纸,一动也不动。

    流言传开,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眼下,我又是……

    一路没歇,直到跑到人堆里去。

    我迅速洗了手,跟在她屁股后面,拖着椅子的靠背直直站着。

    红烧鲤鱼,糖醋排骨,鱼香茄子,紫菜蛋汤,还有一碗点缀着茉莉花瓣的清亮糖水。

    那背景音乐也配合得很到位,悬疑氛围被渲染到极致,我低下头吃饭,脑子里陈旧的画面随着那音乐一阵一阵往外冒。

    “行,妈,那你一会儿早点休息啊,今天起得太早了。”

    回忆那时候,我一路看到高耸的树和泥泞起伏的土,雨线拉成天地的网,网住了陈玉仙从肺里咳出来的哭声。

    陈玉仙脸色有些绷紧了,嘴紧抿,饭也不吃了,我不敢再说话。

    村里人都说,这家当时住了对夫妻,有个孩子,那女的漂亮,结果他手里捏那么多钱,死在人家床底下。

    这么巧。

    “这是什么鸿门宴?”我挑眉,指着那飘着花瓣的糖水,“咱就姑且不说那几个硬菜吧,你什么时候搞个糖水还这么有仪式感了?”

    我夹起最后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陈玉仙早就停了筷子。

    我咬着骨头,有点担心陈玉仙。

    我鼻尖有些发酸,忙咳了声,撑起身子,把筷子上的那块排骨放她碗里,“妈,你那悬疑剧场是几点开始来着?”

    电视镜头扫到一片暗绿的林地,阴沉的天幕下,摄像机缓缓推进,直到显出个门户破败的村落,白房子陈旧泛黄,杂草丛生,人烟稀少。

    陈玉仙一边背过手拍我,一边喘着气继续跑,布被风吹得扬起来。

    风呼啸着从身边吹过,我头顶上的布帘一直就没落下。

    “……这村子年岁已经很大了,据村长介绍啊,已经有三百年的历史了。而且呢,这第一个人咬人的事件,就是从这个村子里传出来的,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到当初的这个事发地点:古今闻名的兰花之乡——兰源村看看,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好的观众朋友们,今天的节目就到此结束了,我们明天晚上同一时间,不见不散!”

    陈玉仙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报告单上的限定的那年月,像是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

    她刚刚那句赚钱提醒了我,为了那五万块钱……手机上阿琳的录音,今天,可开了一路呢。

    到了村子里,或许是情绪缓过劲来了,她一边跑,还一边哭。

    “妈,别看了。这些故弄玄虚的,有什么好看的。”

    “人咬人,我还人咬鬼嘞!”陈玉仙“啪”地关掉电视,收拾起了桌子。

    陈玉仙背着当时正发烧的我,坐车,从白瓦市的东边跑到西边,出贺弯县县城后,她从随身的破包里抓起个布搭住我的头,冒雨跟着人,一声不吭地就跑进了这个村子。

    节目里女主持人的声音缓缓响起,一袭白裙子的背影在阴沉的荒芜里格外耀眼,也……格外荒诞。

    姜建华死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回来了月儿,今天感觉怎么样啊?”我刚一进门,就听见厨房热水器工作的声音,陈玉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手上捏着个冒烟的铲子,微笑招呼我。m.wenqishuku.cc

    那天正下着瓢泼大雨,贺弯山的路泥泞得不行。

    “这算哪门子工作?”我坐下,筷子挑起一块焦香的排骨,“又没有钱,又要干活,还不包吃住,不对,包一顿中午。”

    “你不信还看,”我从厨房拿了块抹布出来,笑她,“这地方估计要搞旅游,还什么兰花之乡,这就开始炒热度了。”

    “还好妈,第一天就填了个义工的表,去狐生殿里面转了转,没干什么。”我应声,关门,转头才看见丰盛的一桌。

    八岁快九岁的那一天,我放学回来,嘴唇泛白的陈玉仙站在家门口,用刀吓跑了一众嘴碎的孩子,然后背着包袱拉起我,头也不回地坐上了三轮车。

    “行,当然行,我妈不愧是我妈,我活得这么好,都是沾了我妈的光。”我看着她,白花花的灯下,她的一双眼睛笑得弯起,像晴夜里亮闪闪的月牙。

    “七点。”

    陈玉仙笑了,她眼角的皱纹皱在一起,露出一口刷得锃光瓦亮的白牙,“这不是,我女儿工作第一天,这当妈的高兴,庆祝一下嘛。”

    七点整,电视上的广告终于播完,我刚夹了块排骨,就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陈玉仙那时候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她早上刚喂了猪,顺便喂了我,防水胶靴踏在湿滑的泥地里哒哒作响。

    二十年了,谈到姜建华,她还是这样。

    那些痛苦的回忆,就这么一丝丝地,从骨头缝里溜走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那个……姜建华……死的地方。

    “人真是比鬼都机灵,为了赚钱,什么办法都能想得出来……月儿,你去玩儿去,妈来洗。”

    我刚伸手,就被陈玉仙按住,她摇摇头,把遥控器抢到手中,“二十年了,姜建华死就死了,死了好,死了不操心。我们娘俩也这样过着,他死在哪里我无所谓,这里就是个平常地方,妈就看个节目,寻个消遣,你别管了。”

    我瞪大眼,跑到隔壁厨房时,陈玉仙正端着两碗饭出来。

    这些话跟了我五年,我也被村里村外的孩子扯着耳朵打了、骂了五年。

    大雨噼里啪啦落着,我在她背上,原本还觉得一颠一颠的好玩,渐渐地,头上的布打湿了,我本来还咯咯笑着,一会儿头上发冷,冷得发痛,就也跟着陈玉仙哭起来。

    “哎人呐,有事儿做就是活着。我女儿现在好好地活着,还要长长久久地活着,这就是你的工作,你只要好好工作,放一百个心,什么吃的住的,妈给你包得好好的,这不就行了?”

    镜头对准的那个村子,更是姜建华,最后没有走出来的地方。

    “怎么了?坐下吃饭啊?”陈玉仙解了围裙搭在椅背,把那些盘子往我站的地方推了推,扬起筷子让我坐下。

    从前回村祭拜,从来只是去坟里,不曾去过他身死的地方,陈玉仙睹物思人的毛病很严重,从前的那些日子,姜建华的死每每刺激到她,她就背着我,暗地里,用剪刀对准脖颈好几次。

    陈玉仙答了声好,我就走了。

    “这不是……”我听见“贺弯山”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然不由自主地抬头看。

    陈玉仙嚎出来之前,我就已经止了哭了,雪青色布边的缝里,我呆呆看向水泥地上,木架子床下仰躺着的人。

    “坐落于白瓦市郊区的贺弯山,丛林密布,道路迂回,自有贺弯县县志记载,每隔几十年,贺弯山域内都会发现疑似被大型动物咬死的动物尸体,更有甚者,包含人体。而这伤口上的牙印,经法医判断,和我们人类的牙印,十分相似。所以,这大型动物,难道,就是,人?为揭晓这个谜底,我们特别派出了主持人小夏,前往贺弯山深处,开启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揭秘之旅。那么接下来,大哥敬请收看《恶水揭秘》特别节目之——贺弯山人咬人之谜……”

    贺弯山,是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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