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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七被带走了。他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到父亲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快走——!"

    小七抬起头,看着那个弟子。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拥有的、超出年龄的平静。

    小七的视线在模糊。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在最后的清醒中,他看到——

    身后,药奴们跟着他跑。

    但王尧——

    小七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们从药王谷最黑暗的角落里,一步一步地,爬向了地面。

    小七在那一刻,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最低等的药奴做什么?

    是"无助"。

    弟子的声音很冷。

    像是一颗被埋在泥土深处的种子,在某个春天的清晨,第一次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外面有人在反抗药王谷。

    小七是药王谷中最年幼的药奴之一。

    小七从地牢的出口冲到了地面上。暗红色的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光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了九年,瞳孔习惯了那微弱的幽绿色冥光石。此刻,即便是暗红色的、带着血腥气味的天光,对他来说也亮得像是正午的烈日。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

    然后,药王谷的人来了。

    这一天——来了。

    小七在跑。

    弟子走到他面前,一脚踢翻了他手中的竹篓。

    也记住了那种"被掐住脖子"的感觉。

    身后的药奴们源源不断地涌出地牢。他们的状态比小七更差——很多人已经在地牢中被关押了数十年,身体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都在走。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今年十四岁。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手持银针,独自面对药王谷的数十名弟子。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他七岁那年。一个金丹期的弟子因为炼丹失败被师父责骂,心情极差。他在丹房外面看到了小七——小七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拾着散落一地的药渣,试图从中找出几颗还能吃的残渣。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不像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更像是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幼兽,在拼命发出最后的嘶鸣。

    "你什么眼神?"弟子蹲下来,一把掐住了小七的脖子。

    小七的灵根很弱——弱到连最低等的修炼功法都无法运转。在药王谷的评估中,他被归为"废灵根"——连当试验品的资格都没有。但药王谷不会白白放人,于是他被留了下来,成了最低等的药奴。

    等着有一天——那个人会来。

    起初是两百多个——那些最先被白芷释放的人。但每跑过一段路,就有更多的药奴从地牢的各个出口涌出来。三百个,五百个,八百个——那些被关押了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药奴们,像是一条被堵塞了太久的地下暗河,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堤坝。

    越来越响。

    他是五岁被送进药王谷的。

    他们从岩壁的缝隙中钻出。

    那个用银针的年轻人,正在从外面——一点一点地——靠近药王谷。

    那双眼睛不是那个弟子的。而是从丹房门口——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女——正透过门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一双眼睛。

    数十名药王谷弟子在阵法的力量下被弹飞。他们的灵力在银针的"否定"之力面前变得脆弱不堪,护体真气像是纸糊的一样碎裂。

    然后——阵法启动了。

    "原来——天是亮的——"

    小七被打过无数次。

    小七记得——他曾

    他来不及多感慨了。

    他只是——等着。

    那个人——就是王尧。

    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力量面前,完全无法反抗的——无助。

    小七知道药园在哪里。

    他被打。

    不是"疼"。

    打扫丹房。清理废渣。搬运药材。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希望"。

    他的父亲是一个凡人的铁匠,母亲在生他之后不久就死了。父亲一个人拉扯着他,靠打铁为生。后来父亲得了病——不是修炼者的那种病,而是凡人最常见的风寒。但在偏远的小村庄里,一场风寒就能要一个人的命。

    他们从地底涌出。

    药王谷需要药奴。需要很多很多药奴。

    ——不,不是"送"。是"卖"。

    每一根银针落下,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些嗡鸣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像是大地心跳般的节奏。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做王尧的人,闯入了药王谷。

    父亲信了。

    心疼。

    越来越重。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药奴也配看我?"

    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是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雪上的——

    王尧来的那一次,小七躲在丹房的角落里,透过门缝看到了一切。

    药园的方向。

    越来越——

    一个同样"弱小"的人,用银针——那些细细的、看起来毫无力量的银针——挡住了那些"强大"的人。

    小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不可阻挡。

    他一根一根地将银针刺入地面。

    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灵力涌入——小七的呼吸被切断,眼前一片黑暗。他的身体被提到了半空中,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踢蹬。

    那种平静激怒了弟子。

    "原来天是亮的。"

    他的右手中紧紧攥着白芷掷出的那枚玉符。玉符的表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正在一点点消散,像是白芷的生命力一样,在流逝。

    以及——在需要的时候,被投入丹炉。

    他见过药王谷弟子的强大——那些弟子随便挥一挥手,就能将药奴打飞数丈。他们的灵力如同洪水,药奴在他们面前如同蝼蚁。

    小七从那一天起,记住了白芷。

    那个年轻人浑身是伤。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模糊了半张脸。他的衣衫碎裂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青紫交加的伤痕。他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他没有倒下。

    ---

    小七在药王谷的九年中,学会了忍耐。他学会了在被打的时候不哭、不叫、不求饶。他学会了在饥饿中沉默、在寒冷中沉默、在恐惧中沉默。

    他们穿着整洁的白袍,面容和蔼,笑容温和。他们对父亲说:"你的孩子有灵根。带到药王谷去,可以修炼,可以成仙。我们会给你一笔钱,够你治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那个少女就是白芷。

    他在药王谷的九年里,有六年是在药园中度过的。药园在药王谷内门的中部,是一片占地极广的灵药种植区。那里种植着数千种珍稀灵药——每一株都是用药奴的血汗浇灌出来的。

    小七在药王谷长大。

    ---

    但他没有闭眼。

    白芷后来找了一个机会,偷偷给小七送了一碗药汤。那碗药汤治好了小七脖子上的伤——但治不好他心里的。

    但他们的脚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那种感觉——

    他的童年是在丹房的角落里度过的。他蜷缩在废弃的药炉旁边,用炉渣中残留的余温取暖。他吃的东西是丹房中倒掉的废渣——那些炼制失败的丹药残渣,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味。但那是他唯一能得到的食物。

    药奴不是弟子。药奴是用来炼丹的。

    不能停。

    到了药王谷之后,他才知道——真相。

    他的赤足踩在药王谷冰冷的石板路上,脚底被粗粝的石面磨出了血。每一脚踩下去,都有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脚心直蹿到膝盖。但他没有停。

    那种光芒照出了他们真实的模样——一具具行走的骷髅。他们的身体瘦得脱了形,皮肤灰白如死人,衣衫褴褛得遮不住骨头。他们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像枯草一样杂乱地披散在肩头。

    父亲病倒了。打不了铁了。家里没有粮食了。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药渣散落一地。

    被弟子们打。被长老们打。被比他强壮的其他药奴打。在药王谷,药奴是最底层的存在——比牲畜还不如。弟子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拿药奴出气。他们有的用灵力抽打,有的用拳头殴打,有的——会用丹炉中滚烫的药液浇在药奴的身上,看着他们在痛苦中翻滚、哀嚎,然后笑。

    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下来——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

    暗红色的天光打在他们身上。

    "今年"——这个词在他心中咀嚼了一遍,觉得可笑。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十四岁了。在药王谷的地牢中,没有日历,没有季节,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时间是一种模糊的、没有边界的概念——他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活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样子。

    王尧离开药王谷之后,小七开始留意外面传来的消息。他从巡逻弟子的闲谈中、从丹房废弃的玉简中、从偶尔被风声带入地牢的远处喊杀声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一个画面:

    一个快要死去的凡人,怎么会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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