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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垂着头,双腕被铁链锁在木桩上,一身月白在满室青黑里,白得刺眼。

    林间的风停了,沈昭握着剑,没有答。

    里头的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那日被顾临渊押着走进王府,他还想过,若真回了地牢,何尝不算有始有终。

    夜寒收剑上前,单膝落地:“属下在。”

    可那人身上的衣衫早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额角淌着血,嘴角破了,胸前一道剑伤皮肉翻卷,离心口只差一寸。脚下拖着铁链,站在一间满是冷香的屋子里,脊背却挺得笔直。

    秋猎那回的死士令,是王爷亲口下的。



    四目相对。

    这条长廊,尽头那间牢房,还有木桩上那几道深深的刀痕。

    “你们认得。”

    萧烬玄看着他。

    锁链哗啦一响。

    半晌,萧烬玄开口。

    很轻,很慢。

    沈昭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两人,只抬起眼,望着萧烬玄。

    眼前的画面晃了一晃,也是这样的锁链,也是这个人。

    嗓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长剑归鞘。

    小皇帝却不肯撒手。

    脚步声顺着长廊一路远去,很快消失在石阶尽头。

    这些,萧烬玄都不记得了。

    那双眼睛漆黑澄亮,没有半分求饶怯懦,像淬了寒雪的利刃。

    萧烬玄猛地闭了闭眼,一阵剧痛从额角炸开,如细密的钢针齐齐扎入脑海,激起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与抽痛。

    沈昭的唇动了动,没有答。

    夜寒的剑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陆沉缩在马上,大气不敢出,眼珠子悄悄在王爷和沈兄弟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干脆盯住了自己的马鬃。

    他一字一顿,嗓音冷得像淬了冰。

    在萧烬玄眼里,这只会坐实今日的疑心。

    “哥哥……”

    “带去地牢。”

    不知过了多久,长廊尽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过,本王要你放下剑,跟本王回府。”

    如今,倒是明白了。

    小皇帝愣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小手慢慢松开,被夜寒抱上了马。

    墙上果然挂着一道发黑的旧血痕,从石缝里一直淌到地上,早已干透。

    他攥着沈昭的衣角,仰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声:

    萧烬玄骑马走在最前头,一言不发。沈昭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一言不发。

    萧烬玄偏过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沈昭没有低头。

    他默默勒住马,退回到最后头,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马鬃,一路再没开过口。

    胸口那道疤又隐隐作痛。

    不图名,不图利,甘愿做一个无名无分的暖床之人。

    沈昭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长廊,许久没有动。

    夜寒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又俯身去抱小皇帝。

    他抬手按住额角,再睁眼时,牢里还是那个人,月白衣衫,干干净净。

    他望着前头的林道,侧脸清冷,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有个声音,冷冷淡淡,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锁链扣上手腕时,寒意穿透指尖。

    夜寒一怔,随即垂首:“是。”

    “送陛下回宫。”萧烬玄淡淡道,“乾元宫的人,再少一个,你便提头来见。”

    如今才知道,石头里头藏着刃。

    只是那时,他以为萧烬玄要的是他这条命。

    “放他们走。”

    陆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夜寒的剑停在半空,回头看向马上之人。

    地牢还是那个地牢。

    说那次秋猎,正是眼前这人一道死士令,命他刺杀第一辆车驾中之人?

    沈昭握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又一根一根松开。

    陆沉正在下马,脚还没沾地,听见这四个字,整个人在马镫上晃了一晃,险些栽下来。

    沈昭站在台阶下,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

    萧烬玄也看着他。

    回到王府,日头已经偏西。

    他说不清这股烦躁从何而来,只知道看着那截月白的衣角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攥着,心底便有什么东西翻涌不休。

    萧烬玄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老太监跪在地上,像是没听明白,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一个劲儿地磕头谢恩,额上的血混着泥,糊了满脸。

    萧烬玄唇角那点弧度,冷了下去。

    陆沉后半截话,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走出很远,小皇帝还趴在夜寒肩头,扭着脖子往回看。

    萧烬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可那双眼里,一丝笑意也无。

    回程这一路,比来时安静得多。

    沈昭看着那道消失在府门尽头的背影,解下剑递了过去。

    石阶又窄又陡,一级一级往下,越走越暗,越走越冷。两侧石壁渗着水,火把的光照上去,泛着湿漉漉的青黑。

    萧烬玄在府门前下了马,把缰绳往侍卫手里一扔,头也没回。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沈昭垂下眼,剑尖往下压了半寸,却没有收。

    他能说什么?

    现在,他连那人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张着嘴,看看王爷,又看看沈昭。

    为了谁?

    说他借着风沙钻进车厢,看见的却是一个穿着龙纹猎装、仰着脸说朕记得你的孩子,于是他收了剑?

    火光跳动,将沈昭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道斑驳血痕上。

    平日里藏得极好,偏偏为了这么个孩子,亮了出来。

    “他还是个孩子。”

    “你接近本王,究竟是为了谁?”

    沈昭抬眼看他。

    萧烬玄站在外面,身上换了件玄色常服,外头罩着大氅,隔着一道铁栏看向里头的人。

    没有血。

    夜寒不在,连个能嘀咕的人都没有。

    那双狭长的眸子,一点一点地眯了起来。

    一个往他心口捅过一剑的人,却又巴巴地送上门来。

    剑光一闪。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他若说出口,便是亲口认了,早在那时,他就为这孩子违过一次令。

    “放他们走?”

    他记得这里。

    空气里是霉味,混着一股经年不散的血惺气。

    只剩墙上一支火把,哔剥作响。

    他原以为,这是一块磨圆了的石头。

    一道月白身影,挡在了那一老一小身前。

    “王爷,”他搓了搓手,赔着笑,“沈兄弟他就是心软,见不得小孩子受罪。当年秋猎那回,他也是……”

    沈昭手中长剑横在胸前,剑尖斜指地面,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

    林间骤然一静。

    沈昭看见他按着额角的手,下意识往前挣了一下。

    铮的一声,两剑相击。

    地牢?

    陆沉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沈昭没有睁眼,那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话未说完,萧烬玄已转过身去,黑色大氅带起一阵冷风,将墙上的火光惊得剧烈摇晃。

    萧烬玄的目光,慢慢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个死死攥着他衣角的孩子身上,又慢慢移了回来。

    那眼神,像极了溺水之人看见一根浮木。

    萧烬玄眉心忽然一跳。

    铮——

    是他自己的声音。

    “把他送去刑房。”

    第145章故地

    他坐在马上,目光从沈昭横着的剑锋,移到那只攥着衣角的小手上,又慢慢移回来。

    萧烬玄看着他,没有动。

    沈昭走在两个侍卫中间,脚下的步子很稳。

    沈昭靠着木桩,慢慢闭上眼。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不一会儿,牢门合上,脚步声走远。

    侍卫在最里头那间停下,打开了铁门。

    “沈昭。”

    沈昭抿着唇,剑没有放下。

    门前霎时一静。

    沈昭始终没有回头。

    身后那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死紧,隔着衣料都能察觉到他在颤抖。

    两个侍卫迟疑着上前,瞥了一眼他腰间的剑,一时不敢动手。

    “萧烬玄……”

    陆沉落在最后,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这初春的日头晒在身上,竟比腊月还冷。

    “你拿什么同本王讲条件?”

    可他胸口那道疤,却突突地疼了起来,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在他寝殿里睡了两夜,暖床、铺被、沏茶,事事顺从。被他当街说成暖床之人,也一声不吭。

    他憋了一路,眼看城门都快到了,到底没忍住,一夹马腹凑了上去。

    “本王可以放过他们。”

    夜寒已提剑上前。

    萧烬玄眸色骤沉,偏过头:“夜寒。”

    他原先想不明白,这人图什么。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老太监压在喉咙里的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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