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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凝滞了几秒。

    姐姐,我终于能为你哭一场。

    我端起杯子,把水喝完,酸涩的味道从舌根一路滑进喉咙,久久不散。

    小孩子的世界从无偏见,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又和同伴嬉笑玩闹起来。我陪着他们待了大半日,直到午后阳光渐斜,才告别这群鲜活的孩子,动身回家。

    裴元朗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眼。几乎哽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窗外的落雪渐渐小了,风雪声淡去,我吃完剩下的东西,起身走出店铺。冷风迎面扑来,彻骨的凉意让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雪,我抬手拂去,坐回车座,稳稳发动了车子。

    “他身体不好不是我造成的。”我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要怪,就怪许贤云。是许贤云没把他生好,没给他一副健康的身子,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没必要为他与生俱来的残缺买单,

    “我一直都是这样,”我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是裴元朗。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干涸成暗红色的细线,从唇角蔓延到下颌。身侧的点滴架上挂着好几个吊瓶,液体顺着软管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缓慢的,几乎是静止的。

    一路平稳归家。

    我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把他的手腕拨开。

    我几乎没有犹豫,拿起汉堡,拆开包装,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大口吃饭,我记得的,姐姐,我一直记得要大口吃饭。我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近乎狼吞虎咽,机械麻木地填满空洞的肠胃。饱腹的胀满压住翻涌的情绪,不敢停,一停,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痛苦和仇恨,就会尽数泛滥。

    我问她怎么不吃,姐姐说她在工地上吃过了,现在不饿,留着晚上回家吃。可等到夜里,她的那份汉堡却出现在我的枕头底下,姐姐连一口都没舍得。

    孩子们在活动室里,看见我就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喊哥哥。他们都是这园子里为数不多的正常孩子,其他大多数都身有残疾,窝在床上,起不得身。

    姐姐笑起来,双手搓着我的脸,说:“我饿了,你陪我吃。”

    隔着落满霜花的车窗,看着暖黄的灯火透过玻璃透出来,恍惚间骤然坠回很多年前的夏天。镇子很小,商铺寥寥无几,汉堡店是镇上唯一的新潮吃食,对年幼的我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但他过来,我还是有些意外。裴自雪若是醒着,定然会将昨晚的事死死压住,不要说裴元朗了,怕是裴榕都不会知道。反之,就是他情况不大好了。

    逼得我不得不低下头,屈起双臂死死遮住自己的眼睛,将整张脸埋在臂弯里。

    我不知道我是在恨裴自雪,还是在恨那个被命运裹挟,无能为力的自己,又或是恨那场永远无法挽回的离别。

    “你不应该在这里质问我,你应该去质问许贤云。”

    像是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质问。我兀自走向吧台,拿起玻璃杯,接了温水,切了两片新鲜的柠檬放进去,“没听见。”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在颤抖,“裴自雪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这么对他!”

    裴家旁支分系太多,严格来说,裴元朗算是比较靠近本家那一支。他是裴自雪的堂弟,也是陪我长大的故人,是我漫长灰暗年少里,为数不多的熟识。

    餐盘被店员轻轻放在桌上,拉回我的思绪。温热的汉堡,炸薯条,还有一杯冰可乐,最基础的套餐。

    临近正午,阳光正好,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我身边,仰着红彤彤的小脸,忽然开口问我:“哥哥,你以后你会带你的宝宝来跟我们玩吗?”

    周院长早就等在门口,我一下车,她快走几步小跑着迎上前同我握手,一路上感谢的话不断。

。

    “原来你知道啊,”他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就连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那你知道他差点死了吗,体温三十四,血压都五十了如愿!”

    裴元朗整个人愣在那里,他直直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紧接着,他几步跨过客厅,揪住了我的衣领。他的力气很大,抵着我后背撞上身后的橱柜门,发出一声闷响。

    温和熟稔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她絮絮地跟我道谢,说节前我捐的物资已经尽数到位,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服,拿到了新玩具,日日都念叨我,盼着我能过去看看。

    他眼睛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就像愤怒和惊愕搅在一起,底下还压着别的,像是痛心,又像是不敢置信。他望着我,就像望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踉跄着后退,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他抬手指着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最后,他转身离开。

    漫长的黑夜熬过去,清晨的阳光温柔稀薄,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手机搁置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整夜,终于弹出电量不足的提示音。

    我被她的认真逗笑了,猜想她分到的绘本应该是小蝌蚪找妈妈。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我学着她的样子歪歪头,说:“不会的。”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偏开头。

    他显然站了有些时候,裤腿处深色的水渍洇了一片,脸色也不太好看。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侧身把门推开。

    “那就去死啊。”

    “你看啊。”裴元朗不依不饶,手机又往我眼前凑了凑,“你为什么不敢看!”

    “知道。”很平静的两个字。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甚至觉得有些累,连日的大悲大痛过后,我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供起伏。

    小女孩睁大眼,满脸不解。

    车子驶入小区,停稳在地库,我乘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视线里赫然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裴元朗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从头到尾哪件事对不起你了!他欠你什么!他为你做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你|他|妈|狼心狗肺!”

    两个最便宜的汉堡。姐姐总告诉我,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大口吃饭,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有了力气什么都会过去。

    我说快过年了,应该的。

    这套江景平层是我五月份置办的住处,位置优越,距离丰荣步行只需要十分钟。整夜我没有合眼,客厅的落地窗帘大开,我靠着沙发坐着,看着天色从沉黑,慢慢透出灰蓝,再被晨光一点点染亮。

    屋子太空了,两个人的脚步声都显得没什么分量。我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头也没抬地问他:“喝什么?”

    我们从未进过这样的店铺,只在别人家的电视里听过。站在明亮的店里,看着菜单上明码标价的数字,只觉得心惊又惶恐。连前台桌面都不敢触碰。只能局促地站在角落,学着前面客人的样子,默默记着点餐的步骤,不敢开口询问,生怕闹出笑话。

    “如果世上真有报应,”我说,“那裴家人早该死绝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回答。

    没办法,我的痛苦太小声了,他们都听不到,可裴自雪的痛苦却震耳欲聋,

    最后那点紧绷的底线彻底崩断。

    我一直撑着,一直硬扛着,不肯低头,不肯示弱。嘴里塞着食物,呼吸都变得颤抖。积压了数十年的愧疚,思念,痛苦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决堤。过往种种,生死的隔阂,经年的怨恨,无解的悲剧,全都裹在眼泪里。

    我侧过脸,背对着堂食的人群,用力咬紧牙关,死死绷着下颌,拼命压住眼底的湿意。

    门重重合上,锁舌咔哒一声弹回去,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站了很久。

    你吃过吗姐,你有尝过汉堡的味道吗,我想是没有的,你一定舍不得。

    我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解释道:“因为哥哥的爱人也是男孩子,所以是不会有小宝宝的。”

    刚要放下手机,铃声此时响起,是福利院院长周姐的电话。

    我急着要走,姐姐却不肯,她暑假时打零工挣了些钱,说什么都要来带我尝尝。可我深知这些钱来之不易,实在不舍得用在吃上,只好悄悄扯姐姐衣角,小声说我不饿。

    我说好,今日有空,一会过去看他们。挂断电话后,我简单收拾了几箱提前备好的新年礼物,糖果,绘本,保暖的小件衣物,一一装进车里。

    第85章 震耳欲聋

    “季如愿,”他跟过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但还在压着,“自雪哥住院了你知道吗?”

    我陪着他们拆礼物,看新绘本,听他们叽叽喳喳说着这些天的趣事。

    他大概以为我的沉默是心虚,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接着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画面上是裴自雪。病房的灯太亮了,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唇是发紫的,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透明的软管蜿蜒着从口鼻两侧垂下来。心电监护的波纹在屏幕上跳动。

    “狼心狗肺?”我重复了这四个字,盯着他的眼睛,看他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五官,忽然笑了,“谢谢,我觉得这是褒义词。”

    可眼泪哗哗还是往下掉,我腾出胳膊,胡乱地蹭过眼角,刚擦掉一片,新的泪水又立刻涌出来,泛滥得更加汹涌。

    几百个未接电话与短信,我扒拉着看了些,主要怕漏过工作上的消息。倒也还好,除了助理发来的必要行程表外,没什么重要事。

    他浑身脱力般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他问我:“如愿,你不怕报应吗。”

    “没听见?”裴元朗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那么多人给你打了几百个电话,你没听见?”

    我由着他攥着,目光落在杯子里沉浮的柠檬片上,果肉已经被水泡得发软,边角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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