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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不再试图站起来了。

    他摔得不轻。左手撑在石阶上,右膝磕在棱角处,疼得整个人蜷了一瞬。那些珠子从他袖口衣襟里滚出来,弹跳着,落在雪地上,隐入黑暗里。

    好狼狈啊,裴自雪。

    他趴回去,喘了好一会儿。

    我用力甩开,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他没穿鞋,赤着脚站在廊下的青砖上,只穿着件单薄的中衣,外面披着那件大氅,系带松了,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他的掌心湿冷黏腻,是未干的血与融化的雪,这触感真是恶心,我都有些想吐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跪在雪地里眼神近乎祈求的裴自雪,收回视线,没有停留,径直转身迈步离开。所有的爱恨,执念,十二年的辗转痛苦,在这一刻好像彻底僵死了。他的求饶,他的痛苦,他呕出的血,再也打动不了我,撼动不了我半分。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肩上,睫毛上。我眨了眨眼,雪花从睫毛上抖落,化成小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从前上学时,我常来这里吃顿简餐,尤其是对面亮着灯的那家汉堡店,哪怕我并不爱吃汉堡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他晃了晃,勉强坐稳,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用手去捂脸。他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我,眼神空洞,仿佛那一巴掌打散了他最后一点生气。

    如果真要说一件裴自雪最害怕的事物,我想那一定是黑暗,所以我不认为他会追出来。

    借着这一点依托,他更加狼狈地俯身,指尖顺着我的鞋面,一点点向上摸索。从鞋面到裤脚,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我的确没想到他会继续往前走。以至于眼睁睁看着他滚了五六阶,最后伏在雪地里。

    我站定不动。

    “如愿,不要,”裴自雪挣动着,几乎是在恳求我,“如愿,我求求你,咳,咳咳…不要,不要…”

    这一次,他摸到了我的手。

    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恨他了。他死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二十年从生命里剜掉,当作场噩梦,醒来一切又重回原点。

    我想,如果裴自雪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果然,他站在台阶上停住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在绢本上的工笔人物,线条纤细,设色淡雅,人物清瘦得几乎脱相,背景是大片的留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白色的画面中央,随时会被那片白色吞没。

全身力气抬手挥向裴自雪。这一声太响了,响得我整个人都木住了,手掌发麻,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麻到心口。

    我没再看,继续往外走。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真的好像一条狗啊。

    他就那样含着那颗珠子,又去摸索下一颗。他把珠子一颗一颗地含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唇冻得青紫,嘴角还挂着融化的雪水。他不肯吐出来,不肯放手。

    我猛地一扯,绳结终于还是断了。珠子哗地散开,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有的弹跳了几下,骨碌碌地钻进桌底、榻下,不知去向。

    他不放。

    整座城市被大雪覆盖,路灯透过纷飞的落雪,投下朦胧昏黄的光影,沿途的街景模糊倒退。我握着方向盘,大脑一片空白,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反倒是没法思考了。这样的状态下我不认为自己还有能力驾驶汽车。撞死我没关系,拖累别人就不好了。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项链被他不由分说地塞进我合拢的指缝里。我挣扎,他便再次用自己残破流血的手,一点点收拢我的五指,死死按住,生怕我松开。

    可即便如此,他仍固执的用受伤的掌心撑在冰冷的雪层上,艰难挪动。磨破的皮肉便反复摩擦冻土,新的血珠渗出来,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他另一只手竭力向前伸,手指徒劳地张开,始终朝着我的方向。

    可是他不死,他偏偏不死。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如果他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了,我只要拿着这枚项链,就能平安。

    他的指尖离我只有寸许,却怎么也够不到。他不肯放弃,手臂一次次向前探,一次次的空抓,在虚无中试探距离,再手脚并用地爬向我。

    大概捡了有五六颗,加上之前手心里攥着的,一共也就十来颗。还有七八颗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也许在花坛里,也许在草丛里,也许在下水道里,也许永远都找不到了。

    我看见裴自雪又摸到了一颗珠子,这次没有用手去握,而是直接低头,将那沾着雪水和泥污的廉价珠子含进了嘴里。

    他跪在雪地里,把捡到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放在掌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把珠子捧起来,凑到路灯下看。

    雪落在他的背上,一片一片的,很快就积了一层。我原以为裴自雪疼晕了,却不曾想,短暂的沉静后,他撑着地面,识图站起来。手掌按在雪地上,手掌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把雪染红了。他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跌回去。又撑了一下,还是没撑住。

    他开始爬。

    良久,我抬脚,一步步朝他走近。

    我不愿再看这样的戏码,或者说,我需要离开这里。我收回脚,转身要走,也不知道裴自雪哪来的力气,竟然跟了出来,他抓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抖,掌心有血,沾在我手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放开。”

    他的表情几乎是慌张的,立刻循着声音的方向去摸,可越是着急越是握不住,好不容易捡起来几颗,又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

    有时候,我真觉得裴自雪是没有痛觉的,这时候他还伸着手臂去捡拾那些珠子。

    我定定地立着,看着雪地里卑微求索的人,看他把所有尊严,骄傲,连同仅剩的体面,统统碾碎在我面前。

    第84章 好像一条狗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有些硌手。放眼瞧去,是当年我送他的那串十八籽,他一直戴着,从不曾摘下。我手指收紧,用力一扯,手串竟然没有断。线绳太结实了,勒进我的指腹,也勒进他的手腕,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他在雪地里爬着,一颗一颗地捡那些散落的珠子。看不清,只能用手摸。手在雪地里划来划去,摸到一颗,攥在手心里,再摸下一颗。

    他的手指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反复磕碰,试探,才艰难解开冰凉的搭扣。

    我低头,冷眼俯瞰着他。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腾出沾血的手,颤巍巍抚向自己的颈间,那枚雪花项链就挂在那里,是他与生俱来的身份烙印。从前他满心欢喜摘下来送我,我远赴英国时,又亲手从脖子上摘下,决绝还给他。兜兜转转,这枚象征权利和地位的配饰,终究还在他身上。

    他一直跟我到月亮门下,这里便只有几盏小灯。裴自雪有夜盲症,天一黑便什么都看不清,更遑论这样风雨交加的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路在哪他都找不见。

    摸到我小腿的时候,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伏低在雪地里,额头几乎贴着积雪,大口大口地喘息,整个人都在发抖。许久,他才积攒出一丝可怜的力气,继续抬手。

    几番徒劳之后,他冻得僵硬的指尖终于还是触到了我的鞋面。他居然还能笑出来,只是这笑容微妙难看了些,裹着狰狞的痛苦,挂在他冻得惨白的唇角。眼底蓄着未褪的湿意,睫毛上沾着的雪粒融化,凝成水珠,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混着泪水,狼狈不堪。

    院外终于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佣人慌张的呼喊,越来越近。人声嘈杂,打破了这片不公平的对峙。

    一串廉价的珠子而已,竟能将裴家的少爷逼得通红了眼眶。他如今连撑着站起身都是勉强,却还固执地弯腰去捡。他当然撑不住这个动作,整个人几乎是脱力摔在地上的。他手腕磕在桌腿上,那里戴着一只玉镯,碎了。

    路灯的光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十几颗珠子上。珠子被雪水浸湿了,表面亮晶晶的。他的手指冻得僵直,弯曲的姿势都固定住了,像是被人掰成那个形状的,怎么都伸不直,自然也就合不拢,那些珠子又顺着指缝掉落。

    细碎的落雪被我踩出轻浅的声响,再细微,也被他捕捉。雪地里的人骤然僵住,哪怕夜盲让他看不清我的轮廓,他也精准捕捉到了我的气息。

    附近没有停车场,我只好随便找了个门头停车。这条街平时还算热闹,今儿倒是没什么人,或许是下雪的缘故。

    坐进车里的那一刻,刺骨的寒风终于被隔绝在外。车厢里残留着淡淡的余温,我关闭了暖风,也没有目的地,只是发动车子,任由车轮碾过覆雪的路面,漫无目的地往前开。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还在试图撑起身体。即便手掌按在了碎玉片上,血立刻渗了出来,他仍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在够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眼泪先于一切涌了出来,我根本来不及控制,也控制不住。

    裴自雪撑着榻面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氅衣的下摆凌乱地垂着。他朝我伸出手,指尖触碰我的脸,想替我擦眼泪。

    我的意识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看着这一切发生,另一半在远处尖叫着,挣扎着,想要停下来。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它就那么做了——我抬脚碾上了裴自雪的手背。

    我看着他耗尽仅剩的力气匍匐向前,氅衣系口不知何时松了,只剩件单薄的中衣,也被雪水浸透。久病未愈的身体撑不住这样的折腾,脊背止不住地发抖,整个人像一截快要折断的枯木,在漫天风雪里摇摇欲坠。

    咫尺之遥,我偏偏不肯再往前半步。

    他既没有挣扎,也没有抬头看我。我能感觉到他整个手臂在发抖,指节在蜷缩,但他就是没有抽走。那些碎了的玉片很锋利,硌在脚底都能感觉到尖锐,踩着他的手背压下去,锋利的边缘一定划破了他的皮肤。果然,血很快从鞋底边缘渗出来,汇聚成一小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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