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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你什么时候动的手?”

    最下面一行写着:杨德正案卷宗整理要点,明日问大人能否借阅。

    皇兄总是会对他心软,连下的毒都是他给出的。

    ——大人是打算把我关在内院当摆设吗?

    “何必惺惺作态?”尉迟珩淡声道,“若还有下次,是什么毒就说不准了。”

    烛火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白日里那股顶撞他时毫不退让的锐利和防备此刻全藏了起来,露出底下年轻而干净的轮廓。

    尉迟珩捡出第三只。

    尉迟珩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不喝的话……皇兄就会将他赶回荆州。

    “你今夜替尉迟珩来讨这份罪证不就是证明?”元湛眯起眼,语气中带了点刻薄,“皇兄何必亲自来,你大可以让尉迟珩自己来找我,横竖这江山是他尉迟珩说了算,你坐在龙椅上不过是个摆……”

    每一次。

    尉迟珩沉默了会儿:“她晚膳用了什么?”

    尉迟珩道:“召见你之前。”

    “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是你把小青芽带出重华宫的吗?母妃也知道,但她发病意识不清了都还抓着我的手,说,阿湛不是故意的,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

    他在召见元湛前就将药丸磨成粉混进了酒水里。

    推门进去后却看见姜黛歪在榻上睡着了。

    ——所以大人现在要把我拴起来吗?

    喝了也没关系。

    “可皇兄凭什么?”他忽然哽了一下,“为什么宁愿跟一条蛇说话都不愿意陪我?我做错了事,你跟我说了我就会改,可是你只会当作看不见。”

    “元湛。”

    元湛抬手将身前的酒盏端起,在手里转了一圈后一饮而尽,搁下时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又抬壶继续满上,再次一饮而尽。

    尉迟珩回到国师府就召见了仲青。

    “我都喝完,皇兄原谅我,既往不咎可好?”

    上边写了半页歪歪扭扭的字迹,还被涂改了几处,好在能认,都是杨德正案件的细节脉络。

    跨出殿门的瞬间,他将喉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同时收敛了面上所有的温良乖顺,只剩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霾和冰冷。

    他俯身靠近了些:“皇兄,我真是越发看不懂你了,一个被你打入冷宫的弃妃,你先是为她扇了我一巴掌,如今又为她给我下毒,你对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还是这一切,都是尉迟珩让你做的?”

    第二张废纸上画了个龟甲。

    他走到门前时放轻了脚步。

    尉迟珩看着那几行字,过了片刻将纸重新揉成团,搁回了废纸篓里。

    身影消失时,殿内的烛火似乎终于燃到了尽头,在窗纸上投下最后一道微弱的弧光,随即暗了下去。

    我托人带进京的话哪一句你听过?如今我回来了,你不见我,不理我,我做什么你都视而不见,反倒为了一个外人和一条蛇对我下毒。”

    尉迟珩道:“她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

    他抬手将搭在她颊边的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带着活人该有的温度和生气。

    姜黛似乎被惊动了,她含糊地哼了一声后翻了个身,将脸往氅衣里埋了埋,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都是教训。

    “后来你给我下毒,第一次,你说是受人指使,你跪在我身前朝我磕头,对着母妃的牌位发誓不会再有下次,但是那金砖地面上映出的是你扭曲变形的脸。”

    尉迟珩的住处名叫“清微斋”,他处理完事务已经很晚,却远远看见那间屋子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在外边投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元湛面色一僵,下意识道:“不……”

    他喝得急导致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与泪水混在一起沾湿了衣襟。

    尉迟珩没有动怒,那张昳丽的面容却透着几分冷意:“谁给你的胆子来质问我?我帮你回忆一番你的所作所为如何?”

    “明日”两个字上面画了两道横线,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叉,旁边又重新写了“后日”,被涂掉,改成了“再议”。

    尉迟珩收回手时指尖残留的暖意顺着指骨漫上来,他捻了下指尖,往桌案的方向走去。

    一时无言。

    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重华宫的夜里,帷幔后探出来的那颗小脑袋,顶着一头乱发,眼含泪花怯生生地喊他哥,问他能不能一起睡。

    “因为什么?因为我这次做的事吗?”元湛唇角的弧度彻底平直,眼里隐隐泛着猩红,“因为我偷阿苔杀了杨德正?还是因为我之前对那个女人动了手?她是尉迟珩的人,你来替她讨什么公道?”

    尉迟珩眉眼彻底沉了下去:“这是最后一次。”

    若是剧毒,那他将这药丸给姜黛,更是该死。

    他当时没有正面回答。

    尉迟珩移开视线。

    仲青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听内院伺候的人说,姜姑娘只用了半碗粥,药膳也剩了大半。”

    那时她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怒气有委屈,还有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

    “你那时在笑什么?笑我果真好骗?还是为自己的脱身之计洋洋自得?果不其然,又有第二次。”

    尉迟珩坐了一会儿,垂眼看着手上那张从元湛手里拿来的宣纸,上边的字迹潦草颤抖,墨迹断断续续,是杨德正死前最后写下的东西。

    这药丸本就出自元湛之手,就算有毒,他那儿自然有解药,就算他将一整壶都喝完尉迟珩都不会拦着半分。

    “明日一早将这份罪证抄一份送去御史台,不必声张。”

    “皇兄……”

    开窗后,雨后潮湿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挤压进来,将殿内残留的酒气冲散了几分。

    元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就听他又说:“你笃定我与尉迟珩之间,必定是我在替他做事?”

    尉迟珩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歪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从外边提回来搁在了她脚边,它脑袋埋在翅膀里,也睡得不省鸟事。

    还想有下次?

    “我在荆州待了四年,每年递进来的请安折子你回过几封?

    元湛因他的话,眼眶越发的红。

    尉迟珩扯了下嘴角。

    她手里还捏着一卷书,大概是看着看着便困了,连外衫都没来得及脱,就那么歪靠着,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颊边。

    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澄澈透亮,看不出任何异样,方才那几口他也都咽了下去,什么杂味都没尝出来,但此刻元湛只觉得唇齿间微涩的酒香,苦到了极致。

    他喘了口气,声音弱了下去:“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让阿苔死,我只是想让你来找我……”

    纸上没有字,却有一只仿佛被门夹扁的秃毛山鸡,想到上次她说画的是凤凰,尉迟珩又多看了两眼,直到辨认出这只山鸡头顶那丛熟悉的凤冠。

    仲青拱手应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就会放她出去。

    片刻后,他抬脚往密道的方向走去。

    尉迟珩手指顿了下:“明日让厨房备些甜的送过去,再去寻一些有意思的公案话本。”

    如今局势太乱,无论是元湛还是梁家,只要想对付他,都会把手伸到她身上,他要把她关在内院,关在他抬眼就能看见且足够安全的地方,等风波过去,等他把所有该清的账都清干净。

    那药丸被姜黛带回来之后就交给了岑戊,涉及到苗疆虫粉的毒都比较难查,岑戊还没给出一个准确结论。

    “所以小青芽的事,母妃的事……桩桩件件加起来,终于让皇兄忍不下去了是吗?”

    尉迟珩:“当年小青芽被烧死之后,你哭着,但嘴角却在往上翘,你告诉我,你在高兴什么?”

    尉迟珩在书房待了一会儿,望着摇曳的烛火,想起了姜黛今日问他的话。

    仲青应声退下。

    尉迟珩看着他,声音压得低:“我如今为什么给你下毒而不是选择旁的方式,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刚抬起脸就见尉迟珩忽然偏头看过来,问道:“她今日如何?”

    元湛艰难地挺直背,唇角微弯。

    元湛爱哭,这副带着哭腔示弱的模样他见过不止一次。

    ——

    他抬头看了眼正在睡觉的歪脖子。

    这壶酒他得喝。

    因为他确实打算这么做。

    两个字砸下来,让元湛的声音戛然而止。

    尉迟珩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将书卷从她手中轻轻抽出来,又将薄氅搭在她身上。

    元湛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裂开,眼底翻涌着惊愕与难以置信,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只滚出一道干涩的气音。

    最终元湛沉默着喝完了一整壶下了毒的酒,而后起身告辞,脚步略带虚浮地推门走了出去。

    案上还堆着折子,他坐下后翻了两页,目光却落在一旁的废纸篓里,那里扔着几只被揉成团的纸,他偏身捡出一只展开。

    这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面庞,颊边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不曾褪去的稚气,哪怕他如今已是弱冠之年。

    不知道是喝酒喝醉了,还是哭的,元湛的眉眼和面颊都透着一片红,他低声道:“皇兄方才问我是什么味道,苦的,若皇兄下次还想给我下毒,能不能多放点糖。”

    “朕问你,味道好么?”尉迟珩靠着椅背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没有半分起伏。

    伤身而已,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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