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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正身直,臂开足安。

    姜黛盯着字帖上的字,看了半天才落笔。

    分明是罚抄,偏说得如同恩赐。

    她正暗自为自己的演技与机智竖起大拇指。

    ……好像专业对口了。

    尉迟珩的视线落在她眉间,又道:“印堂也隐隐发黑。”

    最终在她额前停留片刻。

    尉迟珩在翻她的字帖,半晌后道:“你在写字上貌似毫无天赋,若是入道画符驱邪怕是天纵奇才。”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正在面具上作画?

    原著中大篇幅提及尉迟珩掌钦天监,又是观天象又是占卜的,加之姜黛对佛道儒并无太多了解,信不信还分情况,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尉迟珩还会画符。

    姜黛想朝他竖中指。

    室内极静,只有尉迟珩翻书的轻响,混着窗外的竹叶风声,偶有几缕阳光自窗棂斜透而入,于尘埃浮动间投下细碎光条。

    她憋闷地想着,怎会有人表面清冷如尘,如同仙人,内里却如此睚眦必报!南国百姓知道他们崇敬的神祇是个刻薄又刁钻的小人吗?!

    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被他这话吓飞了一半。

    但尉迟珩对此不置一词,仿佛只是面具没地儿放了,于是顺手往她脸上一挂,但她的脸也不像衣帽架,一挂就能挂上去啊。

    翻译一通便是,不许贴案凑看,不许趴桌驼背,不许歪靠椅背,不许翘腿抖脚,不许……

    尉迟珩搁下了笔。

    行吧。

    所传达讯息共四层。

    她将字帖放在案上,不经意地往他手中的面具看了一眼。

    只是说了几句不可执着于样貌的话而已。

    那是一张黄纸符篆,朱砂绘就的符文在纸上蜿蜒扭曲,笔势凌厉,隐隐透着力量感,又颇有几分阴森诡谲之气。

    可是她昨日并没有因父亲不挂念而神伤,也没有晚睡。

    洇了一片薄红,似霞染云边,又似血沁玉肌,衬得整张面具愈发诡艳。

    尉迟珩看了眼她垂在身侧的手,唇角微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符能不能不要?

    话中有话。

    似神似鬼,说不出的妖异。

    这话倒是委婉,不就是说她写字像鬼画符吗?

    “……”

    底色极白,星点极艳。

    于这个世界而言,她也是孤魂一缕,野鬼一只。

    这人怎么真的画了符?

    “扶着。”

    她不过是与他探讨佛经罢了。

    他道:“近日无事,想来你也觉得无聊。既然对佛经感兴趣且颇有感触,便将《楞严经》抄写一遍吧,静心养性不说,写得多了兴许手也不会抖得这般厉害。”

    一笔顿点便是一颗星辰,饱满鲜亮的朱红圆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后,之后长线起星轨,迂回婉转,星图在素烧而成的陶坯面具之上连绵交织。

    他已经侧身拉开了些许距离,留出一段空隙。

    而后阳奉阴违道:“民女日后定会在写字上多下功夫。”

    可没有主动提及面具半分,是他自己将话引到这上面的,因此姜黛的语气里隐隐透出了些许茫然与惶恐。

    她努力把持着平衡,脊梁绷得发僵,不敢再动,深怕会不小心碰到些什么。

    再睁眼时。

    净手净面,规整衣冠。

    尉迟珩画的是星图。

    姜黛怔了一瞬后很快收回视线,静候一旁。

    片刻后姜黛手指捏着面具边缘,连带着上边的符篆,一同往左侧挪了挪,露出脸后相当镇定道:“多谢大人。”

    难道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尉迟珩真的觉得她是个画符天才?

    尉迟珩指间捏着符篆缓慢划过她的心口、手背,

    尉迟珩将她的字帖放置一旁,也就是这时,姜黛才瞥见他身前的案上还放着一物。

    画符驱邪,收瘟镇鬼。

    为了能挺直脊背,姜黛手指攥着衣摆向前跪行了两步,而后伏低身体道:“民女深知皮相虚妄,从不敢妄想大人面具之下是何模样,只知大人威严不可冒犯。方才因佛经所言而有所感触,并无半分窥探之意,不慎冒犯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姜黛浑身僵住,喉间也被堵住似的说不出话来。

    结果尉迟珩轻飘飘的话落下来后,让她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姜黛朝他龇牙。

    面具的唇瓣和双眼周边还被他

    含沙射影。

    还得她手动扶着。

    “槐竹山庄横死者无数,孤魂野鬼数不胜数。你体弱又受了惊,昨日便眼神涣散,精神不济,今日写字时更是手抖不止。此符亦有护体之用,为防邪气缠身被魑魅魍魉盯上,这符你贴身带着。”

    乱世之中道家还有什么业务来着?

    姜黛放轻步子走近,唤道:“大人。”

    思绪百转间。

    姜黛被迫中断思路,依言走近之后就见他抬起手,星图面具一下就近在咫尺,并缓缓贴合在了自己的脸上。

    “……”

    腰酸背痛,手臂僵麻。

    额前符篆纹丝不动。

    姜黛仗着这面具只能露出一双眼睛,便轻扯唇角,朝尉迟珩露出一个经典且标准的抿唇无齿笑。

    姜黛心口一震。

    等她以极慢的速度补完先前缺的字帖以及今日任务时,已近黄昏。

    难不成是嫌她眼下青黑浓重,有碍观瞻,才让她拿这面具遮一遮?

    姜黛皱了下脸,整理好字帖打算交差,结果抬眼看向尉迟珩时,看见他手中握着一只细长的毛笔,蘸着朱砂的笔尖正对着一张素白面具。

    她就不信这符能把她镇死。

    姜黛只能用手指抵着面具边缘,不解地望向尉迟珩。

    “此为镇邪符,若有恶鬼夺舍,阴魂占身,将此符贴于额、心口、手足七窍,便可锁恶鬼于体内,使其不得妄动。若再搭配斩邪符,便可使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无语但我不说。

    无所谓。

    姜黛:“可否劳烦大人为我多画几张?夜间睡觉时,我便心口贴一张,脑门贴一张,床头也贴一张。”

    姜黛愣住了。

    镇邪而已。

    藏修阁居中位置摆有一张宽大的平头案,东侧又放有一张较小的书案,姜黛便是坐在这张小书案前练字。

    意有所指。

    姜黛想说,她眼神涣散、精神不济只是睡得晚了,手抖是因为本就定力不足,还被箭矢砸了。

    尉迟珩拿着符篆起身,声音不紧不慢:“人身有三魂七魄,重病、惊吓或是濒死之时,便会导致本魂离体,若恰好有横死者化作的孤魂野鬼在等候,就会趁机占据那具躯壳,借尸还魂。”

    过了一会儿,姜黛看见他抬手将星图面具虚覆在脸上,赤红的星点在日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像是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戴在了脸上。

    后方就是桌案,方寸之地逼仄局促,姜黛的身子不由自主前倾,避无可避间额头几乎是贴在尉迟珩腿上。

    因为那符篆被他贴在了她额前的面具上,遮挡了她的视线。

    “……”

    你开心就好。

    眼前的人明明戴了两张面具,但不知为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从姜黛心中倏然划过,转瞬即逝,快得她连尾巴都没抓住。

    尉迟珩宽大素软的衣袂忽然随着细微动作轻晃,姜黛下意识闭上眼,下一刻那微凉顺滑的料子簌簌扫过她的面颊,笼着淡淡的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姜黛也屹然不动,手心却冒出了汗。

    在尉迟珩眼皮子底下,她断然不能像在云栖院那般放纵随意,不仅做足了仪式,言行举止还都受到规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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