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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元湛想母妃了。

    无人怠慢他。

    疼得元湛眼眶发酸。

    “嘘小点声……”

    后来诸子夺嫡,你死我活,元湛被局势裹挟着往前走,不争也得争,不争就得死。他得知了皇兄百毒不侵的秘密,那些早年积压的、未经疏导的东西发烂发臭,席卷而来,在扭曲的情感驱使之下他给元祁下了毒。

    他也从未想过,要皇兄死。

    他偏头埋进母妃的胸口,温热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

    时至今日,元湛总算后知后觉明白了父皇当初说的话,或许他早已对皇兄的筹谋略知一二,知道“尉迟珩”这个身份的不同寻常。

    “你皇兄身边有尉迟珩,你知道尉迟珩是谁吗?”

    后来母妃将他抱在怀里,手指抚着他的脸轻声说:“阿湛永远是母妃的孩子,在母妃面前当个小孩就好了,在哥哥面前也是。”

    “好啊。”他扬起脸笑得天真。

    可元湛知道。

    幼时元湛总会疑惑。

    他愈发疏离。

    元湛没动,他听见自己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父皇,你原先想立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比皇兄好,还是因为梁家推我?”

    此时此刻那些难以名状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铺天盖地的惶然。

    “可不是嘛,亲娘不过是个洗衣的宫婢,爬了龙床才有的他,那婢子还妄想着母凭子贵,可惜没那个享福的命。”

    眼前似乎蒙了层水雾,眨了两下眼后便消失不见了。

    父皇笑得咳嗽起来,咳完了才说:“朕要死了,朕死了之后,你怎么办呢?”

    母妃死了。

    “不愧是宫婢所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见人就往柱子后头缩,雷声大点就整宿地闹,哪有一点天潢贵胄的样子。”

    ——梁大人,你有没有过类似的感受,你觉得最亲近的那个人,忽然有一天你看着他的脸,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为什么呢?

    腹部的伤口似乎裂开了。

    皇兄比他更快下手。

    父皇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儿,父皇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朕原先想立你,可梁家也……”

    自己争。

    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父皇坐在龙椅上问他:“听说你在重华宫总被宫人怠慢?”

    年仅七岁的元湛被吓得身体发颤,嘴唇抿得发白,说不出一个字。

    后来他在一些闲言碎语中得到了答案。

    彼时重华宫的花开得正艳,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暖融融的,他的手被一个高他许多的男孩牵着,仰起脸时看到的是元祁明艳的侧脸。

    他愣怔着将那些字句翻来覆去地想。

    既是皇帝又是兄长,在朝堂上听着自己的臣弟认罪,为何紧张?

    也只有他一个人永远活在记忆里。

    元湛先前说过的话在一瞬之间全都涌进了梁宥宽的脑子。

    父皇召见了他。

    他被召到榻前,父皇已经坐不起来了,歪在靠枕上,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那双眼睛还是锐利得瘆人。

    殿内的质问声还在此起彼伏,元湛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思绪似乎越过了数十年的春夏秋冬回到了最初。

    但是那些话早就刻进了他心底。

    两人对峙之时发生了什么?

    “臣弟认罪。”元湛跪了下去,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这辈子似乎看不透任何人,永远都在自己的怪圈里打着转,晕头转向到最后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想不明白。

    元湛跪着不敢说话。

    将所有无处发泄的怨恨都施加在了“尉迟珩”身上,到头来,竟是一个人。

    的人,散着一头乌黑的发,头上珠翠映着烛光,他站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中久久未动。

    元湛的脑子嗡嗡作响。

    向梁家递消息倒戈的人又是谁?

    昌弘帝病重那年,元湛十五岁。

    至此一步错,步步错。

    这让他怎么能不怨不恨?

    他从未想过皇兄会死。

    看着那个背后多舌的宫婢因过失被父皇杖毙,他天真地以为说这些话的人死了,他就再也听不到那些戳心的话,就再也不会难受。

    但他不敢说话。

    他不动声色地敛眸,将眼底的阴冷遮掩干净。

    父皇蹲下身抬起他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

    ——……

    他又想杀人了。

    ——这上边写着的仿佛是个本王不认识的人。

    梁宥宽的目光从元湛俯伏的背影上移开,又掠过龙椅上脊背笔直的朱五,最后落在尉迟珩身上。

    元湛从寝殿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进袖口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凝望着无尽的夜色,袖中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这些年来他早就杀了数不清的人,每次心思微动时,手指便会止不住颤抖。

    若连皇兄都死了,那这天地间他还剩什么?昔日重华宫的光景又有谁还记得?

    ……他怎么能承认这是自己的错。

    是皇兄。

    他不知道。

    母妃不是他的母妃?皇兄不是他的亲哥哥吗?

    元湛跪在榻前。

    为何皇兄和母妃都长得那般好看呢?还那般相似?自己怎么不一样?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像父皇吗?

    若尉迟珩才是真元祁。

    ——

    “岚妃娘娘也是心善,当初非要将六皇子养在名下。”

    他想杀了父皇。

    “朕给过你很多次机会,让你学着争,可你争来争去,永远长不大,你皇兄……阿湛啊,你拿什么跟他斗?”父皇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般,“只剩你和他了,你在他心中,又有几分分量……”

    元湛那时五岁。

    终日悬于心里的东西猛地往下一坠。

    可是元祁的目光再也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幼时重华宫的那些美好日子仿佛镜花水月,转瞬成空,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只有他一个人在乎。

    梁宥宽抬了抬眼皮,看向前方,看见了陛下搭在膝头的手在细微颤抖,再往上看,冕旒垂珠遮了他的眉目,可梁宥宽从珠帘缝隙间,还是看清了他露出的那一截下颌线条绷得发紧。

    “你得自己争。”

    “钦天监的……”

    黑天坳截杀,在他已经设伏的情况之下,元湛又为何亲自带人前往?

    天灾人祸,诸子夺嫡,元氏一族就只剩他和皇兄了。

    “……母妃?”

    不是母妃。

    但自己又做了些什么呢?

    “滚吧。”

    元湛永远无法忘记掀开厚重帷幔时看到的场景,身穿茜红色长裙

    元湛后背一僵,磕头道:“回父皇,没有……”

    难道也没料到元湛的举动吗?

    “私调兵马、行事不周是事实,致使国师重伤……也是事实。”他抬起眼看向尉迟珩,视线停留一瞬后越过他,朝着龙椅的方向,“无话可辩,请陛下发落。”

    那么,这个人是谁?

    紧接着父皇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元湛看不懂的东西:“不过,朕改主意了,你担不起。”

    可父皇偏过头闭上了眼睛,像是懒得再看他。

    有些听不懂父皇在说什么。

    于是他低头时将额头贴得更低了些。

    元湛忽然意识到了一些错事,但他很快告诉自己,是父皇让他这么做的,父皇说了,他得自己争。

    哪怕没有那道遗诏。

    父皇想立他?

    元湛总说他的皇兄变了。

    他七岁就设局杀人。

    元祁不会轻易杀他的。

    父皇留下的遗诏保他性命,还留给他五万亲兵,是担心皇兄赶尽杀绝吗?

    可是他还是没能像母妃如愿的那般心胸宽广,那些闲言碎语依旧日夜磋磨着他,使他备受煎熬,看谁都像看坏人。

    元湛就这么轻易认了。

    九岁时父皇身边的内侍找到他,让他将小青芽带出来。

    “没有?”父皇便笑了,“朕的六皇子连告状都不敢?”

    皇兄待

    梁宥宽忽觉整个局势在向自己无法预料的方向倾斜。

    父皇说:“既无人怠慢,你又为何要借朕的手杀那宫婢?”

    父皇没睁眼:“你连这都分不清,还问什么。”

    母妃疯了。

    可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怪诞不经、荒谬至极。

    满殿的问责声都因这道声音而戛然而止,刹那间似乎只剩殿外的风声。

    “阿湛啊。”父皇似是叹息了一声,“你生母也是个宫婢,身份卑微,无所倚仗,该怎么办呢?”

    他想问父皇,你把我叫来,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是想让我与皇兄反目成仇、兵戈相见?还是让我知道自己有多蠢?你是想让我争,还是想让我认命?

    自那以后,元湛就发现整个重华宫似乎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开始有事没事就往岚妃身前凑,端茶、递帕子或是时常跟在她后头。

    元湛的眼底积压着许多情绪,最后却只低笑了一声,低得只有站得近的几个官员能听见。

    “……儿臣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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