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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黛睁着眼躺在榻上开始盘算其他法子。

    过了会儿,姜黛面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天光刺破云层,前方万里晴空似乎一片光明坦途,可是南国早已日薄西山,呈现大厦将倾般的颓势,天灾连年,人祸更甚,民心如一盘散沙。

    她的视线扫过梁绾兮腕间的佛珠。

    “只怕煞气反噬,冲撞了陛下和娘娘。”姜黛声音愈发低弱,“娘娘昨夜说让我回宫来住,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生怕自己这不祥之身会给凤仪宫带来灾祸。”

    直到。

    可母妃死时却只有八个字。

    天赋神权。

    “……母妃?”

    圣上被妖妃迷了道,下了蛊,惑乱了神智,所以天下多灾多难。

    铜镜里的水依旧在荡。

    这是肖禄安事发后她与姜黛的第二次近距离接触。

    “你在国师府都做些什么?”

    他的父皇,昌弘帝。

    但元祁没有再听下去,茜红的衣袖垂落在先帝肩头,罩住了那张苍老的脸,也覆住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

    但这本就不合常理。

    姜黛:“娘娘说笑了,民女不敢与娘娘生分。只是那日在崇元殿上说了那些混话……民女一直愧疚难安,不知该如何面对娘娘。”

    登基大典,百官俯首,声浪翻涌如潮。

    他力道不大,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克制,但先帝的呼吸被掐断了,只剩喉咙里一点微弱的气音在

    他俯下身与那张苍老的脸拉近了距离,面上带笑,眼里却淬满了冰:“陛下,你看谁来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看着他,瞳孔里映着一抹茜红的影,映着一张既像岚妃又不像岚妃的脸。

    于是有人亲手将自己钉上了神坛。

    言语谨慎,进退有度。

    轻声道:“姜贵人,娘娘请您过去用早膳。”

    姜黛垂眸似乎是在思考,过了会摇头道:“没有什么了,不过大人为了帮我禳解灾厄,用圣水为我沐头,还给我画了三张镇邪符。”

    先帝的眼皮动了一下,而后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花了很久才聚焦。片刻后,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她将这番话说出口,无疑证实了尉迟珩的天命之言,也在间接告诉梁绾兮,尉迟珩留她在国师府确实是因为她命格特殊,他留之有用。

    沉下去时先看见的是水。

    梁绾兮道:“有话便说,无妨。”

    他早就长大了。

    他抬脚往外走,一个人影突然从帷幔间走出来,那人走得急,呼吸急促,却在看到他时屏住了呼吸,视线凝在他脸上久久未动。

    虽然知道尉迟珩有很大可能会把她弄出去,但不能事事都寄托在他身上,他来与不来,自己都得另寻他路才稳妥。

    这是他们的儿子。

    梁绾兮又问:“还做些什么?”

    “错了,不是母妃。”元祁朝他走去,歪头时满头珠翠碰撞,叮当脆响,“是皇兄。”

    她到现在都没抄完。

    她抬眸望向姜黛:“你可还记得,是谁在你耳边念叨的?”

    珠翠在他转头时细碎地碰撞。

    梁绾兮看了她片刻,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

    先帝浑身一颤,张着嘴死死盯着他,半晌后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混账!”

    认出来了。

    一眼就瞧到了底,如今却像蒙了一层雾。

    百姓不信朝堂,他们信神拜佛,乱臣贼子更是将谋权篡位写在了脸上,危机四伏。

    过了很久他才阖上眼,想起了母妃梳妆时的模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人还说我命中带煞,命格之煞尚未禳尽,若贸然离开国师府,只怕……”

    这是母妃的衣裳。

    ——

    这不是岚妃。

    这还真不是说谎。

    “皇上驾崩——”

    她垂眸看着碗中氤氲的热气:“娘娘厚爱,民女……惶恐。”

    裙裾擦过地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在床前站定后,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他的手指收拢了。

    夜色越来越浓,崇元殿内烛火摇曳,年轻的帝王和衣卧在榻上,长而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着,似乎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如何万岁?

    梁绾兮执银箸夹了一枚桂花糕放进她碟中,笑意温和:“本宫与你说过,不必如此拘谨。你入宫时便常来本宫这儿用膳,那些日子本宫还记得清楚。”

    以神稳民心,以神诛乱臣。

    元祁近乎愉悦地想着。

    各种纷繁的画面犹如走马灯般晃过,照在脸上的光、拂过袖口的风也几经变化,白玉阶反射出的白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俊美没有用。

    “你爱她?多么令人作呕的爱。”

    父皇最爱的颜色。

    “你不必愧疚。”她放下银箸,声音淡了些,“那日的事本宫知道不是你的本意,你在长门宫待过,知道那地方有多难熬,有人在你耳边念叨那些话,大约是存了别的心思。”

    “只怕什么?”

    这是父皇在位的第三十八个年头。

    元祁又问:“你不是很爱她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黛低垂的眉眼间,“倒是你,进了国师府之后,似乎与本宫生分了许多。”

    殿外骤然响起的哭嚎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钟鼓齐鸣,丧音如潮水般涌进重重宫墙。

    崇元殿的榻上,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薄汗浸湿了中衣,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掐住咽喉时的触感。

    他站在铜镜前,镜中人穿着一件封存了好多年的衣裳,茜红的裙裾袖口窄而长,垂落时覆着手背。

    元祁听到了自己被压得很低的声音:“你不是很爱她吗?”

    他沉了下去。

    为什么她死了都还不放过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姜黛屈膝行礼,小心翼翼地坐下。

    妖妃已除,天灾自息。

    如今进了皇宫,离元祁倒是近了……

    残喘,渐渐低下去,低了下去。

    凤仪宫偏殿。

    “我怯懦无能的父皇,儿臣送您上路。”

    桌上除了桂花糕,还有一碟藕粉团子,两碗燕窝粥,几样小菜也摆得精致。

    梁绾兮已经坐在了桌案前,她今日换了一身海棠红宫装,面色比昨夜更柔和些,见姜黛进来,她抬眸笑了笑:“坐吧,本宫让人备了你从前爱吃的桂花糕。”

    姜黛艰难地坐起身,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声音有些哑:“是。”

    这张脸漂亮得雌雄莫辨,眉被描长,眼尾被勾得微挑,唇色红润饱满,在光影流转间渐渐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南国需要神。

    母妃坐在铜镜前描眉,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说:“阿祁长大了一定会是天底下最俊美的儿郎,然后娶一个你喜爱的姑娘。”

    她阖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

    “抄经。”姜黛道,“大人说抄经最是修身养性。”

    姜黛摇头:“民女记不清了……那时神志昏沉,只觉得有人一直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后来清醒过来便在国师府了。”

    再次抬头时,他看见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熟悉的眉眼,衮服沉甸甸压在肩头,仿佛压着整座江山的重量。

    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时,姜黛听见外边传来了脚步声。

    多么宏大的场面。

    天灾不断,战乱频发,饿殍遍野,朝臣跪在殿外哭求赈灾,百姓声嘶力竭拍打城门。而你呢?把自己关在后宫,惺惺作态地日日缅怀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女人。

    不多时便有宫人推门进来,

    以前的畏缩纯真浮于表面,

    梁绾兮最信这些。

    流言四起。

    梁绾兮看向她眼下的青灰,神色微动。

    他对着铜镜,抬手拿起妆台上的胭脂盒,指尖蘸了一点,点在唇上,又在颊边慢慢抹开。

    她发现,她是越发看不透眼前的人了。

    可是天灾息了吗?人祸止住了吗?都没有,他只是把一个女人推了出来替自己背了一辈子的骂名。

    ——

    “你把她推到前面替你挡灾。”元祁的手指搭上了他的颈侧,“仿佛天下的苦难都是因她而起,你呢?你不敢认,你高坐明堂,你惺惺作态。”

    父皇老了。

    第一次便是昨夜。

    元祁松开指节背对着床榻,唇边上扬的弧度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平直。

    他恨不得撕碎那些黏在他脸上的视线,挖掉或戳瞎那些人的双眼。倏地想到什么后,他收敛了几分戾气,静静滞空一会儿,偏身重新投入黑暗。

    是一夜未睡好、心神不宁、面色苍白的模样。

    凤仪宫正殿。

    差点忘记了。

    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眼里的光完全散了。

    先帝的视线忽然清明了一瞬。

    他赤着脚,裙裾曳地,走过一道又一道垂落着的沉厚帷幔。

    躺在床上,满头白发散在枕上,干枯得像寒冬的草,呼吸微弱而断断续续。殿内昏暗的烛光照在床沿垂落的那只手背上,青筋毕现,皮肤松弛。



    ……不是真正的水,而是铜镜里浮动的光,在烛火下碎成一片又一片,便像极了被风吹皱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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