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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斟酌一番后她面不改色道:“是,民女看卷宗看得头昏眼花,绞尽脑汁,反复推敲细节才得出这些推论。不过到底只是推论,真相如何还是需要大人来查。”

    仿佛是在为她考虑。

    “怎么说?”

    薛正康重新低头垂眼,安静地退了出去。

    崇元殿的东暖阁里,放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陶罐,有的用红布封口,有的用黄纸封条,有的干脆敞着口,里边黑乎乎一片,瞧不清是什么,只能听见悉悉索索的轻响。

    林广安信佛。

    他往后退了数步,便听一声轻笑,随即听到一句低语。

    樱桃煎比较甜,姜黛继续睁眼说瞎话:“民女吃糕点时脑子也在想案子。”

    他手里握着一双银箸,正夹着什么往陶罐里边放,细看才发现那是被切成细条的生肉,上边还残存着血丝与血水。

    姜黛抬眼看向尉迟珩时,就见他正执杯喝茶,茶烟袅袅,烛火轻颤,映得那银白的面具愈发冷硬,冷得瞧不见一丝人味。

    姜黛稳住心神,转了话题:“此事牵扯到梁家,刑部是真的查不到还是不敢查?”

    “死士受过训练,杀人手法理应更为统一,动手更为干净利落。”

    用重物砸人致死可不是一个合格的死士的杀人手法。

    “本座不会开口。”

    但是刑部恳请国师大人以天机相助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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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黛很快抓住一个疑点:“林广安为其做事多年,怎么会突然想脱身不干了?”

    林广安可能不信,但他已经老了,也清楚自己在乱世中干了多少腌臜事。面对祠堂佛像时不可能不心虚,到了这时,那人再使一些手段印证那些话术,让林广安对因果报应深信不疑呢?

    “皇上明日不会上朝。”

    姜黛垂下眼,脑子转得飞快。

    “那他们将此事转交大人……”

    他的语气实在过于平淡,姜黛听不出他是觉得她干得好,还是觉得她查得少。

    “……不如樱桃煎。”

    她意味不明道:“大人算无遗策。”

    就见元祁蹲在陶罐前,手搭在罐口边缘,很快,一抹朱红映入眼帘,随着轻响,熟悉的朱红锦蛇温顺地攀上他的手指,缓缓缠上了元祁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的手腕。

    林广安之妻王氏死在……祠堂佛像旁,被勒死。

    因为死人的嘴最严实。

    姜黛心里波澜不惊,面上三分惶恐,嘴上却说:“原来如此。”

    “桃花酥好吃吗?”

    “二者皆有。”

    尉迟珩点头,似是赞许:“想得八九不离十。”

    薛正康放轻脚步走进殿内,低声道:“陛下,将近卯时,该梳洗上朝了。”

    她收回方才对刑部中人的妄加揣测,油条另有其人。

    姜黛皮笑肉不笑:“大人高明。”

    ——

    只要是姜黛查过的案子,所有细节她都会记得清清楚楚,几乎是尉迟珩话音刚落,她脑海中就蹦出了一句话。

    见他主动挑明,姜黛便顺着他的话头道:“那大人为何还要民女再查一遍?”

    “这案子事发不过三天,便草草以盗匪谋财灭门定了案,因林家算是小有名气的富商,如今世道流民盗匪猖狂,做出如此行径也不足为奇。后来御史介入,此案才得以重查,本座也派人查过。”

    直到薛正康说了第二遍,元祁才慢悠悠起身:“朕今日不上朝。”

    他斟酌着,抬眼正要回话。

    一个五十二岁、奸滑敛财、黑白通吃的富商信佛,多半不是真信,而是心虚。佛前供香既是为求福,也是为赎

    尉迟珩的声音很轻。

    “你说你看了很多书,却不曾见识多少世面。”尉迟珩道,“此案正好给你练手。”

    罪。

    暂且不论杀林氏一家值不值得动用死士,就算值得,又要费心思伪装成盗匪谋财,这不是平白惹人生疑吗?

    但是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气,不算难闻,却令人头皮发麻,喉头发紧。

    薛正康浑身一颤。

    周遭陷入片刻的沉默。

    “本座示意的。”尉迟珩道,“本座若是擅自查案,梁谦弹劾我的理由便会又多一个。”

    元祁没抬头。

    这幕后的推手……

    似在问话,又似在喃喃自语。

    “你的推论与真相相差无几,林广安为董勋做事,董勋做假账将户部的银子转进商贾,林广安又将这些银子转为梁家的银子,层层清洗。林广安为其做事多年,想脱身,董勋身后的梁宥宽怎么会放他走呢?他走了,那些钱从哪里来就说不清了。”

    只要干了这种勾当,走上这条路,就应该明白,想抽身是万万不可能的。

    薛正康连忙垂首,不敢再劝,只应了一声。

    唯有死路一条。

    “朕说。”元祁微眯起眼,语气骤然发冷,“今日不上朝。”

    半晌后。

    过了会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凶手只是临时雇来杀人的,跟梁家豢养的死士怕是没有关系。”

    神佛祖先共一堂。

    姜黛有点笑不出来了。

    尉迟珩问:“半天时间,你就查出了这些东西?”

    “今日初一,理应……”

    元祁散着头发蹲在最大的一只陶罐前,不算明亮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鼻梁高挺,眉眼处也深陷阴影之中。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如今南国百姓信神求佛已成风气,各种神棍、术士、江湖骗子遍地都是,今有仙人在城隍庙前卖符水,明有活佛在街头开坛讲经。

    “……”

    不能细想。

    祠堂佛像旁。

    不会开口。

    他只要心生退意,便会万劫不复。

    她心下一沉。

    过了好一会儿,姜黛才开口:“大人既然查了,想必也掌握了罪证,明日上朝是否准备当面弹劾董勋,将其拿下?”

    “是么?”尉迟珩弯了下唇,嗓音却透着几分冷意,“本座若真的算无遗策,刘文渊就不会死。”

    所以这分明是刑部与尉迟珩互利互惠的一笔交易,彼此心照不宣。

    给林广安算命也好占卜也罢,只要说一些话术,什么命中带煞,什么业障缠身,若不及时抽身,必遭横祸灭门。

    但不是不弹劾。

    尉迟珩收起陈条,直言道:“董勋背后是梁家。”

    尉迟珩平静问:“你可还记得林广安之妻死在什么地方?”

    最令人放心。

    “朕的国师大人辛苦劳碌数日,你说,朕是不是也该休息休息,好让他也喘口气。”

    他是在跟蛇说话。

    那谁来开口?

    如果有人利用这点呢?

    尉迟珩冷淡的嗓音打断了姜黛的思路。

    他将那生肉扔进陶罐,随即又是一阵悉索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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